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南阳风云（下）

正是这一道隔绝天地的山川天险，让蓄势待发、决意南征的曹操，彻底与北方惊天变局隔绝。

他依旧困于南北战局的视野之中，一心谋划南下吞荆、雄霸南疆，尚且不知，北方早已改天换地，一个远超双袁、远超荆州、远超天下所有诸侯的恐怖强敌，已然彻底成型，盘踞河北关中河洛，俯瞰天下。

宛城府衙之内，方才还激荡着伐荆壮志的大堂，气氛骤然凝滞。

曹操方才一番豪言，掷地有声，满座文武幕僚心中皆是振奋。

两年卧薪尝胆，肃清豪强，百万屯田积蓄粮草，十一万大军整训完毕，眼看便可挥师南下，击破新野，席卷荆襄。

荀彧、陈群等人虽心中尚有顾虑，却也认同主公的判断，荆州内部世家掣肘，兵马战力孱弱，只要集中全力猛攻，破城只是时日问题。

大堂之内，诸将已然开始暗自盘算出征的部署，有人商议调拨粮草，有人谋划分兵的方略，人人都沉浸在即将大举南征的昂扬之中。

就在此时，衙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一名浑身风尘仆仆的斥候，衣衫被山路荆棘划破，脸上沾满尘土，顾不得整理仪容，跌跌撞撞冲入大堂，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语气惶急无比：“主公！急报！关中传来惊天消息！”

这一声急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满室的意气风发。

曹操脸上的意气骤然收敛，眉头紧紧蹙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本以为关中那边依旧是西凉诸将互相攻伐，李傕、郭汜盘踞长安，乱局纷乱，虽为隐患，但距离南阳尚远，隔着武关天险，短时间之内根本难以波及南阳。

“讲！”

曹操沉声喝令，手掌不自觉紧紧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

那斥候喘定气息，把一路翻山越岭，历尽艰险打探得来的情报，一字一句，颤抖着禀报出来：“潼关守将徐荣献关投唐，唐贼李渊麾下大军入潼关，于桃林塞大破西凉主力！李傕、郭汜二人兵败战死，关中全境已然陷落！长安落入唐军之手！大汉天子，被李渊俘获，软禁于长安！”

轰！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炸响在宛城府衙大堂之中。

满座文武瞬间死寂，所有人脸上的喜色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骇、错愕，还有难以置信。

荀彧猛地站起身，双手攥紧，目光之中满是震惊。

陈群也是脸色煞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堂下一众将领，皆是目瞪口呆，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这般剧变。

李傕、郭汜乃是西凉残余的最强力量，手握数万西凉精锐，占据关中险要，经营长安日久。

纵然唐军兵势强盛，可西凉军久居西北，骁勇善战，怎么可能仅仅三日，便被击溃，两大统帅双双战死？

曹操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

“徐荣献关？”

曹操只感觉怒火中烧。

“奸贼，恶贼，狗贼！”

曹操破口大骂道。

潼关如此雄关，居然如此轻易落于李贼之手，简直让曹操痛心疾首。

他原本心中的设想，是李渊占据河洛，与西凉互相厮杀，彼此消耗，两败俱伤。

他可以安安心心在南阳积蓄力量，南下攻取荆州，等到北方打得精疲力竭之时，再伺机北上，坐收渔利。

可现实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关中陷落？那唐贼下一步会做什么？”

曹操喃喃重复，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万万没有料到，唐军的战力居然强悍到这般地步。

李渊建国不过数载，便横扫河洛，如今又以雷霆之势覆灭西凉，拿下整个关中。

关中沃野千里，四塞之地，坐拥长安帝都，这意味着李渊已经牢牢掌控了大汉的核心腹地，手握天子，名正言顺，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土地，最精良的工匠，最剽悍的兵马。

更让曹操心中冰凉刺骨的，是天子被俘。

大汉天子落在李渊手中，进可逼迫天子禅让，退可携天子以令诸侯。

往后四方诸侯，但凡有不服，李渊便可借天子名义发诏讨伐，占据道义制高点。

自己高举为皇甫嵩复仇的旗号，本就打着大汉的名义行事，如今天子落入唐贼之手，自己的大义旗帜，瞬间便被蒙上一层巨大的阴影。

“唐贼！”

曹操咬牙切齿，胸膛剧烈起伏，方才胸中那股南下伐荆的万丈雄心，已然消散大半。

他站起身，踱步走到大堂窗前，望着窗外宛城的万千屋舍，目光沉沉。

关中乃是天下枢纽，得关中者，便可俯视四方。

潼关、函谷关、散关尽数落入唐军之手，李渊坐拥八百里秦川，兵源、粮草、军械，全都得到极大的扩充。

“诸位，此事非同小可。”

曹操转过身，神色凝重无比。

“关中易主，天子被俘，天下大势已然彻底改变。之前我们一心谋划南下荆州，如今看来，北方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荀彧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主公，唐军速破西凉，威震关中，其势已成。只是武关尚在张济之手，张济手握一万五千西凉精锐，扼守秦楚咽喉。武关天险横亘秦岭，只要张济死守关隘，唐军想要自关中南下南阳，便要翻越崇山峻岭，绝非易事。我等尚且可以缓图。”

众人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武关乃是关中通往南阳的唯一捷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张济坚守关隘，唐军便很难直接威胁南阳。

曹操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几分。他立刻传令，命人加紧派出多路斥候，潜入商洛、武关一带，日夜探查关中动向。

“密切盯着武关，盯着张济。”

曹操下令。

“无论关中发生何等变故，武关的动向，便是我南阳安危的关键。立刻派遣使者前往武关，拉拢张济！”

大堂之内，原本商议南下伐荆的话题，就此搁置。

所有幕僚、将领，全都把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人人心中都悬起一块巨石。

谁也没有料到，这份惊魂未定的局面，仅仅维持了短短数日。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南阳郡内依旧在紧锣密鼓地整军备战，新野前线依旧维持着围困态势，只是所有的部署，都已经悄悄分出一部分力量，戒备西北武关方向。

就在所有人还在消化关中陷落的消息，反复推演唐军下一步动向之时，又一道更加骇人听闻的急报，冲破重重山岭，传到了宛城。

这一次，来报的斥候，浑身大汗，神色惶恐到了极点，一踏入大堂，便直接跪倒在地，几乎是嘶吼出声：“主公！大事不好！武关！武关守将张济，举全军投降唐贼！武关天险，已经落入唐贼之手！”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直接劈在大堂正中。

这一道消息，比之前关中陷落，更加令在场所有人肝胆俱裂。

一瞬间，整个大堂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曹操浑身猛地一颤，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身冷汗，一股寒意，瞬间浸透全身，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张济降了？武关丢了？”

“千真万确！”

斥候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张济眼见关中大势已去，不愿麾下一万五千将士尽数战死，便写下降书，遣使奔赴长安归降李渊。如今武关城门大开，唐军铁骑已经进驻武关，接管关隘防务，武关的旌旗，已经换成大唐的旗号！”

张济！

一万五千西凉精锐！

武关天险！

这三者，是南阳西北方向最后一道屏障。

武关道，自武关出，沿着丹水河谷一路向东，穿过连绵的秦岭余脉，一路坦途直抵南阳盆地。

武关一关失守，秦岭天险的阻隔便荡然无存。

曹操脑中瞬间浮现出武关的地理形势。

武关以东，群山渐缓，河谷开阔，再往东南，便是一马平川的南阳盆地，再也没有能够阻挡大军的雄关险隘。

“武关一失，唐贼的铁骑，便可自武关道长驱直入！”

荀彧脸色惨白，失声开口，“若是唐军出动精锐骑兵，轻装疾进，不计辎重，昼夜兼程，不出三日，铁骑便可直抵宛城城下！”

一语道出，满座皆惊。

三日！仅仅三日！

宛城是南阳郡的郡治，是曹操的根基所在。

一旦唐军铁骑骤然兵临宛城，南阳郡腹地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南阳郡如今的局面，是何等的脆弱。

曹操麾下总计十一万大军，其中六万都是屯田辅兵，甲胄匮乏，没有经历过大阵厮杀。

真正可以拿出来抗衡强敌的精锐，只有五万，披甲之士仅仅三万有余。

而唐军，刚刚击溃西凉大军，收编了张济一万五千西凉降卒，坐拥关中海量工匠，甲仗精良，麾下皆是百战之师，尤其骑兵，更是天下顶尖。

若是唐军大举自武关南下，以唐军的强悍战力，曹军的屯田辅兵根本不堪一击。

三万披甲精锐，要同时面对荆州的威胁，还要抵挡来自西北的雷霆打击，根本捉襟见肘。

更可怕的是，南阳郡的根基，在于两百四十万人口，百万屯田。

这些屯田百姓，散布在南阳各地，没有坚城保护。

一旦唐军铁骑突入盆地，四处劫掠，焚毁田亩，破坏屯田，那曹操辛辛苦苦两年积攒的家底，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百万屯田，是曹操的命脉。

粮草、兵源，全都出自于此。

倘若盆地遭到兵祸，良田被毁，流民再起，南阳郡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曹操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

之前的他，意气风发，一心想要起十万大军南下，击破新野，夺取荆襄，雄霸南疆。他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荆州刘表，是荆襄那些世家豪强。

可此刻，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重锤。

北方的猛虎，已经冲破了最后的屏障，獠牙已经对准了南阳。

那一股南下伐荆的雄心壮志，此刻荡然无存，一丝一毫都不复存在。

攻打荆州？新野？襄阳？

哪里还有心思去考虑这些！

如今的南阳，已然是身处虎口之下。武关落入唐军之手，相当于南阳的西北大门彻底敞开。李渊的大军，随时可以挥师南下。

“嘶……”

曹操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袍。

他只觉得后脊背一片冰凉，仿佛有一把冰冷的利刃，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他心中无比清楚，唐军的可怕。

李渊占据关中，手握天子，收编西凉残部，军队数十万，甲胄军械充足，兵马久经战阵。

反观自己，南阳虽人口繁盛，可军备短板致命。

曹军的精锐，不过三万披甲之士。

面对唐军那支横扫关中、击溃西凉的百战雄师，实在难以抗衡。

若是唐军大举来犯，以唐贼的兵锋，自己这十一万大军，能挡得住吗？

曹操的脑海之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新野城外，四万大军还在围困新野，若是贸然把这部分兵力调回宛城，那么荆州刘表必然会抓住机会，挥师北上，趁机反扑南阳。

到时候，南阳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北面有唐军压境，南面有荆州出兵，两面夹击，南阳郡岌岌可危。

可若是不调回新野的兵马，任由唐军自武关长驱直入，宛城空虚，一旦唐军铁骑疾驰而来，宛城都有陷落的风险。

宛城一旦失守，南阳郡的中枢崩塌，百万屯田百姓，各县坞堡，将会人心大乱。

堂下的文武，人人面色凝重，大堂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呼啸，吹动屋檐下的铜铃，发出阵阵凄冷的声响。

陈群沉声说道：“主公，武关失守，这是灭顶的危机。张济归降，一万五千西凉士卒尽数归于李渊麾下，唐军又多了一支熟悉武关道的兵马。他们熟知南阳西北的山川险隘，这对我南阳，更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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