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李乡知道自己能够无罪释放,多亏了秦浩几人东奔西走,非要请客吃饭。
秦浩几人拗不过,只得应下。
李乡特意挑了县城南头一家个体户开的小饭馆。
当天下午三点,李乡就到了。
先是帮老板杀鱼剖鸡,又蹲在灶前看火;一会儿嫌桌子没擦净,亲自抄起抹布从头到尾抹一遍;一会儿又嫌灯泡不够亮,搬着条凳踩上去,拿袖口把灯罩擦得锃亮。
老板娘倚着柜台看了半天,忍不住乐了:“我说同志,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抢我饭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馆子是你开的呢。”
李乡也不恼,搓着手嘿嘿直笑:“老板娘,请的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们,马虎不得。”
六点半刚过,人就陆陆续续到了。
陈一众推着自行车打头,一进门就嚷嚷:“李律师,头一回吃你请的饭,空着手来不像话,给你带了两罐罐头,你可别嫌寒碜。”
紧跟着,陆则铭和夏英杰一前一后进门。
张丽慧跟秦浩最后到,二人是骑一辆自行车来的。
“快坐。”李乡搓着手招呼。
夏英杰落座前扫了一圈,眉头却皱了起来:“不对啊,余高远怎么没来?”
陈一众放下网兜,解释:“哦,是这样,丁院那边有点事交代他,他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来不了……”
“有什么好打掩护的!”
陆则铭没好气地打断:“不就是觉得自己没出力,拉不下脸嘛!这家伙一直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行了。”
秦浩伸手按住陆则铭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回条凳上:“忘了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今天李律师请客,是高兴的日子,别扫了大家的兴。”
陆则铭勉强点头:“行吧,是我说错话了。我认罚,待会儿自罚一杯,这总行了吧?”
“一杯怎么够?”秦浩笑骂:“起码三杯起步。今天难得李律师请客,不醉不休!”
“三杯就三杯,谁怕谁!”
众人围着八仙桌坐定。
菜还没上齐,李乡先站了起来。
他双手捧着粗瓷酒杯,环视一圈,喉头动了动。这一声“诸位”,出口时微微发颤。
“今天,我还能站在这儿,以后还能继续当律师,多亏了大家的帮助。大恩不言谢,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谨以此杯,聊表谢意。我干了,诸位随意!”
说完,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随着第一杯酒下肚,小馆子里的气氛就热起来了。
陆则铭说到做到,连干三杯,喝得面红耳赤,张丽慧平日里在法院最是端庄,几杯酒下去也放开了,跟夏英杰凑在一处咬耳朵,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轻笑,很快两人的脸颊都飞起了红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则铭已经有些醉眼朦胧,他晃着脑袋挨个点人,点来点去,忽然一拍大腿:“对了!秦律师怎么没来?”
夏英杰和张丽慧对视一眼,也反应过来。
“对啊。”夏英杰放下筷子:“这次要没有秦律师帮忙,咱们根本拿不到李律师代理案件的卷宗资料,他可是居功至伟,怎么反倒他没到?”
“就是,我还想着当面敬秦律师一杯呢。”
陈一众喝得也不少,闻言吐出一口酒气,摆了摆手:“别提了。今天下午,秦律师原本是打算跟袁律师一块儿回北京的,结果他爱人追来了。”
“我刚把袁律师送上长途汽车,往回走,半道上就瞧见秦律师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脸上全是伤,一道一道的抓痕,西装领子都被撕开了,扣子崩掉了两颗,那叫一个惨。”
“我还以为秦律师遭人打劫了!结果一问是他爱人打的。”
“噗——”陆则铭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当街打的?”夏英杰瞪圆了眼睛。
陈一众点了点头。
满桌哄笑。
李乡叹了口气:“其实吧,秦律师的爱人,人是挺好的。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她就是性子急,刀子嘴……”
听完秦志高夫妇这桩事,一桌子人都沉默了,一时不知该同情他,还是该鄙视他。
见气氛有些低迷,李乡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你们几个的实习,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吧?”他提起酒壶,给众人挨个满上:“下个学期,肯定就要面临工作分配了。想好没有,毕业之后,去哪个单位?”
这话一出,陆则铭第一个蹦了起来,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已经决定了!毕业之后,我要当律师!”
李乡带头鼓起掌来:“好!当律师好啊!那以后,咱俩就是同行了。”
“走一个!”
等陆则铭坐下,夏英杰也站了起来。
她喝得不少,脸颊绯红,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道:“我要当法官。”
“就像我师傅那样。”夏英杰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为老百姓沉冤昭雪,主持公道。”
秦浩端着酒杯,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调侃道:“你这架势,不像要当法官,倒像是准备当女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哄——”众人一阵哄笑。
夏英杰瞪了秦浩一眼:“哼,就你怪话多!那你呢?毕业了想做什么?”
“我?”
秦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我要进检察院。从基层做起,一路做到最高检的检察长。”
满桌子霎时安静了一瞬。
夏英杰撇撇嘴,吐槽道:“官迷。”
“唉——”秦浩大手一挥:“你还真别说,我还就要当这个官迷了。”
“从李律师这个案子里,我总结出一个道理:在机关系统里,要想办成事,就得先有权。”
“咱们这次之所以能帮李律师打赢官司,是因为袁律师的辩护有多精彩?”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不是。是因为省城日报的报道,让省里的领导关注了这件事,县里才不得不放人。”
“要是这事没闹大,你们信不信,就算咱们再有理,袁律师再舌灿莲花,只要县里某位领导一句话,李律师今天都走不出看守所的大门。”
一席话,落地有声。
陈一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眉头拧了起来:“老秦,你是不是有点太悲观了?”
夏英杰也附和道:“就是。判案总得讲事实、讲证据吧?”
“法律有用。”秦浩把杯中酒一口喝干:“但在强权面前,法律得排队。”
主位上的李乡,一直没吭声。
听到这儿,他端起酒杯,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小秦说的没错。”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你们不知道。”李乡盯着杯底的酒渍:“在看守所里那一个多月,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出去以后改行,去南方跑跑买卖,或者回老家种地,都行。我连退路都想好了。”
李乡猛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不过——好在有你们!”
“你们几个的出现,让我相信,中国,终将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法治国家!”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要等到你们这一辈人坐上审判席、坐上公诉席的那一天。我李乡看得见看不见另说——但我信!”
陆则铭听得热血沸腾,“腾”地一下从条凳上蹦了起来,酒洒了半桌子都浑然不觉:
“说得好!诸君,且满饮此杯——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为了理想!”
“为了理想,干杯!”
秦浩几人也纷纷起身,六只粗瓷酒杯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喝到兴起,夏英杰已经彻底放开了。她半趴在桌沿上,醉眼朦胧地冒出一句:“可惜啊,陈一众的小号没带来。不然还能吹吹小号,给大伙儿助助兴。”
陆则铭也咂咂嘴,跟着起哄:“是啊。你瞧瞧,这有酒,有菜,又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就少了点音乐。不完美。”
就在此时,秦浩忽然笑了。
“谁说没有音乐?”
众人一愣。
只见秦浩放下酒杯,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支口琴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吹口琴的?行不行啊你?”夏英杰笑盈盈地调侃。她整个人醉意朦胧,脸颊绯红,已经有些微醺了。
一直安安静静听大家说话的张丽慧,今晚也喝了不少,此刻忽然把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煞有介事地——
“嘘,别吵,听他吹。”
“哈哈哈哈——”
满桌爆笑。谁都没料到,平日里最稳重、最淑女的张丽慧,喝多了,居然会讲笑话。
秦浩轻哼一声,用袖口擦了擦口琴,斜了夏英杰一眼:“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全能型男神。”
夏英杰刚要开口再损他两句——
没曾想,一段悠扬的旋律,已经在耳边响了起来。
起初是一个短促的引子,像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一股子新风。
紧接着,旋律舒展开来,一个个音符从琴孔里跳出来,跳跃、明亮,透着一股子挡不住的朝气,仿佛春风掠过刚刚解冻的河面,柳梢上的新芽一节一节地往外蹿。
小馆子里渐渐没了声音。
灶台后头颠勺的老板停了勺,探出半个身子张望,柜台边拨算盘的老板娘,手指悬在半空忘了落下,连趴在门槛上打盹的大黄狗,都支棱起了耳朵。
一段口琴吹完,余音袅袅。
夏英杰几人都愣住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头顶灯泡里电流的嗡嗡声。
直到秦浩刚刚停下,夏英杰第一个回过神来,立马追问:“哎哎哎,别停啊——这是什么曲子?还怪好听的,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秦浩放下口琴,随口答道:“这是一首歌,歌名叫《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我也是偶然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就听了一遍,回来自己琢磨着,把它扒了下来。”
“有歌词没有?”夏英杰急切地问。
秦浩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唱了起来。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
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他的嗓音算不得多么惊艳,胜在干净、敞亮,调子拿捏得极稳。
“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
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
一曲唱罢,满桌人还跟着晃脑袋,意犹未尽。
这曲子并不难,歌词又朗朗上口,秦浩前后唱了两遍,夏英杰几人就都学会了,连五音不全的陆则铭,都能磕磕绊绊地跟上调。
李乡听得眼睛发亮,提议道:“要不这样——小秦你来吹口琴,咱们一起合唱一遍,如何?”
“好!”
“这个提议好!”
李乡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
秦浩口琴抵在唇边。
悠扬的琴声先起。紧接着,五个人高低不一的歌声,一个接一个地汇了进来。
起初还有人跑调,有人抢拍,唱着唱着,就齐了。
歌声混着酒气,混着饭菜的香气,从那家小小的个体户饭馆里飘出去,飘过黑黢黢的街道,飘过县城低矮的屋脊,在十二月的夜空里,飘得很远、很远。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
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
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唱到最后一段,李乡的眼眶红了,夏英杰的嗓门劈了,陆则铭干脆一脚踩上条凳,挥着胳膊打拍子。
没有人知道,再过二十年,他们各自会在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这一晚的酒,这一段口琴,这一嗓子跑了调的合唱,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被每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唱上多少遍。
……
一个月后,秦浩一行人的实习期正式结束。
离开南余的前夕,丁仲祥大笔一挥,在秦浩几人的毕业证明评语栏里,写下了他从教三十年来给实习生打出的最高评价。
丁院长的话,别人信,余高远不信。
在他看来,秦浩几人在李乡的案子上出尽了风头。唯独他余高远一个人置身事外,丁院长嘴上说一视同仁,心里那杆秤,指不定往哪头偏呢。
这最后一个月的实习期,余高远牟足了劲,憋着一口气,非要闹出点动静来,好教所有人瞧瞧:他余高远,不比任何人差。
可惜。
南余毕竟只是个小县城。全县一年到头,也摊不上几件够分量的案子。这一个月里,落到余高远手里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余高远憋得胸口发闷,又无处发泄。
临行前夕,法院宿舍楼前,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
张丽慧正在寝室收拾行李。
丁院长的秘书郑建民,在树影里,已经站了小半个钟头。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攥着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发夹。
他远远瞧见张丽慧从楼里出来。
上,还是不上?
郑建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三遍劲,终于一咬牙,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张……张丽慧同志。”
张丽慧抬起头。
“这个,送给你,留个纪念。”郑建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里躺着那只米白色的发夹。
张丽慧怔住了。
她自然明白郑建民的心思,但她对郑建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张丽慧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拒绝,才能不伤他的自尊心,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丽慧,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张丽慧如释重负,几乎是弹起来一般站起身,回头冲秦浩眨了眨眼,语速飞快:
“你来得正好!帮我系一下铺盖卷,我自己总系不结实。”
说完,又回过头,冲郑建民歉意地笑笑:“郑秘书,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谢谢你啊。”
“好……好。”郑建民强颜欢笑,手往身后一背,那只发夹重新攥回了掌心:“那,那我明天就不去送你……你们了。一路顺风。”
他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巷子口。走出十几步,他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张丽慧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出口,反而更伤人。
“怎么?”
秦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对你有意思?”
“你——你瞎说什么呢!”张丽慧吓了一跳,瞬间羞红了脸,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不是最好。”秦浩半开玩笑道:“不然,我可得吃醋了。”
张丽慧顿时羞得低下头去,两只手指绞着衣角,完全不敢跟秦浩对视。晚风一吹,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连脖子根都是烫的,心口“咚咚”直跳,一时不知所措。
“老秦——!”
夏英杰清亮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人未到,声先到:
“你又欺负丽慧!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着秦浩“狼狈逃窜”的身影,张丽慧捂着嘴,“噗呲”一声,笑出了声来。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15094/94259502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