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天真的王与红毛犬
当大家还沉浸在清晰展现在面前的十七位数编码中时，画面一转，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绿茵草地，以及匍匐在上面的两只冻到通红生疮的小手。
记忆的主人不敢抬头，身体状态应该是很差，接近趴在草地上的姿势，视野中的草却是远近不定摇摆模糊的，感觉一会儿也撑不住了，很快就要昏厥濒死过去。
黎问音心底生出一丝奇怪，看草坪的状态，应该是春天没错，怎么这人的手冻得这样红。
头顶传来粗粝的男音着急的声音。
“陛、陛下！我这就带她出去！抱歉，十分抱歉，一下没看出她就偷溜了进来！请饶恕我，我回去一定会狠狠惩罚她！”
记忆的主人听着这话，狠狠哆嗦了一下，将头伏的很低，眼前的草坪却看起来更远了，冻僵的手紧紧抓握住嫩绿的青草。
视野中闯入一角披风。
在贫穷到布料稀缺到难以蔽体的国家，皇室的披风却是毫不顾忌污泥地直接曳地的，穿着披风的人物定是非常华贵不凡，光是披风最末尾的料子都用的是名贵的红丝绒。
“小朋友，来，抬起头来好不好？”
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沉稳女声。
伏在草坪上的小手一顿。
目光缓慢的上抬，像是开了慢动作一样迟缓。
朦胧恍惚的眼睛一眯，记忆的主人看清了面前的人。
漂亮、精致，金发碧眼，或许每一根头发丝都有数百名仆从打理的女人，戴着镶嵌了数颗宝石的王冠，无比柔和地看着自己。
“这位是？”慕枫出声。
裴元：“图雅·泽诺，星泽帝国上一任君王。”
「这一天。」
「我见到了我的陛下。」
图雅微微躬身，戴着羊绒针织的手套伏在她自己的膝盖上，亲切温和地问记忆的主人：“小朋友，你有名字吗？你叫什么呀？”
“......塔，塔塔。”
滞涩哑然的难听嗓音从喉咙里发出，塔塔没有见过这样名贵的人物，她看呆了眼，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女人漂亮的脸上。
以着仰视的角度，图雅的脸代替了原先悬日的位置。
图雅很耐心地听着她说话，没有觉得她嘲哳难听的哑嗓有丝毫的冒犯，只问：“今年几岁了呀？”
“七、七岁。”
“好小呢，”图雅继续问，“有姓吗？”
塔塔的身躯狠狠一抖：“没有的。”
「陛下不知道，我这样的贱民，有一个称呼就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会有姓呢？」
“在南洋的大多数国家，姓氏就相当于合法公民的身份证，”裴元冷然补充道，“那边是存在很大一部分无姓之人的，无姓，便相当于没有家庭，没有人权，是最低贱不堪的存在。”
“真可怜。”图雅怜悯地垂下眼帘，一挥手，唤来侍从取了件绒衣，亲手披在了塔塔的身上，轻拉着她的手腕，领她站起。
塔塔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看着她。
图雅又叫来了侍从取了一盘餐点，拿出最大最热乎的牛肉饼，递给塔塔：“吃吧。”
塔塔没敢去接。
有人看不过眼她的犹豫，抬起一脚横踹在塔塔后腰上，粗粝的男音再次响起：“还不快感谢白皇陛下的恩典！陛下不计较你闯入王庭花园，不计较你伸出你肮脏的爪子去偷食物，还无比大方地赠你绒衣与食物，你应该跪下来磕头谢恩！”
塔塔吃痛地踉跄了一步，又被图雅扶住了。
图雅将塔塔稍微往身后揽了揽，转向那名喋喋不休的男人：“你是她的父亲吗？”
塔塔的手一紧。
「陛下不知道，像我这样的许多人是不可能有亲人的，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管理者，负责管理教导我们这些......童役。」
「皇族庆典，举国欢庆，贵族们、民众们自然也要庆贺，城镇的富豪，会要我这样童役过去跳舞，运气好了，可以留下，在富豪家中当仆从，从此吃穿不愁。」
「但我运气不好。」
“不、不！怎么可能！陛下，有这样一头不祥红发的丫头怎么会是我的女儿！”男人曲解了图雅的意思，着急忙慌地辩解，“我是有姓氏的！我才不是她的父亲！”
男人对着塔塔的红发唾骂不止，着急地撇清关系，并且扯着他自己的棕发，疯狂地解释他的棕发是原生态的，没有用卑劣的手段漂染。
「我是红发，没人会想在欢庆的日子看我跳舞。」
图雅听着听着，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
她再也听不下去男人的言语，让周围的侍从带他出去了，却留下了塔塔。
转身一看，塔塔还捧着牛肉饼，一口未动。
“他既然不是你的父亲，你又为何要听他的呢？”图雅摸了摸塔塔的头发，塔塔在看她。
「陛下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管理者与童役。」
「她好像认为我有选择不听话的余地。」
图雅柔和地对她说：“快吃吧。”
塔塔一口咬在了牛肉饼上。
「陛下也不知道，从来没有接触过肉食油水的我，是无福消受这样一块美味的牛肉饼的。」
塔塔吃了三口，然后吐了个彻底，吐得昏天黑地，肠胃都被掏空了，吐到周围的侍从齐齐后退了一步，若不是图雅迷茫仓惶地扶着她问她怎么了，狂吐不止脏污场地的塔塔，应该早就被乱棍打出去了。
塔塔变得更虚弱了，图雅坚持扶着她，还从侍从那夺来了一块洁白的丝巾，无措地擦着塔塔的嘴。
塔塔在看那块丝巾。
「这条丝巾的身价应该是我的百倍。」
“感...感谢陛下的赏赐......”牛肉饼没吃几口反而狂吐不止，但塔塔刻在骨子里的意识告诉她，她必须得感谢这位亲和怜悯的白皇陛下。
塔塔后退了一步，开始跳舞。
那真是一段糟糕至极的舞蹈啊，在雍容华贵的王庭花园，塔塔的舞蹈尽显不入流的讨好谄媚，竭尽全力地摇摆着。
图雅的周围站着十来位侍从，分在两侧默立静看着，他们神色各异，唯一相同的是都怀有复杂难言的眼神，仿佛在最高贵的场地，被迫观看了一场最不堪入目、最低俗难言的滑稽表演。
唯有图雅笑着鼓了鼓掌，她弯腰问她：“这是什么舞蹈呀？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呢。”
塔塔站住不动。
“陛下...”侍从长小声提醒，附耳过去为图雅讲述了一番。
图雅的表情瞬变，原先温柔的欣赏化成了难以理解的震撼：“还有这样的舞蹈？他们为什么要教小孩子这样的舞蹈？”
十来位侍从纷纷垂首不语。
“你以后别跳这段舞了，”图雅重新看向塔塔，带着慈爱怜悯叹息式的目光，她凝思了一会儿，“这样，你没有姓，我给你一个姓。”
塔塔蠕动嘴唇：“感谢陛下赏赐。”
图雅躬着身躯，怜悯地抚摸她的脸：“以后你就跟着我，姓泽诺吧。”
“！！！”
十来名侍从齐刷刷跪地，他们一跪，连带着王庭花园中所有臣子贵族与骑士守卫们都跪地了，朝向中心的白皇图雅，惶恐不止地深深俯首。
“不可以！陛下，这绝对不可以的啊！”
“陛下！请收回您的命令！”
“请陛下深思熟虑！”
“为什么，”图雅牵着塔塔，有些迷茫，“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家。”
众人不言。
「陛下不知道，她把她的姓给了我意味着什么。」
「陛下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管理员与童役，不知道她尊贵的手不能接触我肮脏的红发，不知道我这样的贱民吃不了肉，不知道可以选择听不听话是一种奢侈，不知道丝巾用来擦我的嘴是不值。」
「我这样七岁的孩子都知道的事，陛下一件也不懂。」
图雅看着周遭一片跪下的人群，有些负气，牵紧了塔塔的手：“就这样决定了，这个孩子以后就住在我身边了，你们起来吧。”
此时，众贵族跪下，才得以看清，王庭花园一片绿茵青青，花园围栏之外的世界是天寒地冻冰雪蔼蔼。
塔塔低眸看着脚下的青草，这些都是最鲜嫩的草。
外面的低等贱民在漆黑矿洞里劳碌一整年都换不来一颗用来食用的草籽，在这里被精心培育成鲜嫩的青草，织成草毯，铺在地面上，为欢度一场庆典。
塔塔的地位是在这草毯之下的，如若不是白皇牵着她，她哪里有资格立于它们之上。
现在，有了图雅赏赐的泽诺皇姓，众贵族跪下，她都可以站着了。
塔塔一阵反胃，或许是刚刚的牛肉饼还没吐干净，她难受的再次弯下腰，图雅察觉到她的难受，握紧了她的手：“我们回王宫吧？”
塔塔战战兢兢地点头。
“玫皇塔塔是被收养的？”裴元很有些诧异，“她的身世竟然是这样......红发？可现在的玫皇明明是泽诺皇室祖传的金发碧眼。”
慕枫思绪乱糟糟的：“那这么看，上一代君王白皇，是玫皇的救命恩人？是主动让贤给玫皇的吗？”
君瑶不语。
黎问音嘶了一声：“我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很阴郁沉重的感觉，乍一看似乎是一名可怜无助的小孩幸运遇到慈爱的君王的故事，可是......
塔塔默不作声地跟着图雅走，走在名贵的地毯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破烂的衣裳。
「我幻想过无数次，那踩在万人之上的，尊贵的王，应该是什么样。」
「王应该比管理者更凶狠才对，有一点儿地位的管理者都这样了，王地位高出他那么多，理应凶狠个千倍万倍。」
「王应该比管理者更丑陋扭曲才对，管理者践踏我，王践踏无数人，王理应丑陋上万分。」
「王应该比管理者更爱踢打踹骂才对，王的权力至高无上，打起人来踢起人来，也是要钻心剜骨的痛才对。」
「但王怎么是你这样。」
「王不应该拥有如此漂亮的脸，如此温暖的手，如此柔和的声音。」
「如此天真。」
「天真到比我更像一个孩童，天真到......令人憎恨。」
「我受助于你，理应对你的恩情万分感激，但我是低贱的红毛犬，我现在只对你一腔怒火，发了疯地想咬你一口，吼骂为什么是你这样的家伙当了王。」
塔塔的心声波涛汹涌，但她却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只是轻轻地，又紧紧地，握着图雅垂下来的手，无声地垂泪。
“塔塔，你以后就有家了。”
“谢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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