第2468章 全世界都这样

穿梭机的气压阀发出“哧”的一声轻响，舱门向上弹开。

机舱台阶放下，林灵儿第一个蹦了出去，两只脚稳稳踩在白石板铺成的广场上。

林洛和田小雨并肩走下舷梯。

田小雨刚踩到地面，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目光顺着眼前的街道一路看过去，嘴巴半天都没合拢。

立在她正前方的，是一栋足有三十米高的金黄色建筑。

整栋楼的外壳做成了网格状的菠萝表皮，顶端顶着几片巨大的绿叶状太阳能板，圆形的气密窗像大眼睛一样镶嵌在墙体两侧。

在菠萝屋右边隔着二十米远的地方，立着一座深灰色的石像房子，两个深陷的窗洞像眼睛，突出的遮雨檐像长鼻子，大门正好开在嘴巴的位置。

再往远处看，那栋木桶外形的快餐店门头挂着大铁锚，里面的全自动点餐机正亮着绿灯。

“这……”田小雨抬手指着那些建筑，手臂停在半空，“这是那个海绵的动画片？”

她以前陪着林灵儿看过很多次这部旧时代的片子，里面的每一个街景、每一个房子，她都认得清清楚楚。

可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东西有一天会以一比一的比例，用几万吨高级军工合金直接砸在万米深的海底。

“怎么样？妈，像不像？”林灵儿倒退着走路，两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我找工程队调了三维建模，连外墙漆的色号都是按照原版调配的。那个菠萝屋的叶子还能自动追踪洋流发电，好看又能用！”

田小雨没有接林灵儿的话。

她快步走到菠萝屋的大门前，伸出手在墙皮上用力敲了两下。

传来的声音沉闷厚重，不是塑料，也不是普通轻型板材。

“这是高密度钛镍合金板。”田小雨转过身，眉头拧了起来，快步走回林洛身边，“林洛，你别光由着她胡闹。这种板材是造巡洋舰装甲带用的主料，每一吨都要经过三道重离子重组工序。她造这么一个大镇子，得烧掉多少配额？还有那些支撑整片海域的抗压发生器，每秒钟烧掉的高能晶石都是天文数字！这要花多少资源？”

林洛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态轻松。

他顺着白石路往前走，踢开路面上一颗圆滚滚的白石子，转头对着田小雨笑了笑。

“有资源，本来就是要花掉的。”林洛指了指头顶缓缓游过的一条带鱼状发光生物，“咱们现在的后方星区，矿业星每天吐出来的金属锭能堆满几个行星轨道。运输舰排着队往仓库送货，库房管事的每天发愁往哪儿堆。”

田小雨跟在他身侧，皱眉说道：“堆着也可以当战备储备，哪有这么挥霍的。”

“东西堆在仓库里，那就只是一堆冰冷的石头和铁块，一点用处都没有。”林洛停下脚步，看着空旷整洁的水下街道，“几十个矿区的平民、冶炼厂的工人，还有舰队退下来的老兵，大家都得吃饭。”

“如果联盟把所有项目都停了，什么都不建，大家都不干活，那就谁都拿不到工钱。手里没有钱，商业街就没人买东西，种植园的粮食卖不出去，机器造出来没人用。到最后，对大家都是坏事。”

“把资源拿出来搞建设，工人们有活干，每天能领到真金白银的薪水，回去就能买肉买衣服。机器运转起来，技术人员有事做，物流舰船有路线跑。这叫流动。资源只有流动起来，整个联盟才能活泛。”

林灵儿像个跟班一样凑到林洛身边，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就是就是！老爹说得太对了！我这叫拉动星区内需！带动就业！”

田小雨侧过头，没好气地在林灵儿脑门上弹了一下。

林灵儿捂着脑门痛呼一声，吐了吐舌头，躲到了林洛另一边。

“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田小雨瞪了林灵儿一眼，语气虽然还严肃，但脸色已经缓和了下来，“你爹说的是大局，你那是纯粹为了自己好玩。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这么任性，动这么大的工程，好歹先跟我打个报告。”

“知道啦知道啦，保证听指挥。”林灵儿拉着田小雨的胳膊晃了两下。

三个人顺着白石大路，慢慢走出了穿梭机的力场保护圈。

脚下的白石板在这里到了尽头，前方是松软细密的深海海沙。

田小雨原本有些发紧的脚步慢了下来，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

这里是深海。

头顶上，是厚达上万米的海水层。那些幽蓝色的海水像一座巨大的实体山脉，沉甸甸地悬在半空。

没有厚重的金属穹顶，没有几米厚的防弹玻璃，只有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微光在头顶几百米的高空轻轻晃动。

那就是覆盖整个区域的分子分离力场。

田小雨试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没有咸湿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

涌入肺部的，是一股带着淡淡草木香气和水汽的湿润空气。

气流很柔和，没有任何异味，氧气浓度甚至比首府星的高级住宅区还要纯净。

呼吸之间，胸口没有受到半点水压的挤压，轻快得就像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不仅能呼吸，视线也完全不受阻碍。

力场内部没有任何雾气，清澈透明。

就在他们头顶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群银色的小鱼排成整齐的队伍，慢悠悠地游过去。那些鱼好像感觉不到力场的存在，在海水中摆动尾巴，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水纹。

更远处，是一片由红色和紫色珊瑚构成的起伏山丘。几只足有磨盘大小的深海发光水母正一开一合地悬停在半空，伞盖边缘喷吐出金黄色的冷光，把周围的海沙照得一片通明。

一条长达十几米的青色海鳗从珊瑚缝隙里钻出来，大摇大摆地从他们头顶上游过，细密的鱼鳞在灯光下反着亮光。

田小雨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

指尖只有微风吹过，连一滴水都没有摸到。

“这……真的在海底？”田小雨环顾四周，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奇。

她快步走到力场边缘，看着一条彩色的小鱼贴着那一层虚无的微光游走，试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光膜。

指尖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摸在一层富有弹性的软胶上，光膜外面的海水剧烈翻卷，却硬是没有漏进一滴。

“我们真的完全不用任何设备，就能在万米水底下走动？”田小雨转过身，看着林洛，胸膛微微起伏，“以前的深海潜航，潜水服光是外壳就要做几十公分厚，人在里面动一下都费劲。现在的技术……居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

这种视觉和感官上的冲突太剧烈了。

头顶是翻滚咆哮的无尽深海，脚下是干爽的海沙和大道，身体感受不到半点重压，呼吸顺畅自如。

人类的科技水平，不知不觉间竟然跨过了这么大的一道门槛。

“那是当然！”林灵儿抢着开口，语气里全是对自家技术的自豪，“这是老爹军团用的最新相位重叠技术！把重力、气压和流体力学力场三合一。海水进不来，但是空气可以在里面自由流动。而且重力调节器直接锚定在星球地核上，就算外面海啸翻天，里面连杯水都不会洒！”

林灵儿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燥的海沙，松开手，沙子顺着指缝滑落下去，在地面上堆成一个小尖堆。

田小雨也学着她的样子，踩了踩脚下的沙滩。

沙质细腻，带着恒温系统调节过的暖意，完全没有深海该有的冰冷死寂。

到处都是发光的奇异生物。

有的鱼长着像灯泡一样的触角，在几百米外的海藻林里一闪一闪；有的贝壳有半个车厢那么大，张开壳露出里面散发着粉红光芒的肉质部分；还有成片像发光树一样的深海管虫，随着看不见的微弱水流轻轻摇曳。

整片深海，全都在眼前摊开，没有任何遮掩。

田小雨看得有些失神。

她平时在后方，面对的全是各种各样的数据报表、资源调度单和战备物资清单，脑子里装的全是冰冷的数字。直到此刻站在这一片光怪陆离的海底世界里，她才真切体会到，那些数字背后代表的力量到底有多可怕。

那是能够随心所欲改造自然、把神话变成现实的力量。

田小雨转过头，看向林洛，指了指头顶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淡蓝色微光光幕。

“林洛，这个力场……到底覆盖了多大的地方？”

她以为这只是林灵儿选了一个避风的海底山谷，用几台大型设备圈出来的一个实验性街区，顶多也就是几公里或者几十公里的范围。

林洛迎着田小雨的目光，笑了笑。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一块巨大的全息星图瞬间在三个人面前弹开。

那是一颗通体湛蓝色的水之星球。

紧接着，星图上的深蓝色水体开始分层，一层极其微弱、但密密麻麻连成一体的淡蓝色光网从星球的核心海沟升起，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东半球的万米大深渊、西半球的群岛水下大陆架、横贯星球赤道的洋流平原……

所有的海域，所有深度的水体，全部被这层淡蓝色的网络彻底包裹。

整颗星球的截面图上，水下陆地全被标记成了安全的浅绿色。

“非常大。”

林洛放下手，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幽蓝海域，声音平静而笃定：

“不是这一片海湾，也不是这几条街区。”

“整颗星球，所有的海洋，只要有水的地方，全都被这套系统覆盖了。”

林洛侧过身，看着张大嘴巴、彻底陷入呆滞的田小雨，补充了一句：

“换句话说，整个世界，全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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