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5章 横版的火花与陈浩的童年

周末早上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梁永琪已经在书房的地毯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那道光从窗帘没有拉严的地方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被拉长的线。

光落在书柜侧面那排书脊上，书柜是深褐色的木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光打上去的时候能看见灰粒在空气里慢慢浮动，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沉，飘到一半又拐了个弯，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去哪里。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过一会儿又叫两声，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变得又轻又扁。

梁永琪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质居家服，衣服洗过很多次，领口有些松，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

她的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脖子侧面，有一缕搭在锁骨上，随着她呼吸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背靠着沙发的底座坐在地毯上，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底座有一圈木头的边，她的后背就抵在那道木边上，时间久了，木边的棱角硌得肩胛骨有些发酸。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是从陈浩书架上随手抽的，深蓝色硬壳封面，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发暗，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要凑近才能看清写的什么。

书讲的是欧洲中世纪城堡的建筑结构。

她翻到的那一页上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石头墙、窄窗、陡峭的屋顶，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城堡的楼梯，石头台阶被磨得凹下去一块一块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看了一半，视线从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上。

兰花的叶子细长，从花盆里斜斜地伸出来，有一片叶尖上带了一点枯黄，枯黄从叶尖往下蔓延了一小截，像被火苗舔过一下。

花盆是陶土色的，盆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积了一点灰，灰的颜色比花盆浅，像是从别处飘来的。

她盯着那片枯黄的叶尖看了很久，脑子里没有想书上的内容，也没有想别的事。

她只是坐着，听着书房里的安静，安静里偶尔有陈浩翻动相册的声音。

书桌那边偶尔传来一声轻响，是陈浩翻动相册塑料膜时发出的声音。

塑料膜起了皱，翻的时候会粘一下，再分开，声音很小，像一片薄薄的纸被轻轻撕开。

梁永琪没有回头。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腿有些麻，换了一个姿势，把左腿从右腿下面抽出来，又伸了伸脚，脚趾在地毯上抓了两下。

地毯是米色的，毛不长，被她坐过的地方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有一圈毛倒向外面，像水面上散开的波纹。

她的脚踝露在外面，居家服的裤腿缩上去一截，能看见脚踝骨头上有一小块皮肤被地毯的毛蹭得微微发红。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

书桌是深色木头的，桌面很宽，上面摊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是深褐色的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皮夹克袖口。

内页的塑料膜有些已经起了皱，皱褶里积着细小的灰，像很久没有擦过。

他的手指在某一页的塑料膜上停着，没有翻过去。

食指的指尖按在塑料膜上，指腹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画纸。

他的目光落在页面上，嘴角的弧度维持着一个很浅的、不太容易察觉的弯度。

那个弯度没有变大，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挂着，像一件东西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不重，但也没有掉下来。

梁永琪把书合上放在膝盖旁边。

书脊碰到地毯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本书被轻轻放在地上。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发酸，她用手撑了一下沙发座垫，手指陷进座垫的布面里，布面有一层短短的绒，摸上去有些粗糙。

她站稳之后走到书桌侧面。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陈浩的手指在相册上停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感觉到了她走过来的时候空气里那一点微小的变化。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相册翻开的页面。

页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画纸，纸的边缘已经毛了，像被手指反复摸过很多次，毛边上有一根一根细小的纸纤维翘起来，被光照着的时候能看见它们在微微颤动。

纸面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的身体是简单的火柴棍形状，一条竖线当身子，两条斜线当胳膊，两条竖线当腿。

脑袋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画得不太圆，有一边瘪进去了一块，像是画的时候手肘被人撞了一下。

圆圈里面点了两个点当眼睛，两个点一高一低，不太对称，高的那个点大一些，低的那个点小一些。

下面画了一条弧线当嘴巴，弧线往下弯着，嘴巴画得偏左，右边空出来一块。

小人站在一个由横线和竖线组成的结构上面，那些线条像一架梯子的截面。

横线画得不太直，有些地方铅笔抖了一下，留下一小段歪斜的痕迹，像一条小路上拐了个弯。

梯子的一侧画了一个黄色的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币”。

那个字用的是彩色铅笔，黄色涂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涂出了圆圈的边界，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黄色痕迹，痕迹的颜色比圆圈里的要淡一些，像是涂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比画面上的线条整齐一些，但还是很稚嫩，像小学低年级的笔迹，每一个字的横竖都带着那种刚学写字时特有的认真劲儿，撇和捺都收得很小心，像怕写出格子外面去：“跳上去有金币。”

梁永琪的手指伸过去，指尖隔着塑料膜碰了一下那个火柴棍小人的位置。

她的指腹在塑料膜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抬起来，塑料膜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片薄冰裂开又合上。

她的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到陈浩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画上。

“这是你画的？”她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之后才有的轻。

陈浩把相册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相册在桌面上滑动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只脚在沙地上拖了一下。

他指着那幅画上梯子结构最上面的一根横线，食指的指尖点在塑料膜上面，指甲盖被桌面上的台灯光照得发亮。

“我小时候想做一款游戏。”他说，声音很平常，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

他的指尖在那根横线上轻轻敲了两下，塑料膜被敲得发出两声极轻的响。

“人在画面里从左往右跑，可以跳上跳下，踩到怪物头上它就扁了，像超级玛丽一样。

那时候在街机厅里看别人玩《超级玛丽》，回来就自己在纸上画。

画了好多张，每一张都是一个小人站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地方画了金币，有的地方画了怪物，怪物就是一个黑色的圆球上面加两个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画。

他的手指从横线上移开，落在小人旁边那个黄色的圆圈上，隔着塑料膜摸了一下那个“币”字。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些细小的纹路，还有一小块地方脱了皮，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新皮。

梁永琪看着他的手指，又看着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觉得那个小人好像随时会从纸上跳起来，像陈浩说的那样，跳上去，踩到什么东西，然后继续往右跑。

她把相册翻到下一页。

她的手指捏住塑料膜的一角，轻轻掀起来，又轻轻放下去。

塑料膜掀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极小的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一下。

下一页上贴着另一张画，同样泛黄的纸，同样歪扭的线条，但画面比第一张复杂了一些。

小人站在一条长长的水平线上，水平线画得比第一张直了一些，可能是用了尺子，也可能只是画的时候更用心了。

水平线的下面画了几道波浪形的线代表地面，波浪线画得很密，一道挨着一道，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

上面画了几个圆形的圈，圈里写着“100”“200”“500”不同的数字。

那些数字写得很小，但比右下角那行字要工整一些，像是画完画之后隔了一段时间再添上去的，墨水颜色比画小人的铅笔要深一点。

画面的最右边画了一个像门一样的东西，门上面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门是用两条竖线和一条横线组成的，箭头画得有点歪，箭头的尖角戳到了门框外面，像一只伸出来的手指。

画纸的底部有一行字：“走到门那里就过关了。”

梁永琪把相册继续往后翻。

第三张画上的小人换了一个姿势，两条腿分开了，一只手臂举起来，旁边画了一个朝上的箭头。

小人的手指画了五根，每一根都是一条短短的线，像一只张开的手。

画纸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跳起来。”那三个字写得比前面的字都要用力，铅笔的笔迹压进了纸的纤维里，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凹痕，用手指隔着塑料膜摸过去，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

第四张画上是小人踩在一只黑色圆球怪的头顶上，圆球怪被踩扁了，变成了一条粗横线。

圆球怪本来画的是一个圆，下面添了两条短短的腿，被踩扁之后那个圆就拉长了，变成了一条横着的椭圆，椭圆的中间凹进去一块，像是被小人的脚踩出来的。

小人的脚踩在那条椭圆上面，两条腿弯着，像刚落地还没站稳的样子。

画纸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太阳，太阳的光芒用短线条画了一圈，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太阳画在纸的右上角，有一道光芒画得太长，戳到了画纸的边缘，在纸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划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纸要白一些，像是把纸表面的黄色层刮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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