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线已经断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轻一钱”的小印,放在桥栏上。
“水冷。”李恭提醒。
“印要冷。”朱瀚笑,松手。小印落水,轻声一响,波纹一圈一圈散开。
“从此火后没人再玩印。”朱瀚道。
“王爷,”李恭犹豫,“三十日后,火若真灭呢?”
“灭也好。”朱瀚目光望向城门,“火灭,风会记。风记,就够。”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住,轻声加一句:“到那时,我不在午门,也要有人记得火的样子。”
李恭郑重应:“属下记。”
朱瀚回府不入,径直立在殿外廊下。
风从他衣襟底掠过,火的味还在。
朱标推门而出,见他未去,笑道:“叔父,火不灭,你也不息。”
“火在这城里,不在我。”朱瀚轻声,“我不过守。”
朱标沉默,片刻后道:“风停的时候呢?”
“我就走。”朱瀚笑意温,“门稳了,我退后一步。”
“退到哪?”朱标问。
“火后。”朱瀚答,“看人写‘平’。”
朱标一怔:“平?”
“火、风、水都过,字要平。”朱瀚目光柔和,“那才是完。”
朱标点头,低声:“那天,我会让钟响三下。”
朱瀚笑:“三下就够。”
夜色尚未合拢,京城的更声却已先一步落在屋脊上。
朱瀚从王府后廊出来,靴底踏过青石,声响被廊檐吞得很轻。
他不往正门走,只沿着库院外的夹道行去。
夹道尽头,有一间小屋,窗纸常年不换,灯却从不熄。
他翻到最上头的一张,停住。
那是一份关于南城漕桥修补的回报,字迹工整,数字齐全,看不出半点错漏。
朱瀚却没合上,而是把它放到灯下,重新看了一遍,又从旁边抽出另一张,来自户部库房的转录本。
两张纸并排,墨色一样,措辞一样,只有一处细微差别:修补用的榫木数目,在副本中多了三根。
三根木头,值不了几文钱,却能多出一只箱子的去向。
朱瀚合上纸,没有立刻标记,只把它压到最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抬手在南城水线旁点了一下。
“水线不动,桥就不动。”他低声道。
外头脚步声响起,陈述已在门外候着。
他进屋时没有多话,只把一封封好的信递上。
朱瀚拆开,看了一眼署名,是太子府的内书吏。
“殿下明日午后在文华殿校读,请王爷便宜行事。”
陈述念完,又补了一句,“太子妃也在。”
朱瀚点头,把信折好。“回他一句,我午前去。”
陈述应下,却没走。“王爷,南城那边,桥下的铺子昨夜换了掌柜。”
“谁换的?”
“市舶司的人牵的线,名义上是旧账清结。”
朱瀚笑了一下,没有喜色。“线牵得越多,结越快。让他们换。”
陈述抬眼,似乎想问,却还是忍住了,只记下命令。
朱瀚转身,又从案底取出一册薄薄的簿子,封面无题,里头却密密麻麻,全是时辰与去向。
“明日巳时,南城桥下,我去。”朱瀚说。
“王爷亲去?”陈述一愣。
“我去看桥,不看人。”朱瀚把簿子合上,“你留在府里,收文。”
翌日天色清亮,朱瀚未带仪仗,只乘一顶小轿,从偏街绕行。
南城漕桥下,水声不急,桥影压在水面,微微晃动。
新换的掌柜正在铺里点货,见有人来,只当是过路的王府管事,拱手行礼。
朱瀚没进铺,只站在桥边,低头看水。
水里映着桥梁底部的榫卯,旧木新木交错,颜色分明。他伸手指了一下其中一处,“这里,换过。”
掌柜忙道:“回大人,是前日修补,旧木腐了。”
“腐木会浮。”朱瀚说,“这根沉。”
掌柜一滞,额上汗意冒出。
朱瀚却没再追问,只转身离去。
回程的路上,他在轿中取出那册无题簿,添了一笔:南城,木,沉。
午前,文华殿内书声朗朗。
朱标坐在案后,手中书卷摊开,顾清萍在侧,偶尔低声提示。
朱瀚入殿,行礼后在一旁落座。朱标抬眼,笑道:“叔父来得早。”
“路顺。”朱瀚答。
校读间隙,朱标合上书,像是随意提起:“近来城中桥梁修补频繁。”
“雨水多。”朱瀚说,“桥旧了。”
顾清萍看了朱瀚一眼,语气温和:“旧的换了,总是好的。”
“换得对,才好。”朱瀚回道。
朱标若有所思,却没有深问,只让人奉茶。
片刻后,他又道:“叔父,户部送来一份清册,说是南城库房无缺。”
“清册写得好。”朱瀚说。
“那是真的无缺?”
朱瀚端起茶,吹了吹,才放下。“殿下,清册无缺,不等于库房无缺。”
朱标沉默了一瞬,点头:“我明白了。”
话到此处,便不再继续。
朱瀚起身告退,顾清萍送他到殿门,轻声道:“叔父多保重。”
朱瀚笑了笑,没有多言。
回府后,陈述已将当日各处送来的文牍分好。
朱瀚径直走到案前,把南城那份修补回报取出,用细刀轻轻刮去一角封泥。
封泥下的绳结,打得比常例多了一扣。
“多扣一结,是怕散。”朱瀚说。
“怕散,就说明心虚。”陈述答。
朱瀚摇头:“不说心。说手。”
他把绳结解开,又原样系回,“手重了,痕迹就多。”
夜深,府中静下来。
朱瀚独坐案前,把那册无题簿摊开,一页页翻。
每一页,都是地点、时辰、物件,没有评语。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指尖在“南城—桥—木”那行上停了一下。
【连签七日:已记。】
朱瀚合上簿子,没有表情变化。
他起身,披衣出门,径直往南城去。
这一次,他没有坐轿,只步行。桥下铺子已关,水声比白日清晰。
朱瀚沿着桥基走,手持一盏小灯,灯光照在水下,映出那根新木的轮廓。
他伸手探入水中,水凉,却不刺骨。
木头表面平整,底部却有一道细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朱瀚收回手,灯光移向桥另一侧。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水流细细,却带着碎屑。
“原来在这里。”他低声道。
翌日清晨,市舶司一名小吏被调离原职,名义是另有差遣。
南城库房清点时,多出一箱未入册的榫木,正好是那三根的十倍。
事情没有上奏,没有大动干戈,只在几份文牍之间,悄然归位。
朱标在文华殿收到新的清册,看过后,合上。“这次,是真的无缺了。”
顾清萍微笑:“叔父办事,总是这样。”
朱标点头,却没有笑。
朱瀚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窗纸半掀,雨线在灯下拉成一片斜斜的影。
他面前没有成堆文牍,只摆着一只旧木匣,匣盖敞着,里头是一块毫不起眼的木牌,边角磨得发白。
【连签第八日:地点——南城水线;所得——旧账索引。】
木牌上字迹浅淡,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
朱瀚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放回匣中,盖好,推到案角。
动作不急不缓,仿佛这东西本就该在那里。
陈述立在一旁,低声道:“王爷,南城库房那批榫木,已经分批归档。市舶司那边递了个交代,说是账目混同,误记了去向。”
“误记?”朱瀚伸手拨了拨灯芯,火焰稳住,“他们误得很整齐。”
陈述没接话。
雨声渐大,院中芭蕉被打得噼啪作响。
朱瀚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明日一早,把南城那份旧账的抄本,送去户部给沈侍郎。”
“哪一份?”陈述问。
朱瀚回头,看了他一眼。“最旧的那份。”
陈述一怔。那份账,还是洪武初年漕运初定时留下的底册,早就没人再翻。
“照做。”朱瀚已转回身,“不必解释。”
翌日清晨,雨歇。
朱瀚入宫时,天还未完全放亮。
文华殿前的石阶泛着水光,内侍们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殿内的清静。
朱标已在案后坐定,正低头看一份折子,顾清萍在一旁,替他理着翻开的书页。
“叔父。”朱标抬头,见朱瀚进来,神色松了一分,“今日来得更早。”
“夜雨后,路好走。”朱瀚行礼落座,目光在案上的折子上一扫,没有多问。
朱标合上折子,像是想起什么:“户部沈侍郎今晨递了一份旧账,说是瀚王府转来的。”
“是我让送的。”朱瀚答。
“那账太旧了。”朱标皱了下眉,“里头牵扯的人,多半已经不在其位。”
“账不认人。”朱瀚说,“只认数。”
顾清萍轻声道:“旧账翻出来,总要有人能看懂。”
朱瀚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太子妃说得是。”
朱标沉吟片刻,点头:“我会让人细查。”
话题到此为止。书声再起,殿内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午后,朱瀚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工部旧署。
工部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库,堆着历年修桥筑堤留下的残样。
木、石、铁件混杂,灰尘厚重。
看守的老吏见了朱瀚,慌忙行礼,却被抬手止住。
“我自己看。”朱瀚说。
他在库中慢慢走,指尖掠过一根根旧木。
那些木头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裂纹纵横,却仍能看出当年的规制。走到最里侧,他停下脚步。
那里立着一根新木,与周围格格不入。
朱瀚伸手,在木头底部摸到一道细微的刻痕,形制与南城桥下那根一模一样。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夜里回府,朱瀚将那份“木规对照”与南城桥的记录并排放着,逐字比对。
灯下,他的影子落在案上,稳而长。
陈述进来时,正见他在一页纸上添注,写的是:同规不同批。
“王爷,”陈述低声,“市舶司那名小吏,调任后病了。”
“病?”朱瀚笔未停,“什么病?”
“说是夜里受寒。”陈述顿了顿,“不过,他原本管的那条线,已经换了人。”
朱瀚终于放下笔。“换的是谁?”
“一个不起眼的吏目,从前在盐课司待过。”
朱瀚笑了一下,很淡。“盐课司出来的,手最细。”
他合上册子,没有再问。
第三日,朱瀚去了城北。
城北有一段旧河道,早年漕运改线后便少有人管,岸边多是废弃的仓棚。
朱瀚步行而至,身边只带了陈述一人。
河水浅而缓,岸边的泥地上,有新踩过的痕迹。
朱瀚沿着痕迹走,停在一处半塌的棚前。
棚里堆着几箱木料,外头刷着旧漆,箱角却新得很。他没有打开,只绕着走了一圈。
“记下箱数。”朱瀚说。
陈述应声。
【连签第十日:地点——城北旧河;所得——调拨路径。】
回府后,朱瀚将“调拨路径”与之前的账目一一对应。线条在纸上逐渐闭合,像一张无声的网。
第四日,户部开始清点工部往年存料。
第五日,工部自查发现数目不符,上报内阁。
第六日,市舶司递交了一份自请核查的文书。
朱瀚始终没有露面。
第七日清晨,他才再入宫。
文华殿内气氛比往日凝重。
朱标看着新送来的清册,指节在案上轻敲了一下。
“叔父,”他说,“这次,牵扯的地方不少。”
“地方多,未必事大。”朱瀚答。
“可这条线,若再深挖——”
“殿下,”朱瀚打断他,语气平稳,“线已经断了。”
朱标一怔。
朱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上。“这是最终清册。”
朱标展开,快速看完,长出一口气。“果然。”
顾清萍在一旁,看着朱瀚,目光复杂,却终究只是一笑。
“叔父辛苦。”
朱瀚起身行礼。“臣分内之事。”
夜色退去时,京城的轮廓才慢慢显出来。
朱瀚醒得很早。他一向如此,不必更鼓,也不需人唤。
窗外天色尚灰,他已披衣起身,把那册无题簿重新收入案底。
簿子合上的一瞬,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却没有再翻开。
事情已经归位,再翻,也只是重复。
陈述在外候着,听见动静,低声道:“王爷,宫里传话,太子殿下请您午后入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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