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豪族文人迁徙的方向就是文明的方向

第881章  豪族文人迁徙的方向就是文明的方向

    这次仓促追击失败之后，爪哇行省方面痛定思痛，思索破局的办法。

    目前看来，想要战胜明朝，难度不是一般的大。之前相互打气的时候，总是说，只要大家团结起来，是不惧怕明军的。但目前看，好像团结起来也没有什么用————

    这种情况下，未来怎么办，再次成为大家热议的话题。

    爪哇行省高层里，很多人都是商人出身，他们对大元的忠诚，说白了就是对自己利益的忠诚。大元什么都不管，所以自然是最好的。但做生意，都讲究一个筹码。现在大明的态度虽然远不如大元，但人家有兵，那就等于掌握了一枚最重的砝码了。

    面对武力，商人们普遍都能恢复清醒否则，他们在一轮轮的「淘汰赛」中，也坚持不到现在这个时候。面对新形势，大家也不指望保住所有利益，只要明朝那边的要求不要太过分，应该就能说服不少人了。

    不过，这次交涉，还是没有取得大家希望的成果。因为真到了讨价还价的时候，到底需要从他们那边取得什么样的让步，才算「不过分」，爪哇行省内部都无法达成一致。因此，虽然陈文康自己先派出了使者，试图和明朝沟通，但行省方面却迟迟不能给使者足够的权限和合理的谈判底线。最后，在应天公费旅游了几个月之后，只能空手而归。

    这件事之后，爪哇方面只能继续开始备战。而且这段时间，关于明朝那边的传闻，越来越离谱了。

    自从明朝建立，掌控了海岸开始，一直有沿海的大族因为和明朝冲突，不得不外迁避难。这些人是爪哇元的「生力军」，他们的态度，对于爪哇方面的政策，有非常大的影响。

    但是，想想都知道，这种人和明朝的关系怎么可能好————

    哪怕朱元璋在对待元朝遗老的事情上，一贯软弱，经常做出违心的让步，也没法让这些人满意。而且很多时候，就算是朱元璋这种脾气，也是有底线的。

    不少大族在海外经营「副业」，就比如之前说的倭寇，就跟这些人掰扯不清。但可能是出身问题，朱元璋非常厌恶这种杀人越货的盗匪。洪武初年，朱元璋专门下达了一道颇为有名的、十分简短的诏书。

    圣旨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告诉百姓每，准备好刀子，这帮家伙来了，杀了再说。钦此。」这里说的「这帮家伙」，就是倭寇等海贼。明初，沿海各地的战乱刚刚结束，甚至尚未结束，活下来的百姓都是「硬核狠人」级别的，而且地方上也有军事组织。  

    倭寇碰上他们，是真的打不过。尤其是一些和倭寇有仇的人，巴不得赶紧去砍了他们报仇。

    在元朝的时候，尽管朝廷管理十分松散，但官府和各地士绅，还是在试图约束百姓，不准他们自己建立武装。那些士绅们赞助的倭寇之类，更是惹不得。他们抢劫百姓，有当地豪强和官府帮忙袒护；而要是百姓反抗，把他们干掉了，就会发现大元的律法居然还存在了————

    因此，百姓在面对贼人的时候，往往干分憋屈。而现在，朝廷一旦表明了鼓励的态度，甚至都不用官府出兵，就有人自发组织起来，主动去寻找倭寇的窝点。胆小的人就去给官军报告，胆大的干脆成群结队，自己动手宰杀倭人，甚至乐此不疲。

    这次「全民杀倭」，让豪强士绅极为不满。尤其是有些人不知道有意无意，把倭寇里的豪族家丁，乃至族人，都给一起杀了。

    豪强和以前一样去寻求官府支持，让官吏盘问，百姓就装傻，说一些：「我以为那是倭人呢」、「大家平日耕种打渔，还得防范贼人，活著都不容易」、乃至「你去应天，和上位说去吧」之类的话。到最后，官吏也懒得去管，往往就不了了之。

    眼见环境越来越恶劣，朝廷也只在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却不保护商人，让豪族大失所望。而这次行动，就差明著说了，因此此事之后，不少豪族都开始准备跑路，借助平日里走私的渠道，转移金银细软，乃至把家人、家丁也带出去。

    这一时期，征东行省还没有控制倭国，出海逃亡只能去爪哇。所以，这一时间，爪哇方面的实力，其实膨胀得很快。

    但问题是，这个实力，主要还是经济上的实力。而爪哇行省现在其实不缺经济实力了，最需要的实际上是军事上的支持。陈文康等人天天愁的，不是没钱发不起粮饷，而是有钱有粮但是没有兵————

    郭康之前给脱欢等人吹牛，说只要给他足够的拨款，他就能源源不断地给罗马提供士兵。他的军事水平比较一般，不能保证和关公、诸葛丞相一样，练兵练出天下精锐来。但批量提供可堪一用的兵源，还是可以做到的。毕竟只要给够了钱，士兵的战斗力都好说。

    但是，在脱欢等人看来，这已经非常厉害了。他对脱欢直言，这只是中原地区的特殊情况，不能当做普遍规律。

    汉人或许更懂练兵，但论起了解各个地区的军事底蕴、和各个国家亲自交手体验，见识世界各地的奇妙文明，蒙古人其实才是更懂的。而根据这么多年的经验，在大部分地方，给足军饷其实也没什么用。

    你不给，能得到饿肚子的垃圾兵：给了，能得到吃饱了饭的垃圾兵。相比起来，饿肚子的垃圾兵为了下一顿饭，至少还乐意听你差遣：而吃饱了撑得垃圾兵，会做出什么事情，就只有天父天兄才能知道了————所以还不如不给，然后借助省下来的钱，去招募—

    或者说钓来更多垃圾兵，然后凭借体量优势战胜对方。

    在欧洲，这个趋势就很明显。因此他估计，今后这种情况只会愈演愈烈，甚至成为这里军事发展的方向。

    虽然听起来，说实话还挺绝望的，但脱欢反而觉得这是好事。因为他觉得这本来就是蛮族发展的必然趋势，属于蛮族的文化跟不上武力，从而走向自毁的过程。对于罗马来说，这不是好事么。

    当然，有这种信心的，确实不多就是了。起码当时，爪哇方面是没有什么信心的————

    郭康经常说爪哇元现在的军队结构不太对劲。因为他终究还是个罗马风格浓厚的军国主义者，对于大规模正规军情有独钟，看爪哇元那种东拼西凑的「波斯式」军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孙十万等人表示，现在的爪哇元军队，已经是当年改革之后，正规化的结果了。在早年，其实还要更乱呢。

    一直以来困扰爪哇方面的问题，就是根本找不到足够的汉人来当兵。虽然郭康一度认为爪哇元属于军事殖民者，他们在南洋，和北魏这种在中原差不多。但和北朝时期，胡人负责打仗、汉人负责生产的情况不同，在南洋，土人连生产都做不好。

    结果，就是有限的汉人移民，又得去从事高价值的手工业、商业、乃至经济作物培育这方面的工作，又得参军，而且两边缺哪个都不行。

    爪哇元之所以那么有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是大明自己之外，仅有的一个能稳定、大批量地提供「塞里斯式」商品的国家。而且因为位置影响，他们控制向西的商路，要比明朝方便得多。再加上，明朝那边的人力成本要高不少。虽然都说大师傅喜欢欺压学徒，但学徒小工至少还得吃饭，要是讲点规矩、要面子的大师傅，还得给人家安排出路。

    而在南洋，土人小工是真的可以往死里用的。所以，虽然一些技术上不如大明那边，但爪哇这边的产品，反而更容易赚钱。

    在爪哇，维持开拓，以及和明朝长期战争，所需要的巨额开销，一半以上都是依靠垄断贸易。而如果把爪哇的汉人都拉去当兵，肯定会让生产受到很大影响。要是这部分主要收入都完蛋了，那还打个什么————

    但另一方面，没有汉人军士作为骨干，就那些土人，让他们去主动打明军，纯属搞笑行为————所以，不派这些人上战场，又实在撑不住。

    因此，爪哇元在使用军队的问题上，一直极为纠结—哪怕现在都十分纠结。只要有可能，将领们宁可死一百个士兵，都不想损失一个汉军。因为前者就像是土壤里长出来的一样，几十年了都用不完；而后者，真的是死一个少一个，很难及时补充————

    而在爪哇元早年，这种情况还要更加严重。并且，豪族的迁徙，也没有带来什么帮助0

    这些豪族里，有不少文人。他们很擅长吹牛，到哪儿都能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在他们的描述下，从明朝离开，去投奔大元，并不是民愤太大被迫跑路，也不是勾结胡虏，而是一种向往上古时期名士生活，坚持个人的自由、和对大元的操守，这种高尚的德行。显然，他们选择投奔的方向，是更正确、更符合士人精神需求的。

    相反，留下来陪著红巾贼和泥腿子一起玩，才是瞎了眼。明朝这个由无知易煽动的暴民建立、由残暴文盲头领领导的「农民国家」，不可能传承上古圣王的精神和诸夏人的辉煌历史。虽然他们总说大元是蛮夷，但他们自己这边，也是肯定找不到文明存在的痕迹的。

    但是，这些论述，除了惹人烦，其实没什么用————

    真正在前线指挥的人，反而也不太喜欢他们。而且可能是因为起兵的时候就被文人坑过，陈文康对这帮人甚至颇有些反感。他们带来的家丁数量并不多，而且肯定要死死捂著，天天嘴上喊著要光复大元，但连这点家丁，都不给行省用一想想也知道，要是手里的私兵足以对抗明军，反攻回去，那他们还背井离乡跑来这里干什么，直接在老家打不好么————

    但另一方面，这些人又确实带来不少资金和资源，因此陈文康等元老也拿他们没办法。最后，在他们的活动下，爪哇行省只能不情不愿地决定再次进行「北伐」。

    这次，陈文康学聪明了，让那些豪族自己设法征兵，自己反正只帮他们打下手。他推动行省方面，给几个代表性的大族授予了高官和爵位，还给他们划拨了大量土人，让他们自己北伐去。而对于行省骨于军队，他只是天天练兵、招人，从不充许其他人随便调度。

    虽然这种态度，看起来就不对头，但豪族们普遍养尊处优惯了，自信心很高，觉得自己出马，就一定能力挽狂澜，吓都把红巾贼吓跑了，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很快就带了船队出发，跑回东南海上，四处劫掠。

    出发之前，处于「同僚之谊」，陈文康还是给他们提出了一些建议，尤其提醒他们不要上岸。明军并不是旱鸭子，相反，他们起兵之后没少打水战。现在显得弱势，主要是海上经验不足，而且精力也有限罢了。

    本来，他们也不是泉州一带唯一一个去海上逃难的。但是，之前实力更大的金子隆部，就因为贸然登陆抢劫，结果被人一锅端了。所以，如果条件允许，其实最好都不要太靠近近海，更别提随便登陆跟人家作战了。

    然而，这话好像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一开始，豪族联军只是占据了一些沿海岛屿，以此为基地进行劫掠。但可能是觉得自己被赶走，损失得太大，急于赶紧「回本」，他们很快就著急了起来。陈文康劝的话也没人听，很快，就有人上岸抢东西去了。

    他们这次毕竟人多，所以前几次交战，还能击退当地乡勇和县里的官军，四处肆虐。

    但很快，因为闹得过大，引来了应天朝廷方面的注意。

    此时，打元朝旗号的各路海匪太多了，明朝也搞不清楚来历，就认为他们是一股巨大倭寇。正好这时候徐达从北平离职回京，在家里赋闲，朱元璋就临时把他又抓出来，让他负责清理掉沿海这些越闹越大、明显都有些失控的倭寇。

    而联军的胆子，在这段时间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人试图往应天方向跑。徐达趁他们没有防备，调动各个府县的驻军，同时出动，进行清剿。各处元军过于深入，在两三天的时间内，就全部被击败。只有少数人离海岸近，得以仓皇逃脱，其他人几乎全部被歼灭。

    各处明军统计战果，发现共计斩杀平章周子兴、陈猛以下三万多级，于是向朝廷报捷。而朝廷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觉得倭寇哪有这么多人，甚至派出官吏专门去检查，看谁在虚报战果————

    不过，查验之后才发现，这个数量没有什么出入，单纯就是这股元人，携带了数量非常庞大的仆从军参战。这些人个子矮小，皮肤黝黑，战斗力很弱，但数量非常惊人。也不知道元人是从哪抓这么多出来的。

    结果，徐达等军官没有被追责，但朝廷坚持认为土人的首级不能这么记数，把很多士人首级给作废了。这导致不少明军几乎白于，气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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