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2章 阁部汹汹朝廷惊（四）

王锡爵仅仅以刑名司法为例，就列举了都察院对于地方司法权力的侵夺，这点是极为重要的，除了刑名之外，现在科道言官对于地方的行政事项也干预的极为严重，所以王锡爵认为要保证都察院的独立性，首先就是要限制和明确都察院的权力，将都察院的权力严格限制在监察权上。

王锡爵认为，权责明确是现在整个科道最应该做的事情，王锡爵的政治理想是：“一切章奏朝上夕下，悉付辅臣冢宰一一剖决，求其至当，即刻回话，则大臣不能事其模稜，小臣不得凭其胸臆，可否立定，美丑攸分，但营职业，尽可表见，何必自立异同，搆兹祸乱也。”

为大明各个衙门制定明确的执掌，各个衙门都必须在朝廷的指挥下行动，这点是极为重要的，除此之外，对于监察，王锡爵认为也是很重要的，他说道：“为大吏者，以一人之耳目，而察数十百人之贤否。地远势隔，视听难周。于是有托密访于私人，采虚声于道路。而狙诈百出，传闻异词。若即为定论，所谓一指当前，不见泰山者也。”

这也是对于科道的尊重，王锡爵认为科道专掌监察，其权力应该是不容侵犯的，这点即便是内阁和部院也必须予以尊重，但是同时，对于科道干涉行政，也必须予以限制，才能够保证朝廷部院、内阁与科道之间互相制衡，各自发挥作用。

对于王锡爵的这个看法，都御史们和诸科掌印也表示了支持，沈一贯也赶紧出来打圆场说道：“诸位都是出于公心，所谓得君行道，我辈之夙愿也，京察大计，关乎大明吏治，此不可不重也。”

沈一贯将议题重新拉回了此次事件的焦点，就是京察大计的事情，这也是科道现在最关心的事情，内阁想要干预京察大计，这点其实在之前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科道想要知道的是，内阁准备怎么干预京察大计。

王锡爵也拿出了自己的奏疏，这是他准备向朱载坖上疏的条陈，请肃纲纪以整饬吏治疏，对于京察大计提出了全面的改革意见，首先就是京察大计必须和考成相结合起来，对于朝廷来说，京察大计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虚，不能就凭借言辞黜陟官员，这是王锡爵所坚持的事情，不管是升迁还是惩处，都必须要有依据才行。

整个京察大计主要是分为两个部分，第一就是京察，对于两京各衙门官员的考察，这其中的重点就是科道和吏部谁来考核，他们自己就是京察大计的主要参与者，总不能够自己监察自己吧？

之前张居正等人的做法是内阁监察科道、吏部，但是这遭到了科道和部院的强烈反对，认为这样内阁就能够借此机会干预内阁，所以在科道和吏部的强烈反对之下，申时行担任首辅的时候，改变了这一做法，实施科道互相纠劾，而内阁考察吏部的方式。

王锡爵认为，这样仍旧是有弊端的，首先就是科道互相纠劾，实际上就是互相庇护，毕竟科道同属监察机关，关系密切，所以对于科道的考核，由吏部完成，而吏部由科道予以考核，内阁主要是负责拾遗，对于科道、吏部考察之后的未尽适宜于是弹劾。

这样内阁保持有限介入，同时利用这种有限介入保证科道和吏部能够在京察大计之中不能失职，而王锡爵的重头戏是地方的大计，大明这么大，地方官员何其众多，以往对于这些地方官员的大计，主要是依靠巡按御史和地方督抚等大员们来完成的，但是王锡爵认为这样并不客观。

朝廷在大计中主要也是使用考语等形式予以考察的，考语在京察大计中的作用是极大的，按照朝廷的规定：“窃惟国家以官人之职责之于铨议，其甄别贤否贞邪，以行黜陟者，此考语也。”

大计考语是每逢三年大计届期之时，地方官员的上级为其开具的治绩简评，吏部通过阅读这类简评来甄别官员的廉能勤惰并对相应官员作出升降决定。所以考语是极为重要的，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官员的前途。

但是现在考语虚妄，是其中最要命的问题，王锡爵指出现在在京察大计之中，考语有三大弊端。

一是化实为虚。不少官员在填注考语、尤其是带有差评性质的考语时，尽量回避讨论属下官员的具体为政情况，专门填注含糊两可的考词，此事温纯也是很清楚的。

温纯说道：“元辅见事明白，所谓考语者，大抵骈四俪六，两可难辨之词。”

这种化实为虚的考语，实际以一种非常体面的方式把考察官员的责任推卸给了上级机构，对实际考察并无裨益。

第二种就是以能为劣。某些官员在注考时时常任情行私而不论下属治绩，一旦曾经被下官冒犯威严便恶意给出不符实际的考语。这种情况在地方尤其是很常见的，这些地方官员各个都是在当地威风八面的主，自然是受不得委屈，尤其是督抚等大员，是最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被冒犯，肯定是要予以报复。

第三种就是以劣为能。这也是不实考语最为集中的表现。前述以能为劣的注考方式尚需承担被上级纠错的政治风险，而以劣为能不仅风险更小，也更受注考和被考官员的欢迎。将好评考语当作厚礼赠人是本朝官员注考时的普遍现象，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王锡爵说道：“此为政之大弊也，使贤否之揭帖，为市恩者之圣书。阅其所署之考，推官知县以上，考语皆是大圣大贤、川岳风云、冰玉麟凤，字面何关实事。”

官员们互相勾结起来，官官相护，以此来蒙蔽朝廷，好获得升迁，所以王锡爵认为所谓的考语制度，其实已经到了必须要予以纠正的地步了。

这点科道倒是支持的，毕竟考语之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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