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59章 彼此拉扯
书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案头摊开半卷陇右送来的战报，带着前线风尘的气息。
白旻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眸子牢牢锁着段晓棠，问话的声调听来平和松弛，底下却绷着一层不轻不重的试探。
段晓棠翘起二郎腿安坐在他对面，并不开口，目光淡淡扫过侍立在侧的亲随。
白旻略一抬手，轻挥了挥。
亲随会意，敛了气息，悄无声息退到门外，将房门轻轻合上。
待到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段晓棠才缓缓开口：“这些日子，你的表叔，长安贺县令，总是纠缠于我。”
白旻指尖一下下轻叩案沿，节奏不急不缓：“他素来喜欢四处交游，口舌浮夸，你何必把这些闲人闲话放在心上。”
“浮夸？”
段晓棠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浮在面上，半点没有落进眼底，“他几番邀约我出城游猎垂钓，还同我说，来日可以送我一场富贵。”
话音落下，白旻叩击案几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垂眸望向铺开的文书，沉默片刻，才慢慢抬眼，方才那层温和的伪装尽数褪去，眼底漫上一层冷意，“这些话，当真是他亲口所言？”
段晓棠双臂环在胸前：“一字不差，为了取信于我，他还特意说了一点，你的坏话。”
按理来说，这般背后打小报告的行径，实在落了下乘。
段晓棠也是不得已，贺隆敬顶着白家姻亲的名头，寻常途径动他处处掣肘。
若非这一层干系，她早就直接递状去御史台。
白秀然先前费心安排左敏达入御史台任职，这条人脉，她也可用。
贺隆敬对待公务敷衍懈怠，光是核查日常考勤，就够他喝一壶的。
白旻目光沉凝，“他是怎么议论我的，劳烦你复述一遍。”
段晓棠只挑最要紧的内容道出，贺隆敬那些刻意阴阳白旻的话语，她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一字不改。
旁人听来，贺隆敬提的两件事本算不得刺眼。
纨绔不耐城中法度拘束，想要出城纵情游乐，再寻常不过。
随口许诺富贵，也不过是世人常有的吹牛空话。
若是换一个心性粗疏之人，听过之后，一笑置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恰好也契合白旻方才那句 “言语浮夸” 的评价，一切都好似顺理成章。
段晓棠说得轻描淡写，可这番指证背后潜藏的分量，重逾万钧。
她这哪里只是转述闲话，分明是当面检举。
贺隆敬生了不臣、谋私的异心。
棘手之处在于，她除了这几句似是而非的口头说辞，没有半桩拿得出手的实据。
白旻安静思忖许久，忽然轻轻一笑：“本事平平，野心倒是不小。一个五品长安县令，哪里有能耐许诺旁人这般分量的富贵。你该不会真以为，他有这个本事吧？”
白旻看不起段晓棠的出身，但不得不承认的现实则是，她在短短数年之间，纵然手段取巧，也已经成为实权武将的顶端。
段晓棠语气骤然锋利，“我自然不信他。可他借着白家外戚的身份在外头玩火，一旦火势蔓延开来，谁都拦不住。”
“照眼下的情势看，若是事成，我还有用处，能继续做我的大将军。其余人，就不好说了。”
白旻哪里听不出她话中所指的 “其余人”，正是白家上下。
他心里清楚，贺隆敬连同背后之人，未必真有倾覆大局的力量。
段晓棠手中也仅有几句供词，无凭无据。
可以段晓棠如今的爵位名分，由她郑重提出这般指证，这件事的性质非同小可，容不得他轻忽半分。
阳光自窗棂斜斜淌进来，在白旻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静静望着段晓棠许久，而后轻轻长叹一口气，眉宇间浮起浓重的倦意：“我会派人前去敲打警示，勒令他安分守己，不许再私下结交军中将领，妄论祸福，许诺前程。”
段晓棠出声提醒，“只敲打，治标不治本。一番告诫只能管住他一时的嘴，堵不住背后驱使他的人。今日压下一个贺隆敬，他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棋子被推到台前。”
白旻这才读懂她长久隐忍周旋的用意，目光一凝：“难怪你能忍他这么久。”
段晓棠直直看向他：“世子打算如何处置？”
白旻语调淡然，“先稳住局面。对内一切照旧，免得风声外泄。对外我会悄悄排布人手，慢慢查清他往来勾连的都是哪些人。”
他抬眼看向段晓棠，话语里裹着一丝审慎的试探，“往后他若是再来寻你，打算如何应对？”
段晓棠唇角勾起一道冷峭的弧度，“该应付的，我照旧应付。只是我身边的纨绔，要么上进，要么乖巧，他这一类人，实在和我合不到一处。”
“丑话说在前头，我耐心有限。倘若他或是他背后之人，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我可能会掀桌子。”
白旻自然明白，段晓棠应付贺隆敬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才会这么迫不及待的将包袱甩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书房里的空气依旧紧绷。
段晓棠的目光落到身侧，抬手伸向离她最近的一方砚台。
白旻淡淡开口：“那是青州进贡的红丝砚，仅此一方，市价不下三十万钱。”
这话若是换做旁人听，只觉得庸俗至极，但正中段晓棠眉心，动作不由得慢了片刻。
白旻当机立断，抬手挥落手边一只小巧瓷盏。
“啪 ——”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在密闭的书房炸开。
门外值守的令狐商与一众亲随，只听见屋中杯盏碎裂的响动。
紧跟着便传出白旻拔高的争执声： “此事早已在父亲面前议定，岂能朝令夕改，置朝廷规制于不顾！”
“你才打过几场仗，军中盘根错节的门道，你又知晓多少？”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段晓棠拂袖而去。
半晌过后，白旻脸色阴沉地出现在门口，吩咐亲随，“打扫碎片。”
停顿片刻，他复又对令狐商交代，“方才之事，不必遮掩。”
令狐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快速收敛下去。
躬身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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