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李傕落幕
李傕骑在一匹疲弱的战马背上,身上的甲胄沾满尘土血污,战袍撕裂多处,鬓边白发丛生,往日里那种睥睨朝野的狂傲气焰,已经被惨败消磨殆尽。
他回首望向东方,长安的方向,那座他曾经牢牢掌控的帝都,如今已经落入唐军之手。
他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想当年,他与郭汜率领西凉大军攻入长安,挟持天子,执掌朝政,三辅之地尽在掌握,何等风光。可转瞬之间,潼关大败,郭汜殒命,大军覆灭,自己沦为亡命逃犯。
“可恨!”
李傕咬牙切齿,手掌死死攥住腰间的环首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心底依旧存着一丝妄想:只要逃入凉州,收拢旧部,凭借陇右群山险隘,便可以据险自守,待到天下有变,再引兵东出,夺回关中。
可现实却残酷得令人绝望。
逃亡的路途之中,麾下的人还在不断流失。
有将领私下劝说李傕,不如放下兵器,向大唐归降,或许尚能保全性命。
李傕闻言勃然大怒,当即斩杀劝谏的部将,可这一番杀戮,非但没能震慑军心,反倒让剩下的人心中更加动摇。
人人都看得明白,大势已去,继续追随李傕,只有死路一条。
行至陈仓以东的郊野,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数千残兵,在唐军一路的追杀下,已经逃得七七八八。
当队伍抵达陈仓城外,李傕清点人手,身旁仅仅剩下十余位亲卫。
这十几人,皆是当年追随他从凉州杀入关中的旧部,一路历经无数血战,是他最后的班底。
其余的士卒,或是逃亡,或是被沿途乡勇截杀,尽数消散在茫茫荒野之间。
陈仓,乃是关中西大门,扼守渭水要道,东接长安,西连陇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座城池高墙坚厚,城郭巍峨,可如今城中守将早已收到长安陷落的消息,紧闭城门,拒不接纳李傕入城。
李傕派人前往城下喊话,想要入城暂避,却被城头的守军厉声回绝。
“逆贼李傕,祸乱三辅,残害万民,我等已奉大唐号令,岂能容你入城!”
原来陈仓城内的官员家族在得知唐军大举入关,西凉军全军覆没后,毫不犹豫的改旗易帜,竖起了唐旗。
箭矢从城头呼啸而下,逼得李傕一行人不敢靠近城墙半步。
城池进不去,向东是唐军的追击铁骑,向西通往凉州的道路,也已经被地方坞堡的豪强武装所封锁。
李傕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带着仅存的十余亲卫,遁入陈仓城外连绵起伏的山林之中。
这片山林群山连绵,古木参天,荆棘丛生,沟壑纵横。
深秋时节,山林之中寒风凛冽,落叶铺满地,荒草没膝。
山间没有屋舍,没有粮草,只有野兽出没,处处都是险境。
十余骑人马钻进密林,借着浓密的林木遮蔽身形,躲避唐军的搜捕。
李傕一身疲惫,战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再也难以长途奔袭。
一行人只能弃马,徒步在山林之中辗转躲避。
连日奔逃,饥寒交迫,人人身上带着伤,铠甲破损,兵器也损耗大半。
亲卫们一个个面色憔悴,眼神之中满是绝望。
他们跟随李傕南征北战,见过长安的繁华,也见过尸横遍野的惨状,如今落到这般绝境,心中已然生出退意。
李傕靠在一棵苍老古柏之下,大口喘着粗气。
他望着四周茫茫山林,心中一片冰凉。
他曾经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挟持天子,号令百官。
可现在,却如同野兽一般躲藏在深山老林,苟延残喘。
“天要亡我李傕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甘。
他还想着重整兵马,还想着复仇,可现实摆在眼前,他连活下去都变得无比艰难。
山林深处,并非无人之地。
陈仓周边,历经凉州叛乱,董卓、李郭之乱多年,战乱连绵,官府的力量早已崩坏。
当地世家豪强,纷纷修筑坞堡,聚族自保,手中握有私人武装,保境护民,也会截杀流窜的乱兵溃卒,保全乡里安宁。
此地有一位本地豪强,姓王,世代居住在陈仓山下,族中子弟百余人,筑有坚固坞堡,平日里带领族人与乡勇,守护一方乡土。
连年兵祸之下,他们见过太多流寇乱兵劫掠乡里,因此对于逃窜的败兵,素来防备极严。
这一日,王豪强派遣族中壮丁,进山巡哨,防备溃兵劫掠村寨。
巡山的乡勇,在山林之中,察觉到了异样的动静。
密林之间,有马蹄踩踏落叶的声响,还有人低声交谈的话语。
乡勇们心中警觉,悄悄隐匿在树丛之后,仔细观望。
只见密林深处,十余名衣衫残破、甲胄不全的人正在休整。
为首那名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凶悍,虽然满身尘土,可依旧能看出昔日大将的气度,正是穷途末路的李傕。
乡勇们瞬间心头一凛。
他们早已经听闻消息,西凉祸首李傕兵败,一路向西逃窜,如今竟然躲进了这片山林。
乡勇不敢贸然上前,悄悄退走,火速返回坞堡,将消息禀报给王豪强。
王豪强听闻之后,心中又惊又喜。
李傕乃西凉军之首,是祸乱关中的首恶,三辅百姓深受其害,无数人家家破人亡。
如今这穷凶极恶的乱贼,居然逃到了自己的地界。
若是能擒杀李傕,不仅可以为民除害,还可以向新朝大唐献上大功。
王豪强当即决断,立刻调集坞堡之中精壮乡勇百余人,携带刀矛弓弩,悄悄潜入山林,将李傕一行人所在的山谷团团围困。
夜色慢慢降临,山林之中寒意愈发刺骨。
李傕与剩下的亲卫,蜷缩在山谷之中,饥肠辘辘,只能采摘野果充饥。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危险已经悄然笼罩过来。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照亮满地枯枝败叶。
“杀!”
一声大喝骤然响起。
百余名乡勇手持兵器,从四面的树丛之中冲杀而出,呐喊声震彻山谷。
李傕的亲卫猝不及防,瞬间大乱。
十余个人,面对百倍于己的乡勇,根本无力抵抗。
“保护将军!”
残存的亲卫拼死挥刀上前,想要护住李傕。
可他们连日逃亡,体力早已透支,兵器残缺,面对蜂拥而来的乡勇,根本抵挡不住。
刀光剑影在林间交错,喊杀声、兵刃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一名亲卫被长矛刺穿胸膛,惨叫一声倒在落叶之上;
另一名亲卫被数把钢刀劈砍,当场殒命。
不过片刻之间,跟随李傕逃亡的最后十几名亲卫,尽数战死在这片荒山之中。
山谷之内,只剩下李傕孤身一人。
他看着身边亲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他拔出腰间环首刀,疯狂挥舞,想要拼死搏杀。
可他早已筋疲力尽,身上多处负伤,纵然悍勇,也难敌百余名悍不畏死的乡勇。
数柄长矛同时刺来,狠狠扎入他的躯体。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下枯黄的落叶。
李傕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泥土之上。
他瞪大双眼,望向漆黑的山林夜空,脑海之中闪过往昔种种画面:西凉起兵,攻入长安,挟持天子,权倾朝野。
所有的荣华,所有的野心,全部化作泡影。
一代祸乱关中的枭雄,就此魂断陈仓城外的荒山密林之中。
一代枭雄,终究落得如此下场。
王豪强走到尸体旁,确认死者便是李傕。
他命人割下李傕的首级,用木匣妥善装殓。
第二日天光大亮,王豪强亲自率领族人,带着木匣,奔赴长安,前去拜见新的关中之主。
两日后。
此时的未央宫,刚刚完成受玺大典,朝堂诸事百废待兴。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李渊端坐御座,正与群臣商议安定关中的各项政令。
殿外传来通报,陈仓豪强王氏,前来觐见,献上逆贼李傕首级。
消息传入大殿,满朝文武皆是震动。
“李傕已死?”
众人心中波澜起伏。
李傕乃是祸乱三辅的元凶,当年在长安纵兵屠戮,残害百官百姓,使得关中大地生灵涂炭,无数人家家破人亡。
多少朝臣,多少百姓,都对这个乱贼恨之入骨。
如今这个祸首,竟就这样死在了陈仓的山野之间。
李渊闻言,微微颔首,传令将木匣抬上大殿。
木匣被亲兵捧上丹陛,匣盖开启,里面正是李傕血淋淋的首级。
昔日凶焰滔天的凉州军阀,如今只剩下一颗头颅。
王豪强跪拜于丹陛之下,叩首奏报:“草民于城外山林之中,擒斩逆贼李傕,特献首级,献于大王。”
李渊垂眸望着匣中的首级,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狂喜,只有帝王的深沉。
自董卓入京,到李傕郭汜祸乱三辅,这股肆虐关中的凉州祸乱,至此画上了句号。
他抬眼看向殿下文武,沉声开口:“李傕祸乱关中,荼毒生民,罪大恶极。今伏诛,大快人心。王氏守土除贼,有功于社稷,当予以封赏。”
随即,李渊又传令,即刻派遣使者,前往陈仓以及关中西部各郡县、坞堡,宣示大唐政令。
李傕身死的消息,如同疾风一般,迅速传遍整个关中大地。
那些依旧在观望、摇摆不定的地方豪强、坞堡首领、残余的地方守将,听闻李傕已经授首,西凉残余彻底覆灭,心中最后的侥幸也尽数消散。
原本关中西部还有不少零散的西凉残部,占据坞堡,负隅顽抗,如今得知主帅身死,群龙无首,再无抵抗的底气。
各路坞堡豪强、地方守将,纷纷派遣使者前往长安,递交降表,打开城门,归附大唐。
渭水两岸,雍城、郿县、陈仓、扶风、冯翊,关中平原的一座座城池,一个个乡野坞堡,相继竖起大唐的赤旗。
唐军没有耗费多少兵力,几乎兵不血刃,便收复了整个关中平原。
昔日饱受战火蹂躏的三辅大地,历经董卓之乱、李郭祸乱,千里残破,百姓流离。
如今,随着李傕身死,西凉势力彻底消亡,关中全境归入大唐的掌控之下。
未央大殿之上,李傕首级陈列丹陛,满朝文武心绪激荡,关中数年凉州乱祸彻底终结。
李渊凝视匣中首级良久,眸中无半分骄矜,唯有久经乱世的沉稳与经略天下的远见。
他深知,潼关一战虽击溃西凉主力、阵斩郭汜,李傕授首更是根除祸首,但关中之地的隐患远未彻底肃清。
桃林塞、潼关两场决战,西凉数万大军土崩瓦解,可乱世溃兵最是难清。
正面战场之上,唐军雷霆出击,生擒三万余西凉士卒,尽数拘押于潼关、华州两处战俘营中,严加看管。
但更多残兵并未死战到底,眼见主将溃败、大军崩盘,纷纷弃甲丢械,四散奔逃。
这些溃兵多是常年征战的凉州老兵,自幼长于边地,弓马娴熟、悍勇善战,跟随董卓、李傕、郭汜征战十余年,历经无数恶战,绝非寻常郡县征召的新兵可比。
他们散落于关中群山密林、乡野坞堡之间,无粮无饷、无依无靠,为求活命,多有结伙劫掠乡里、侵扰村寨之举。
关中历经数年战火,百姓早已十室九空、生计凋敝,根本经不起再度兵祸滋扰。
若一味强硬清剿,这些穷途末路的溃兵势必困兽犹斗,四处流窜作乱,拉锯战必将拖延时日,拖累关中恢复生机,更会耽误日后进取天下的大计。
可若是放任不管,散兵游勇日积月累,难免再度汇聚成势,成为新的战乱隐患。
更重要的是,李渊心中早已划定天下经略蓝图。
关中虽为帝王基业,山河险固、沃野千里,但若想要一统天下,仅凭关中新附兵力远远不足。
东南有刘表盘踞荆襄、袁绍虎视中原、曹操蓄势待发,西南益州天府之国,山河险峻、粮草充盈,却是割据自守的绝佳之地,早晚必是大唐征伐目标。
入蜀之战,最是艰险。
蜀道崎岖、重山阻隔,栈道险绝、易守难攻,寻常中原步兵不习山地作战,攻坚守隘皆非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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