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那就不要武安府了!
李光去下令撤退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传令下去,前军停止推进,中军掩护后军先撤。”
李光去从矮丘上转身,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成一道水线,“不要乱,不要跑,一步步退。
重骑冲出来需要时间,他们还没展开阵型,我们来得及。”
壮汉领命而去。
号角声很快在雨幕中响起,三长两短节奏沉稳。
冲入城墙缺口的大周士兵听到号角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停住脚步,前排变后排,后排变前排,在泥泞中缓缓后撤。
王顶骑着战马站在那片刚刚拆出来的宽阔豁口前,看着对面正在后撤的敌军阵线,沉思良久。
他身旁的副将凑上来问:“将军,追不追?”
王顶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司马错的身影站在门洞内侧,隔着雨幕看不太清表情,但王顶能感觉到军师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最终摇了摇头:“不追。
让他们走。”
副将急了:“这么好的机会……”
“好机会?”王顶哼了一声,“你看看咱们这八千骑,马腿都陷到膝盖了,追出去能跑多远?
他李光去是撤了,可他撤得这么稳,你敢保证后面没有埋伏?
他那个人,撤军都不忘给你留个坑。”
副将不说话了。
武安府衙门议事厅里,灯火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王顶把湿透的披风扔在椅背上,靴子脱了扔在门口,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军师。”
他放下茶壶,看着对面正坐在案后擦手上泥水的司马错,“你刚才说,把武安府给他们?”
司马错点了点头:“是。给他们。”
王顶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了几分:“你说详细点。”
司马错站起身,走到那幅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地图前,道:“李光去这次来,目的不是赢。
他的目的是让我们动起来。
他毁城墙,在水里动手脚,派人混进城在墙缝里埋虫卵,做的所有事,都是要逼我们离开武安府,或者说逼我们放弃守城。”
他又转过身看向王顶:“因为他知道,武安府这座城,他五万人攻不下来。
但如果我们自己拆了城墙,自己放弃了守城的优势,那就不一样了。”
王顶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他毁西墙,就是想让我们觉得城墙不牢了,军心不稳了,然后自己弃城?”
“不只是弃城。”司马错走回案前坐下,“他是要让我们乱。
人乱了步子就乱了。
步子乱了,重甲骑兵的阵型就散了。
他对付不了列阵的重骑,但他能对付散乱的重骑。”
王顶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把西墙拆得更宽,让他以为我们要冲出去,他就赶紧撤了。”
司马错也笑了一下:“是。
他撤了,说明他不想在那种情况下跟我们的重骑接战。
他的目的是让我们出城追击,重骑在泥地里追不上他的轻步,反而会被拖得更乱。
但他没想到,我们没有追。”
王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那接下来呢?
你说把武安府给他们,到底怎么个给法?”
司马错的声音平静下来:“武安府现在对我们来说,是一座鸡肋。
城里有粮,有兵,有百姓,但城墙已经破了。
西面那段缺口就算我们现在填上,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而李光去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他今天退了,明天还会来。
今天放虫卵毁城墙,明天就能放别的东西毁城门。
那种蛊虫只要碰了水就能活,现在是雨季,武安府的天三天两头就要下一场雨,我们守不住这座城的城墙。”
他抬头直视王顶的眼睛:“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地守着这面千疮百孔的墙,不如我们自己把它拆了。
把武安府的城墙全部拆平,让我们的军队可以自由进出,不受城门和城墙的限制。
重甲骑兵可以在平地上展开阵型,步兵可以多方向出击,后勤补给可以从任何方向运进来。
失去城墙的同时,我们也卸掉了所有限制。”
王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了很久,最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拆了城墙,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司马错似乎早有准备,语气从容:“愿意留下的,继续住。
不愿意留下的,可以往北撤到宁州府或安州府。
我们不是放弃武安府,是把武安府从一座堡垒变成一座营地。
仗打完了,城墙再修回来就是。”
“而且,这武安府本来就是大周朝廷的,总不能,他李光去杀自己的百姓吧?”
“李光去还没蠢到那种地步,若是真的杀了武安府的百姓,那整个武安府就会站在我们这群反贼这边了。”
王顶又问:“那李光去呢?
他要是趁我们拆城墙的时候打过来呢?”
“他不会。”司马错说得很笃定,“他今天刚撤回去,军队需要休整,士气需要恢复。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五万人正面打不过我们十几万兵力。
他要等的是城墙彻底垮掉、军心彻底乱了之后再动手。
在这之前,他会看着我们拆,不会来拦。”
王顶呼出一口长气,最终点了点头:“那就一切按军师说的来。”
命令下达得很快。
第二日天色刚亮,武安府城内就响起了铁锤和凿子敲击城墙的声响。
东墙、南墙、北墙同时开始拆除,青砖一块块被撬下来装车运走,夯土层的碎块被推平填进护城壕沟里。
城里的百姓起初还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后来发现这支军队不是在败退,而是有条不紊地把城墙一块块拆平推倒,议论声就渐渐起来了。
有人说是要弃城跑路,有人说是要跟朝廷大军决一死战,说什么的都有。
但王顶没空理会这些流言。
“敞亮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下了塔。
司马错骑马绕着武安府走了一圈,仔仔细细看过每一段被拆平的城墙遗址,又在城外几个方向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丈量什么。
回到城内的时候,他脸上那种一直绷着的表情稍微松了一点。
王顶迎上来:“军师,怎么样?”
“不错。”司马错翻身下马,“拆得很干净。
东面那段城墙的位置,正好可以设一个骑兵出击的通道。
南面那片填平的壕沟很平坦,步兵展开阵型没有问题。
北面咱们留了一条退路,万一需要撤退,走起来也方便。”
王顶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接下来怎么打?”
司马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塔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塔顶飘扬的旗子才缓缓开口:“李光去有五万人。
我们有十几万。
但我们的重甲骑兵在泥地里跑不起来,这一点他比我们清楚。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用他想不到的打法。”
王顶追问:“什么打法?”
司马错转过身来,目光很稳:“不用重骑。
用步兵。
我亲自指挥。
一万人正面压上,两万人从两翼包抄,三万人作为后援轮换。
每天的推进距离不用多,只要五里。
五里路,走一天,步步为营,打到他退无可退为止。”
王顶愣了一下:“不用重骑?”
“不用。”司马错语气笃定,“重骑现在跑不起来,冲不了阵,还不如步兵管用。
我们的步兵人数是他的三倍以上,三五万人打他一个五千人左右的方阵,他就是把阵型布成铁桶,我们也能把他慢慢磨穿。
李光去最擅长的是用计策和机动把人绕晕,但他最怕的是正面慢推。
他没办法在慢推中找到空隙,因为慢推没有空隙。
重要的是,我们也不能一直靠重甲骑兵,不然真的有一天,重甲骑兵和没了,那我们也就没了。
战争靠的是军队。”
王顶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就这么办。”王顶拍了拍司马错的肩膀,“你指挥我压阵。”
当日午后,一万步兵从武安府南面列阵而出,甲胄鲜明,长矛如林,在雨后的泥泞中一步步向前推进。
他们没有跑,没有冲,只是稳稳地走着,每一步都踩着整齐的节拍,步伐沉重得像在用脚丈量大地。
司马错骑马走在阵后,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片丘陵起伏的地形。
他知道李光去一定在那里某个角落里看着这边,正在琢磨对策。
但他不急。
他今天只要推进五里,明天再推进五里,后天还推进五里。
只要他一直往前走,李光去就只能一直往后退。
五万对十几万,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光去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远远看着地平线上那一道缓缓移动的步兵线。
“将军,他们怎么把墙拆了?副将声音有些闷,“咱们费那么大劲把西墙弄塌了,他们自己把四面墙都拆了。”
李光去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道缓慢推进的步兵线上,语气淡淡的:“司马错这是告诉我,他不守城了。”
壮汉一愣:“不守城了?那他守什么?”
“他什么都不守了。”李光去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把武安府变成了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他十几万兵。
他想用这些人一步一步往前推,把我推到无路可退的地方去。”
壮汉站起身,往那道步兵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咂了咂嘴:“一万人?他不怕咱们包他后路?”
“他不会给我机会包他后路。”李光去转身往山丘下走,“你没看到他后面还跟着两万人?两翼还有人在动。
他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左右都有人看着,后路也没断。
我就算把五千轻骑拉过去绕后,也绕不到他后面,他后面的两万人已经堵死了那条路。”
他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先撤。
撤到淮阳府方向去。
那里地形开阔一些,他这招慢推在开阔地上用处不大。
等他进了开阔地,我们再想办法。”
壮汉也跟着上马,追上去问:“那武安府呢?就不要了?”
“要。”李光去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已经没有了城墙轮廓的城池,“武安府还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掉。
让他推,他推得越远,武安府的守备就越空。
到时候我们绕回来,他十几万人都在前线,守武安府的能有几个?”
壮汉听得眼睛一亮:“将军是要调虎离山?”
李光去没有回答,只是扯了扯缰绳,催马快走了几步。
司马错确实把他算得很准,慢推步步为营,堵住了他所有奇袭的路线。
但有一件事司马错算错了,那就是他把李光去当成了一个只会打小仗的人。
李光去在秦川府赢的是奇袭和机动,但他真正学过的,是整条战线的大规模调度。
五万人打不过十几万,这不丢人。但五万人要在十几万人的眼皮底下钻进钻出,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天傍晚,李光去的军队撤到了武安府以南约三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重新扎下营寨。
李光去坐在营帐里,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那张地图上画着从武安府往南一直到淮阳府的全部地形,丘陵、平原、河流、官道、村庄,密密麻麻标得像蛛网一样。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武安府西北方向那条小道上。
“那条小道,有没有人守着?”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帐外的斥候立刻回答:“回将军,没有发现守军。
那条道太窄,大军过不去,他们可能觉得没必要驻守。”
李光去嗯了一声,手指在那条小道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李新月死之前让于广平带进武安府的那份名单,那份名单上写的是建城工匠后人的名字。
如果能找到那些人,摸清暗渠的完整走向,别说一条小道,整个武安府的地底下都是他的路。
于广平。
这个账房先生还在武安府里。
他收回手指,抬头对斥候道:“继续盯着武安府,看看他们拆完城墙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动作。
尤其是晚上,注意看城里有没有灯火异常的地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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