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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旧制水工?


第三日夜里,京城起了薄雾。

雾不重,却黏人,街巷轮廓被吞得模糊。

更鼓声传得很慢,像被雾气拖住了脚。

瀚王府后园的小门在亥时悄然开了一次,又很快合上。

出去的人不多,只两骑。

马蹄裹了布,走在石路上几乎无声。

朱瀚没有披王府常用的深色大氅,只穿了一件寻常夜行短披,帽檐压得低,面容隐在阴影里。

城北旧盐仓,在雾中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仓门外的守卫比前一日多了一倍,却都站得松散。

封条还在,旧式样,旧颜色,挂在那里,反而让人心里更踏实。

朱瀚没有靠近仓门,而是绕到侧后。

那里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排水沟,沟口用石板盖着,边缘新旧不一。

他下马,蹲下身,用手指在石板边缘轻轻一抹。

灰尘薄,却被人清过。

“有人夜里来过。”陈述低声道。

朱瀚点头,没有接话。

他起身,沿着仓墙走了一段,在一处不起眼的墙缝前停下。

墙缝不宽,却被人用新灰填过,颜色略浅。

朱瀚伸手,按在那处墙面上,稍一用力,灰面便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为了加固。

是为了遮掩。

“记下位置。”朱瀚道,“回去。”

他们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

雾更浓了,旧盐仓重新被吞进夜色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翌日,工部忽然递来一份常规文书,请求封存一批“已无使用价值”的旧铁件,理由写得极其规矩,几乎挑不出错。

文书被送进东宫。

朱标看完,没有批复,只让人暂缓。

消息传回工部时,已经是午后。

城南那处宅院里,气氛比前几日更紧。

“封存?”有人压低声音,“他们这是要切断去路。”

“未必。”为首之人摇头,“只是拖。”

“拖到什么时候?”

那人没有回答,只看向窗外。

雾已经散了,天却并不明朗。

当夜,城中再无调拨。

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

像是一盘棋,双方都停了手。

第五日清晨,朱瀚照例入朝,退朝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被朱标留下。

这一次,不在东宫暖阁,而是在一间靠后的偏室。

偏室里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一张案,一盏灯。

朱标亲手关上门,转身看向朱瀚。

“叔父,”他开门见山,“城北盐仓的账,我已经全部调出来了。”

朱瀚神色平静。“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们不敢再动。”朱标道,“但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朱瀚走到案前,伸手点了点其中一页账目。

“等这个。”

朱标低头一看,那是一笔被反复挪用、又反复补齐的小额支出,金额不大,却出现得过于频繁。

“这是——”

“封口费。”朱瀚道,“不是给下面的人,是给传话的人。”

朱标一怔。

“事情走到这一步,总要有人替他们确认一件事。”朱瀚继续道,“确认,是否真的已经被盯上。”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怎么确认?”

朱瀚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他们会自己试。”

“怎么试?”

“动一次。”朱瀚道,“很小的一次。”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当夜,城西一处小库,悄悄被打开了半个时辰。

只出了一箱铁件。

不多,不显眼,走的是最寻常的路。

但这一动,像是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第二日清晨,那箱铁件在城外被截下。

没有封存文书,没有公函,只是被“例行查验”,暂时扣留。

消息传回城中,整座城像是被按住了呼吸。

朱瀚没有出面。

他在府中,翻看那卷旧制水工册,把最后几页看完,又重新放回暗格。

系统的提示没有再出现。

不需要了。

线已经拉满。

傍晚时分,东宫来人,请朱瀚过府。

朱标站在廊下等他,面色比前几日更冷静。

“他们知道了。”朱标说。

“知道什么?”

“知道不是虚惊。”朱标答。

朱瀚点头。“那接下来,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朱标看着他,忽然问:“叔父,这些事,您为什么愿意走到这一步?”

朱瀚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开口:“因为我看见了。”

不是责任,不是道理。

只是看见了。

朱标没有再问。

夜更深了。

城里开始下雨,不大,却密。雨点敲在瓦面上,声音细碎而连绵,把白日里所有的痕迹都洗得模糊。

有人却睡不着。

城南那处宅院,灯亮了一整夜。

屋中人来来去去,脚步急促,却刻意压低声音。

原本挂在墙上的城防图已经被取下,桌上换成了一叠叠新旧混杂的账册,有的边角被撕过,有的页码被重新誊写。

为首之人坐在桌前,一夜未动。

直到天将破晓,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急,却稳。

屋中人脸色同时一变。

“谁?”有人低声问。

没有回应。

马蹄停在门外,接着,是敲门声。

不重,不轻,三下。

屋里一片死寂。

为首之人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兵马司的人,也不是巡夜校尉。

是个穿着寻常青衫的中年文吏,面容清癯,眼神却极冷,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

“借个地方,说几句话。”文吏开口,语气温和,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屋里的人都认得他。

户部清吏司,专查旧账。

门被让开。

那一刻,很多人心里都明白——

这不是抓人。

这是点名。

同一时辰,城北旧盐仓的封条被重新贴了一次。

新的。

盖章齐全,文书齐备。

而旧的那道封条,被人小心地揭下,单独收进了一只木匣。

东宫里,朱标看着那只木匣,久久没有说话。

“叔父已经把路铺好了。”他低声道。

顾清萍站在一旁,轻声问:“那接下来呢?”

朱标合上木匣,抬起头。

“接下来,”他说,“就该有人站出来,承认这条路,是谁走过的。”

午后,朱瀚在府中接到消息。

陈述进书房时,神情比往日肃然。

“王爷,城南那边,被点名了。”

“几家?”

“三家明面上的。”陈述顿了顿,“暗里的,还在顺。”

朱瀚点头,没有多余反应。

“还有一件事。”陈述继续道,“昨夜被截下的那箱铁件,已经拆检完了。”

“结果?”

“里面有一枚旧记号。”陈述低声道,“和王爷之前让我们记下的,一样。”

朱瀚终于抬眼。

“送去东宫。”

“是。”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雨后第三日,城中忽然起了一桩“小事”。

城西永安桥下,发现一具浮尸。

仵作很快得出结论:死前服过慢性药物,入水不过是遮掩。

消息传得不快,却精准地传到了该听的人耳中。

朱瀚听到时,正在府中听陈述回话。

“身份查到了?”他问。

“表面上,是个南来行商。”陈述答,“可我们的人认得他。”

“谁?”

“城北盐仓的账房,三年前‘病死’的那个。”

朱瀚手指停了一下。

“尸体上,有没有东西?”

“有。”陈述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油布,“在他靴底,缝得极隐。”

朱瀚展开油布。

里面不是账,不是信。

是一枚残缺的旧符号,与他那天封信时落下的印,出自同一体系,却被人刻意磨去了一半。

朱瀚合上油布,神情终于冷了一分。

“这不是警告。”他说。

“那是什么?”陈述低声问。

“求救。”朱瀚道,“也是试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在逼一个选择。”

当天下午,东宫接连收到三份折子。

内容不同,却指向同一件事——

请清查旧制水工遗留库。

不是弹劾,不是指控,而是“建议”。

太整齐了。

朱标看完,反而没有立刻召人,而是把折子一份一份铺开,对着看了很久。

“这是在逼我动。”他说。

顾清萍看着那三份折子,轻声道:“不动呢?”

朱标抬眼:“不动,死的人会更多。”

他起身,走到窗前,声音低却清楚。

“他们不怕查。”

“他们怕的是——谁来查。”

傍晚,朱瀚被请入东宫。

这一次,不是偏室,而是内书房。

朱标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块残符放在案上。

“城西桥下的。”

“他在等谁?”朱标问。

朱瀚沉默了一息。

“等我。”他说,“但我不能去。”

朱标一怔。

“你若去,”朱瀚继续,“这件事就成了‘我查’,而不是‘你查’。”

朱标一时没有说话。

内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焰不大,却稳,映得案上那块残符边缘的缺口愈发刺眼。

那缺口不是自然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用细器刮过,刻意抹去,却又不敢抹尽,仿佛留下一点痕迹,给真正看得懂的人。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这个?”朱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朱瀚看着那枚残符,没有伸手去碰。“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朱标抬眼。

朱瀚继续道:“他若是想活,只能把线递出来;可递得太明,他活不到见人那一刻;递得太隐,没人敢接。他只能赌——赌有人认得这符号,也赌有人看得懂他留下的方式。”

“所以他死了。”朱标说。

“所以他死了。”朱瀚应了一声,没有回避。

灯下,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顾清萍一直站在稍远处,这时才轻声道:“那现在,线已经递出来了,人也死了,他们想要的选择,已经摆在面前。”

朱瀚转头看向她,目光里没有意外。

“是。”他说,“只是他们以为,选择只在你这里。”

朱标眉头微动。

“实际上,”朱瀚缓缓道,“他们早就选了。”

朱标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伸手,把那三份折子重新收起,一并放进匣中,与那道旧封条放在一起。

“叔父,”他抬头,“你说我该查哪一处?”

朱瀚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窗外。雨停之后,天色反而阴沉,云压得低,却不乱,像是有人提前把一切都铺排好,只等最后一笔落下。

“不要去查库。”朱瀚说。

朱标一愣。

“也不要查人。”朱瀚补了一句。

顾清萍微微皱眉:“那查什么?”

朱瀚转回身,语气仍旧平稳:“查路。”

“路?”朱标重复了一遍。

“对。”朱瀚点头,“旧制水工也好,盐仓也好,铁件也好,账册也好,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一定要动,就一定要走路。”

他伸手,在案上虚虚划了一道。

“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名目,把东西从哪一处,送到哪一处。只要这条路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朱标沉吟片刻,慢慢点头。

“可他们既然敢逼我动,”他说,“就一定早有准备。”

“准备的是账,不是路。”朱瀚道,“账可以改,路很难改。”

顾清萍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们才会急着点名城南?”

“是。”朱瀚看了她一眼,“城南那几家,是明面上的旧账,处理了,足够给朝中一个交代,也足够让大多数人以为事情已经落地。”

“那暗里的呢?”朱标问。

朱瀚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放在案角。

“这是今晨送进府里的。”他说,“没有署名。”

朱标拿起信,展开。

信上字不多,笔迹却极稳,写的也不是告发,而是一段极简的记述:某年某月,某地河段,曾有一支临时征调的工队,名义上修堤,实则转运。去向未明。

“这是……旧制水工?”朱标抬眼。

“对。”朱瀚道,“而且是你折子里提到的那一批。”

朱标手指一紧。

“谁送的?”

“不知道。”朱瀚摇头,“信是从城北来的,人却不在城北。”

“你确定?”

“我府里的人查过。”朱瀚语气淡然,“送信的人绕了三道手,最后一程,是个卖炭的。”

朱标失笑了一声,很快又敛住。

“他们开始抢着递线了。”

“因为他们怕。”朱瀚说。

“怕你查路?”

“怕你查得太准。”朱瀚纠正。

屋中再一次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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