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8章 人质登机


克劳福德低头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记了一笔——不是战术笔记,是装备改进备忘录。

在战场上还在做这件事的,大概只有他和施密特两个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正在从栅门里鱼贯而出的人质队伍——老人被搀扶着跨过栅门的门槛,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地上的碎石,那个腿受伤的中年男人拄着方岩给他削的备用拐杖,在妻子的搀扶下慢慢地但稳稳地走过了栅门。

人质们的眼睛在看到阳光时都不约而同地眯了起来,不是光线太强——阿克兰正午的阳光并不刺眼——而是在地下待了几个小时后,任何一种自然光都显得过于明亮、过于不真实。

那个拿着糖果的小女孩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走到栅门外面,停了一下,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张彩色糖纸举起来对着太阳。

阳光透过糖纸照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半透明光斑。

然后她转头看向还在门内侧的常小北,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了两个字,发音不标准但意思很清楚——谢谢你。

常小北蹲下来,和她平视,这次他说了一个完整句子,他说得很慢,因为他的英语也不好,但他想让她听懂每一个字——“不用谢。

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人质在采石场空地上被分成了三组。

八个老人和那个腿受伤的中年男人被安排坐进红十字会的救护车,救护车的后门打开着,里面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当地医疗志愿者正在准备担架和氧气袋。

中年男人的妻子在上车之前转身朝站在不远处的段景林和刘洋鞠了一躬,段景林点了点头,用手势示意她快上车。

女人钻进救护车之前把那个破旧的帆布手提袋放在座位上,从里面翻出护照和结婚戒指,把戒指重新戴在手指上,然后隔着救护车的车窗对外面做了几个手势——她不是在对任何人单独做,而是在对所有她看得到的士兵做同一个手势,一个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的简单手势。

两个手掌合在一起,然后张开。

谢谢。

不同语言里不一样的发音,但手势是同一个。

三辆政府军卡车和两辆民用巴士停在采石场入口处的碎石路上。

巴士的发动机已经启动,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吐着白烟。

巴士司机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阿克兰中年人,他把暖气开到了最大,车内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几度。

人质们上车时,暖气扑面而来,有人当场就哭了——不是害怕的哭,是冻了太久之后突然被热气包裹时身体和情绪同时失控的那种哭。

秦渊站在采石场高处的一块石灰岩上,用望远镜扫视矿区方向。

从通风井出口的位置往南看,矿区选矿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南面正门的枪声已经明显稀疏了——加西亚和阿卜杜勒正在按计划把佯攻火力往矿区外围撤离。

东北侧政府军预备队的牵制攻击还在继续,AK步枪和轻机枪的枪声在矿渣山背面此起彼伏,像一场越来越远的雷雨。

那辆BMP装甲车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它大概还在东侧废钢材堆放区附近来回搜索,瓦西里的搜索队也还在矿区内部打着转,但没有一支搜索队往东北方向追过来。

地面上的三路佯攻成功地让瓦西里的指挥系统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以为渗透进来的人还在矿区内部,以为那些枪声的方向就是敌人所在的方向,以为只要把兵力撒出去就一定能抓到人。

他不知道人质早就在他的士兵们眼皮底下通过一条被遗忘的地下巷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矿区。

最后一辆巴士的发动机启动了。

方岩拄着拐杖站在巴士旁边,看着人质们一个接一个地上车。

秦渊走到他身边,把刚才从杜瓦尔那里拿来的一管法国产止痛凝胶递给他。

“上车之前涂一次。

回营地之后去医疗站缝针。”方岩接过凝胶,拧开盖子往伤口边缘挤了一小条,用手抹匀。

止痛凝胶里的利多卡因成分接触到破损的皮下组织时有一种冰凉的刺痛感,然后刺痛慢慢转化成麻木,麻木范围逐渐扩大,把右大腿外侧那片火辣辣的灼烧感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

他拧上凝胶的盖子,抬头看着秦渊。

“秦队,你答应我的烤羊肉串还算不算数。”

秦渊正在把望远镜收进背包里。

听到这话,他的手停了一下,拉链拉了一半,转头看着方岩。

他的嘴角动了动,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把手从背包拉链上拿开,伸进作训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地图,不是文件,不是弹药。

是一张纸。

一张被折叠了好几次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纸。

他把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潦草的、歪歪扭扭的烤架示意图,烤架旁边标注了温度(中火)、时间(每面三分钟)、调料配方(孜然粉、辣椒面、盐的比例是二比一比一)。

字迹是秦渊自己的,是在演习基地接到命令后不知道哪个失眠的空档里画的。

方岩看着这张纸,愣了两秒。

然后他撑着拐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不是疼的,是笑了。

笑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在所有人都注意到之前就用袖子擦了一下。

“秦队你还真画了。”

“答应你的事。”秦渊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声音里有一丝微小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松动,像是某根被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人用手轻轻回旋了小半圈。

杜瓦尔从采石场边上走过来,身后跟着施密特、贝内代托、加西亚和罗西。

六个国家的六个教官站在采石场空地上,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杜瓦尔第一个开口,他先用英语说了一句,然后换成了更正式的法语敬语,说得很慢,很郑重,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咬得很清楚。

施密特说了一句德语,很短,但声音很稳。

贝内代托说了意大利语,说的时候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手掌压在心脏位置。

加西亚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话,语调有安达卢西亚口音特有的那种起伏,说完之后伸手锤了秦渊的肩膀一拳,力道很轻,像是拍掉战友肩膀上的灰尘。

罗西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简短的话,然后补了一句口音浓重但意思清晰的英语——今天之后,我们不再只是演习场上的对手。

秦渊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他没有用英语回答,没有用中文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和杜瓦尔的手握在一起。

然后是施密特、贝内代托、加西亚、罗西。

六个人在采石场的金色阳光下依次握了一遍手,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拍照,没有人发表演说。

巴士的喇叭响了一声。

司机在等最后一批人上车。

秦渊松开手,转向华国队的队员们。

方岩拄着拐杖,段景林站在他旁边,刘洋正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掰成几块分给周锐和剩下的人。

常小北站在巴士门口,刚才那个小女孩上车前回头给他的那张淡蓝色糖纸还在他手里攥着,他把糖纸叠好放进了战术背心的左胸口袋里——那个口袋原本是放地图用的。

“登车。”秦渊说。

引擎声在采石场空地上响成一片。

巴士和卡车排成一列沿着碎石路往南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红十字会的救护车走在车队最中间,它的白色车顶在灰黄色的矿区地貌中格外醒目。

采石场的石灰岩岩壁在车窗外面缓缓后退,被太阳晒热的岩石表面升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运输机在阿克兰政府军控制的军用机场跑道上停了两天,机翼上落了一层灰黄色的尘霾。

沙尘暴是头天夜里刮起来的,从东边的荒漠方向卷过来的风裹着细得像面粉一样的黄土,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道机舱门的密封胶条缝隙里,在机舱座椅上铺了薄薄一层灰。

地勤人员用高压气枪吹了两遍才吹干净。

第三天清晨,沙尘暴停了。

东边地平线上浮出一轮浑浊的橘红色太阳,光线被残留在大气中的微尘散射成一片暧昧的暖色调,把跑道尽头那架C-130的灰色涂装染成了陈旧的铜绿色。

人质们在机场的军用候机厅里度过了他们在阿克兰的最后几个小时。

候机厅其实是苏联时期修建的飞行员简报室,墙上还挂着已经褪色的航空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航线早就没人飞了。

长条木椅上铺着政府军从附近民居借来的毛毯,毯子的花纹是当地部族的手工编织图案,红黑相间的菱形格子里织着祈福的古老符号。

那个拿着糖果的小女孩裹着一条毯子睡在最靠里的椅子上,脑袋枕在她母亲的腿上,嘴微微张着,糖纸还攥在手心里。

她母亲醒着,一只手搭在女儿头发上,另一只手攥着一本被水浸过又晾干的法国护照,护照封皮上的烫金字母已经模糊了一半,但照片还在,照片上的女人比现在年轻得多,笑得也比现在轻松得多。

那个腿受伤的中年男人坐在候机厅门口的轮椅上——红十字会的医疗志愿者给他换了专业的夹板,小腿上的临时绷带被剪开了,伤口经过了清创和重新缝合,缝了十二针。

他的妻子坐在轮椅旁边的木头箱子上,手里还是拎着那个帆布手提袋。

她把结婚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又戴上去,反复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中年男人用英语和旁边的政府军士兵聊天,说他在巴黎郊区有一家小餐馆,专卖阿尔萨斯风味的酸菜炖肉,等回去之后他要做一大锅请所有人吃。

政府军士兵的英语不太好,只听得懂“炖肉”和“所有人”,但这两个词已经足够让他笑了——他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回了一句:“我吃羊肉。”中年男人说酸菜炖肉里面本来就放羊肉。

两个人因为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在候机厅门口笑了将近一分钟。

秦渊站在候机厅外面的水泥台阶上,手里端着岳鸣从政府军食堂弄来的热茶。

茶叶是当地产的,味道粗糙但很浓,滚水冲下去之后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

台阶上还站着杜瓦尔和加西亚。

三个人看着跑道方向,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这种时刻——人质马上要登机了,任务马上要完成了——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被不同的语言在不同的场合说过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从候机厅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机场免税店的收据。

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把收据展开看了看,然后抬头对秦渊说了一长串法语。

秦渊没听懂,转头看杜瓦尔。

杜瓦尔听完,翻译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平时绝不会出现的柔和——老太太说,这张收据是她女儿在巴黎机场给她买的一瓶香水的购物凭证。

香水被瓦西里的人收走了,但她留了收据。

收据上的日期是她女儿最后一次给她买东西的日期。

她说谢谢你们让她有机会回去告诉女儿,那瓶香水闻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她闻过了,很好闻,栀子花和茉莉的味道。

秦渊听完翻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台阶扶手上,走下台阶,站在跑道边缘看着地勤人员做最后一遍跑道安全检查。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沙尘暴过后的空气格外清透,跑道上被高压气枪吹过的水泥地面反射着干燥的白光。

人质登机是在正午。

五十二个人排成两队从候机厅走向跑道尽头的C-130运输机。

机尾门放下来,货舱里已经改装好了临时的乘客座椅——不是军用折叠椅,是从政府军营地调来的民航客机旧座椅,坐垫上的布面洗得发白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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