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开城之春

第885章  开城之春

    王保保所部以征东行省的名义，迅速控制了朝鲜半岛和倭国之后，受到影响最大的，其实不是明朝或者其他元势力，而是远在南洋的爪哇行省。

    王保保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虽然郭康所看到的元末史料里，他出场的事件，基本都是被人打要么是在朝廷的设局下，被其他军阀圈踢；要么就是独木难支，被明军到处暴揍。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能天天被人揍，其实也是一种本事————

    元末战争的烈度很高，许多看起来有点能力的人，面对真正的大战，都只能出场这么一回。而王保保被大家揍了这么久，都还活蹦乱跳的，可见实力其实也不简单了。

    高丽对元朝来说，地位非常特殊，不好说他是内藩还是外国。当然，在这个时代，大家对于藩属的内外也没有一个特别泾渭鲜明的划定标准。哪怕是几百年后，被视为「现代」标准起源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里，对于国家边界的划分都非常模糊。至于大元，连行省和行省的关系都一团乱，就别说这些了。

    高丽国和征东行省以前是个近乎重叠的单位。现在征东行省扩大，已经覆盖了之前的范围。不过大元的好处是，官制这种东西非常随便，自己看心情任命就行。因此，投靠王保保的高丽武人，直接突破了之前传统的束缚，得到了名正言顺的职位。

    在此前，虽然通过兵变拿到了权力，但武人的地位其实还是不太行。

    高丽这个政权本身，就比较别扭。因为王氏高丽王，是通过政变上台的。

    8世纪后期开始，也就是安史之乱之后，当初得到唐朝支持，统一了朝鲜半岛南部的新罗，逐渐走向衰落。中央权威愈发下降，地方豪强拥兵自重—虽然武则天时代之后，唐朝对燕山以北已经基本失去了控制，哪怕开疆拓土的唐玄宗，也只是满足于让那边的地方势力名义臣服。但这边的国家，还是和唐朝的周期很同步————

    9世纪末，真圣女王统治下，新罗出现了大规模的平民起义。女王多次派兵镇压，但她任用的官员，都只看和自己亲密的程度，甚至经常用男宠充当高官，因此导致军心、民心涣散，面对起义军已经无力镇压，只能继续放任各地豪强组织军队，维持发发可危的统治。  

    唐昭宗继位的时候，新罗女王也派人去祝贺，顺便请求唐朝再拉自己一把。但这个时候的唐朝，连自保都做不到了，更别说去救谁了。不久之后，西海岸全部落入「盗贼」之手，唐朝和新罗的联系都因此彻底中断了。

    在镇压起义的过程中，弓裔和甄萱两个最强大的势力脱颖而出，并且最后自立。弓裔占据铁原一带，自称高句丽；甄萱占据光州一带，自称百济。再加上此时还在苟延残喘的新罗朝廷，使得半岛上重新进入三国鼎立时代，史书称之为「后三国」时期。

    当然，这三个，只是规模最大的。当时还有为数众多的其他势力，或称将军，或称城主，彼此攻伐不休，形势极为混乱。拥兵自重的军阀互相杀戮，造成了严重的破坏。后来，开城地区的豪族王建崛起，凭借军功，权力逐渐膨胀。后梁贞明四年，一些后高句丽将领发动兵变，拥立王建为君主。弓裔仓皇逃走，在途中被杀。于是弓氏后高句丽就此终结。

    虽然弓氏、王氏，都是铁原—开城一带的土豪，和当年的高句丽没有什么关系，但王建称王之后，继续沿用高句丽称呼，把国号叫做「高丽」。后来这个名称，被天方商人传播了出去，因此反而成了这个半岛最广为人知的名称。

    不过，高丽国就和其他政变上台的政权一样，从一开始就不稳固。王建只能借助军事力量，维持自己的最高权威，然后通过联姻，尽力笼络豪门，联合维持国家。结果，使得国内本质上还是割据状态，王权不强，地方豪门反而很强盛。

    不过，国家太平之后，这些当年凭借拥有武装上位的地方贵族们，武力反而迅速衰落了。豪族纷纷进京，担任中央官职。另外，高丽也举行科举考试，虽然限制非常严格，能提拔的也只是本来就属于贵族阶层的人，但还是进一步从地方上「抽取」了不少豪门势力。

    这些新进入开城京的贵族，和之前就在中央的老贵族，彼此也频繁通婚，掌握了国家行政权力，被称为「门阀贵族」。高丽成宗之后，王国已经实质上进入了国王与门阀的联合执政时期，国王试图加强集权的做法，基本都以失败告终。

    这些门阀贵族脱离一线军队之后，反而开始歧视武人，使得还留在军队里的人对此十分不满。到武臣之乱时，大量文臣贵族在政变中，被长期受到歧视的武人屠杀，家产也被武人夺取，导致门阀势力开始衰落。

    武人的出身和阶层，普遍比文臣要低，其中有些甚至就是平民、家奴出身，凭借战功获得地位的。但是，高丽国的政治水平，比中原同行还是差了太多。这个机会，并没有被抓住。

    侥幸生存下来的文臣贵族，在武臣政权时代也继续勉强维持命脉。而且，武人内部的斗争也愈发激烈。后来，上层将领郑仲夫，干掉了基层军官出身的李义方，成为最高权力者后，门阀贵族们开始被重新重用。

    高级武人在这个时候，也开始和门阀贵族缔结婚姻，使得这些老贵族依然得以维持了势力。到三别抄军覆灭、武臣政权没落后，幸存下来的这些「门阀贵族」又变成了「权门世族」，继续居于朝廷中央。

    哪怕元朝控制高丽时期。「宰相之宗」家族中，也有很多是传统的门阀家族。这些世家维持了相当之久，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在明朝甚至更之后，仍作为名门望族保持著势力。哪怕是郭康那个时代，都能见到这些家族的影子。

    所以，哪怕在武臣政权时期，也不是所有武人都能得到匹配的地位。再加上，新罗瓦解导致的豪强横行、牙兵肆虐之后，整个国家重文轻武的风气一直没有改变，所以武人依然经常郁郁不得志。

    当然，这些武人本身，其实也挺难评的。一方面他们确实清理掉了不少朝廷里的腐朽因素，但另一方面，武人的政治能力和文化水平又确实不高，经常搞出抽象事情来。对他们的褒贬，实际上还是看后世人想要表达什么。

    比如，在现代韩国的军政府时期，「武臣之乱」就不叫「乱」，而是叫「武人革命」，得到了全方位的赞扬，意义也被抬升为正当的革命运动。在学童教育中，都会组织大家观看崔忠献等人的「伟人传记」。在这个话术里，和狡猾自私，对外软弱、对内贪婪的文臣不同，武人都是非常单纯的，都为了国家本身而尽忠的。连经常发动兵变的三别抄军，也被视为抵抗蒙古的英雄。他们发动的自然也不是以下克上的叛乱，而是拯救国家的行动力。

    但后来军政府失势，「文民政府」上台，于是「武人革命」又被贬回了「叛乱」，连带著对崔忠献等人的赞扬也跟著消失了————可见，这种评价也是完全看后世谁赢。失败了叫叛乱，成功了就是革命了。大概高丽人的传统就是这样吧。

    当然，就算去掉这些后世强行增加的概念，以这些武臣的政治能力，他们的政权本身也不太能持久。

    崔忠献的曾孙崔谊统治时，有个将领叫金俊，比较有能力，因此得到了提拔，成为重要的三别抄军的将领。然而之后，崔谊开始宠信新一批亲信崔良伯、柳能等人，而疏远金俊，金俊对此非常不满。

    1258年，金俊同林衍、柳璥、崔温等人，以三别抄军为主力发动兵变，杀死崔谊。虽然后来，其他人又打出报仇的旗号，攻杀金俊，但崔氏武人政权的心脏人物身亡，还是重创了武臣集团。权力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到了高丽王手里————

    经过这么多年折腾，高丽人实在是疲惫不堪了。因此，王保保率领军队攻打过来的时候，打出了让大家都能各尽其职、为大元效力的旗号之后，很多武人就没有打算抵抗。

    尤其是掌握一线军队的中下层军官，对王保保更加亲近，因为之前的尝试已经证明，不管高丽王、文臣还是武臣，都不是一般的抽象，没有办法好好管管这个国家。相比起来，在王保保这边打工，比回到那个稀烂的高丽政治体系里，要舒服太多了。哪怕是李成桂这样的大将，因为出身尴尬的原因，也更倾向于和元朝合作。

    所以，王保保的新征东行省班子，接管了高丽政权之后，他们这边的动员能力，反而比以前要更强了。这一系列措施，都在开城京实施下来。因为恰逢新年，也被称为「开城之春」，得到了众多高丽武人的拥护。

    而在倭国，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虽然大家都觉得，大元的体系很糟糕，但这个也得看跟谁比了————

    如果说高丽那边，是朝廷问题频发，只能勉强维持，那么「文化」更淡薄的倭国，干脆是维持都维持不下去了。

    在次之前，倭国就已经陷入了长期内乱。本来就弱势的中央权威受到了严重打击，甚至连作为「粘合剂」的倭王法统，都一分为二。

    为此，元军也想了很多方法。法理上，他们引入了抽签的制度，暂时解决了南北两系倭王的法统纠纷。当然，大家也知道，这些其实都是表面因素。实际上的问题，还得看具体的组织。

    当然，这事儿对于元军来说，也不难。跟著王保保跑到现在，还没有散伙的人，都不止是一个军事组织了。为了维持生存，他们在漠北都能坚持生产、屯田。倭国虽然地形气候都不好，但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这么糟糕。其中一些土地，还是有开垦价值的。

    之前，倭国之所以「爆炸」，很大原因人口过剩而土地稀少。尤其是元朝的进攻之后，朝廷拿不出足够的封赏，去奖励战争中有功劳的人，抚恤那些遭遇损失的势力，使得所有人都非常不满。

    而元军到来之后，很快开辟了不少新庄园，雇佣那些无处可去的倭人，任命其中强力、有能的人，担任庄园的庄头，指挥其他土人进行开垦耕种。行省给这些人分发先进的工具，派人教授他们如何耕作，换取他们对行省统治的服从。

    元军的管理能力其实也不太行，这些地方虽然名义上是行省直辖，但除了几处条件相对更好的山间平原，很多地方还是采用包税的制度。行省每年会来收取粮食，作为军粮。

    庄头也必须给元军提供人口，参与徭役和兵役。除此之外，就不太管了。

    不过，对土人来说，这种管理方式就刚刚好。因此，大批生活无著的倭人，包括山间和海岛上的盗匪，都纷纷出来向元军投降，换取行省的诏安。那些四处抢劫的倭人匪帮，都减少了很多。

    同时，为了筹备对明朝的战争，征东行省也大批征召土人，去辽阳乃至更远的地方。

    和明朝的作战，元军其实败多胜少。因此，总是需要源源不断的土人去填线。如果是正常的国家，从事耕种的土人，都会多少有些抵触这种远征。但倭人就不太一样。

    此时的倭人，已经习惯了四处游荡，社会上本来就有大批流浪的匪徒和佣兵。而且，可能是倭人的家乡条件太过恶劣，因此这些人普遍不太在乎既不关心别人的命，也不关心自己的。这个心态，算是完美的填线炮灰了。

    就算清楚自己的定位和命运，这些人也没有什么怨言。只要给口饭吃，就算是非常好的雇主了，为此让他们跑到南洋都不成问题，何况这边。所以，这些四散的倭寇，也被行省组织了起来，视为廉价好用的兵源。

    就这样，「开源节流」之后，倭国的人口问题，反而开始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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