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陈宫之谋(中)
午时刚过,宛城南门大开。
一身素色儒衫、腰悬玉柄折扇、身姿清挺沉稳的陈宫,一身轻装,不带甲兵,只随十数名持节信使、携厚重礼箱,策马出城南去。
秋风猎猎,吹动他衣袂翻飞。
此番南下襄阳,不是游说结盟,不是互通邦交,是绝境求存、以虚谋实、挽一郡生民于倾覆的死局破局之行。
曹操立于城楼高处,目送陈宫车马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面容沉凝,双目幽深,无人知晓他心中翻涌何等复杂心绪。
自起兵以来,曹操一生强势、一生傲骨、一生不肯屈居人下。
挟皇甫嵩旧恩、镇南阳豪强、掌一方军政,他从未向任何诸侯低头服软。
可今日,为南阳百万生民、为十万将士、为两年心血基业,他必须低头。
向素来优柔寡断、守成无雄略的刘表低头。
向多年针锋相对、积怨极深的荆襄世家低头。
以一纸虚帝之诺,换南线数月安稳、换南阳一线生机。
身侧荀彧默然伫立,轻声道:“公台智计无双,洞悉荆襄利弊、看透本心,此行必能稳住荆襄局势。只是主公……此计太过隐忍,太过委屈。”
曹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沉冷的现实与刻骨的隐忍。
“隐忍?”
他低声自嘲,嗓音沙哑。
“李渊坐拥关中、手握天子、收西凉百战之师、据天下形胜,已成无敌之势。吾如今不过一郡之地,若南北受敌,不出半年,南阳必崩。”
“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低头,是为来日昂首。一纸虚名换万世基业,不亏。”
话音落下,他转身下城,整座宛城的军政重心,彻底转向西北防唐、南线稳荆。
而官道之上,陈宫车马一路向南,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自南阳入荆州,地势骤变。
南阳盆地开阔坦荡、良田千里、阡陌纵横,一派富庶安稳之景。
可一过交界关隘,入荆襄北境,山势陡然叠嶂,江水蜿蜒密布,林深路曲、水网交错,处处皆是割据自守的地利。
荆州,自古便是四塞险固、偏安沃土。
北依汉江、西阻巴山、东蔽大别、南控五岭,天下大乱以来,荆襄远离中原战火,百姓安居、士族富庶、府库充盈、兵马完整。
也正因如此,荆襄上下所有门阀士族,多年来只知自保,无北上逐鹿之心,无乱世争锋之志,只求守好祖宗基业、保一门荣华永续。
这,便是陈宫此行最大的突破口。
一路南下,沿途所见,更让陈宫心中利弊愈发通透。
南阳历经屯田开荒、清剿战乱,地面虽稳,却处处可见紧绷备战的肃杀之气。
而荆州境内,村镇安宁、商旅通行、市井繁华、农田丰茂,一派太平盛景。
荆襄士族久居安乐,早已畏战、厌乱、惧倾覆。
他们可以容忍南北诸侯互攻,可以坐视中原大乱,可以冷眼旁观天下浮沉,唯独不能容忍战火燃入荆襄本土。
这便是唇亡齿寒的根本。
整整三日疾驰,陈宫一行穿过新野外围、渡淯水、过邓县,直抵襄阳北关之外。
襄阳,荆襄州治,临江而立,城墙巍峨、楼高城固,依江扼险,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坚城重镇。
城北戍卒林立、旌旗整齐、守备森严,较之南阳,更显百年大州的厚重底蕴。
曹军使节车马抵达关前,立刻被荆州守军拦下盘问。
陈宫命人持使节符、奉公文通报,自报身份:南阳使、陈宫,奉曹使君之命,特来襄阳谒见刘荆州,议天下存亡大事。
荆州守军听闻是南阳曹操遣使而来,神色皆有微妙变化。
荆、曹接壤数年,边境摩擦无数,互有征伐、互有死伤,两边军民、士族积怨极深。
寻常时日,南阳使者入荆,必然处处受冷遇、被刁难。
可今日不同。
关中剧变、天子被俘、西凉覆灭、武关降唐的惊天消息,早已如风一般传遍天下,荆襄朝野、大小士族尽皆听闻。
人人皆知北方天崩地裂,乱世格局彻底改写。
荆州守将不敢怠慢,立刻逐层上报,片刻之后,城门缓缓开启,放陈宫一行人入城,同时专人引路,直赴州牧府。
襄阳州牧府,恢弘阔大,庭院深深,廊宇清幽。
与南阳府衙终日紧绷、军令不息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处依旧是一派雍容儒雅、世家雅政的气度。
荆州牧刘表,汉室宗室、鲁恭王之后,姿貌温厚、举止儒雅,素来宽和待士、优容门阀,保境安民、安稳一方。
此刻州牧正堂之内,早已齐聚荆襄顶层权贵。
以蒯、蔡两大家族为首,荆襄各大世族宗主、州府重臣、文武僚属尽数在列。
蒯越、蒯良兄弟智谋冠绝荆襄,掌荆州内政人事、门阀舆论;
蔡瑁掌荆州水军兵权、掌荆襄武备,蔡氏一族姻亲遍布州府,权势滔天;
此外黄、庞、习、廖等各大世家宗主尽数列席。
可以说,此刻大堂之中,便是整个荆州真正的权力核心。
刘表端坐主位,面色温和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不安。
北方剧变的消息连日震荡荆襄,满朝士族连日争论不休。
有人言可继续偏安自守,隔江观火;
有人言北方唐军势大,恐祸及荆襄,需早做防备;
亦有人言可趁曹操南阳受迫、腹背受敌,趁机北上蚕食边境、收复失地。
众说纷纭、派系林立,荆襄朝堂连日争执不休,始终无法定策。
正当满堂士族议论纷纷之际,堂外侍从高声传报:
“南阳使者陈宫,至——!”
话音落地,满堂哗然一瞬,随即尽数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大堂入口。
众人皆知曹、荆宿怨,皆知曹操常年觊觎荆襄土地,此刻危难之际遣使南下,必然来意不善。
不少世家子弟、武将眼中,已然露出戒备、轻蔑、敌视之色。
在荆襄士族眼中,曹操不过是占据南阳一郡、逆势崛起的割据诸侯,常年侵扰荆州边境,乃是荆襄数年大患。
片刻,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走入大堂。
陈宫身着素儒长衫,步履从容、神色平静,无半分惶恐卑微,亦无半分傲慢凌厉。
身处满堂荆襄权贵敌视目光之下,他坦然入堂,不急不躁,对着主位刘表从容行礼,礼数周全、仪态端方。
“南阳陈宫,见过刘荆州。”
刘表目光落在陈宫身上,微微颔首,温声道:“公台远来一路辛苦,不知孟德此番遣卿南下,欲有何言?”
话音温和,却带着疏离、试探与戒备。
不等陈宫开口,堂下蔡瑁率先开口,声线硬朗、带着浓重敌意,直指要害:
“刘公!”
“曹操常年觊觎我荆襄疆土,连年兴兵犯境、围困新野、蚕食边界,与我荆襄积怨深重!如今北方惊变、关中倾覆、曹操自身危在旦夕,走投无路方才遣使求和,其心必伪、其谋必诈!”
“依末将之见,不必听其巧言诡辩,直接逐出使臣,整兵北上,趁曹操南北受敌、自顾不暇,一举收复边境失地,压制南阳,正是天赐良机!”
蔡氏素来主战,且与曹操积怨最深,此刻率先发难,瞬间带动满堂主战士族的情绪。
大堂之内,不少世家子弟纷纷附和。
“蔡将军所言极是!曹操狼子野心,素来狡诈,危难求和,绝非真心!”
“如今唐军压其北境,曹操自顾不暇,正是我荆州拓土之机!”
“何必与其议和?坐视唐、曹互攻,我荆襄坐观成败,岂不美哉?”
满堂汹汹,敌视扑面,杀机隐现。
若是寻常使者,面对满堂权贵敌意、群声讨伐,早已心神慌乱、语无伦次。
可陈宫立在堂中,神色不变,目光淡淡扫过满堂荆襄士族,待众人声浪稍歇,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沉稳,穿透满堂纷杂之声:
“诸位世家公、诸将,皆以为曹操危在旦夕、荆襄可坐观成败、趁机取利?”
他微微抬眸,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重石落地:
“殊不知——今日南阳之危,便是明日荆襄之祸。今日若坐视南阳倾覆,明日荆襄再无屏障,必为唐军案板鱼肉!”
一语落地,满堂喧嚣骤然一滞。
蒯越目光微凝,向前半步,神色审慎,开口问道:
“公台此言何意?我荆襄坐拥江汉天险、水军甲天下,何惧北方孤军?”
蒯氏乃是荆襄第一文臣世家,思虑最深、眼光最稳,一句话便问出满堂士族心中共同的疑惑。
所有目光再度汇聚陈宫身上,静待其答。
陈宫从容不迫,缓缓转身,望向堂中悬挂的天下舆图,抬手指向关中、武关、南阳一线。
“蒯异度公精于谋算,只是此番,看轻了大势、看错了唐军、更低估了李渊之志。”
他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开始缓缓道出这颠覆天下的惊天变局。
“诸位皆知,月余之前,关中仍是西凉李傕、郭汜割据混战,长安大乱、关中分裂、诸将互伐、无暇东顾。彼时天下格局,是二袁争霸、刘表保荆、曹操守南、西凉乱关,各方制衡、四方分立。”
“可诸位可知,短短半月,北方已然改天换地!”
陈宫深吸一口气,沉声将一连串惊世噩耗缓缓道来:
“唐贼李渊起兵十年,横扫河洛、定河北、练兵数十万、收无数百战之师。旬月之前,唐军西进叩关,潼关守将徐荣见大势已去,举天下第一雄关献降归唐!”
“唐军入潼关,于桃林塞大破西凉主力,西凉百战精锐一朝尽溃!李傕、郭汜纵横关中多年、雄霸西凉、掌控汉室旧朝权柄,两大枭雄,尽数兵败战死、身首异处!”
“自此,西凉覆灭、关中全境陷落、八百里秦川尽数归唐!长安城破,大汉天子被俘,囚于唐营,为李渊所控!”
字字惊雷,震彻满堂。
大堂之内,所有原本面色轻视、心生傲慢、坐等渔利的荆襄士族,尽数神色剧变。
不少人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西凉强军、关中天险、汉室天子……
尽数倾覆!尽数落于李渊之手!
陈宫并未停顿,继续道出最致命、最贴近荆襄生死的一击:
“若仅此而已,尚不足惧。可就在数日之前,武关守将张济,见关中大势已定、汉室彻底崩塌,不愿孤军殉国、不愿麾下一万五千西凉精锐白白战死,遂举武关全军归降大唐!”
“武关天险、秦岭屏障、秦楚咽喉、千年雄关——彻底易主,归入唐境!”
这一刻,满堂死寂。
连素来沉稳儒雅的刘表,身躯都是微微一震,眼底终于浮现真正的惊惶之色。
武关!
荆襄、南阳、关中三地命脉的锁钥!
秦岭群山唯一南下通道!
天下最顶级的天险要塞!
竟然降了!
彻底落入唐军手中!
陈宫目光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荆襄权贵,声音愈发沉冷,直击所有人最恐惧的底线:
“诸位世族公、诸将,请睁眼看清天下地势!”
“武关在手,秦岭再无阻隔。自武关道而出,沿丹水河谷东下,群山渐平、地势开阔,三日骑兵疾驰,便可直抵宛城、踏入南阳盆地腹地!”
“南阳,是什么地方?”
陈宫厉声发问,声震大堂。
“南阳,便是荆襄北方唯一屏障、唯一藩篱、唯一缓冲之地!”
“大汉数百年来,荆襄之所以远离北方战火、独得太平一十八年,不是荆襄无敌,不是水军无敌,而是因为秦岭天险、武关雄关、南阳屏障,层层阻隔北方兵锋!”
“昔日有关中乱兵挡于西北、有西凉诸将守于雄关、有南阳一郡横于北疆,层层壁垒,护佑荆襄安宁。”
“可今日!关中无了!西凉无了!武关无了!层层天险尽数归于唐军!”
“如今,南阳,已是荆襄最后一道北大门!”
满堂众人,心神剧震,面色煞白。
陈宫继续推演大势,字字诛心,拆解唇亡齿寒的终极道理:
“今日唐军若南下,首取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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