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太阴碎片
玉素贞觉得萧禹一定是疯了。
当那股无形的力量将柳如烟包裹,连带着藏在她身上的他们一起拖入某个未知空间的时候,玉素贞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中蕴含的恐怖威压,那种威压不是针对她的,仅仅是力量的余波扫过,就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魂魄,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无比。
圣人十重。
至少是圣人十重。
这个判断在她脑海中炸开的时候,她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地从柳如烟身上脱离出去。但萧禹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稳,稳得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转过头,看见萧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疯子。
玉素贞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她终究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信任萧禹,而是因为在那种力量面前,她很清楚自己就算冲出去也无济于事。神通十重的存在,杀她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费力。
然后,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种变化很奇特,就像是被人从一个地方拎起来,随手扔进了另一个地方。中间没有任何穿梭空间的感觉,没有那种跨越传送阵时的眩晕感,也没有撕裂虚空时的失重感,就是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就彻底变了。
快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玉素贞稳住身形,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宫殿。
一座大到让人心生恐惧的宫殿。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暗影在头顶交织,那些暗影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无数条黑色的河流倒悬在天上。宫殿的墙壁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一种玉素贞从未见过的材质,通体漆黑,表面却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那种光泽不像是反光,更像是墙壁本身在发光,一种会吞噬光线的光。
地面上铺着的也不是石板,而是一整块一整块的晶体,那些晶体是半透明的,里面封存着什么东西。玉素贞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晶体里面封着的,是灵魂。
无数灵魂被压缩、凝固、封存在这些晶体之中,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有的在张嘴呼喊,有的在闭目祈祷,有的面容扭曲,有的平静如水。他们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宫殿的深处,铺满了整个地面。
而这些灵魂的头颅,无一例外,全部朝向宫殿正中央的那个位置。
玉素贞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有见过残忍的手段。但这种将亿万灵魂封存在脚下,铺成地砖的做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残忍”这个词的理解范畴。这不是杀人,这是在亵渎存在本身。
但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这座宫殿中弥漫着的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种压力无处不在,像是空气一样渗透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不是针对肉体的,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玉素贞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这种压力下变得迟缓,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就像是脑子里被灌进了浆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意识之上,让她的灵魂喘不过气来。
她试着凝聚灵力,却发现体内的灵力也变得滞涩无比,运转起来就像是在淤泥中行走,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她试着催动自己的本命法宝,但法宝刚刚在丹田中亮起一丝光芒,就立刻黯淡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一样。
这就是万魂天宫。
这就是那个曾经毁灭了无数世界的魔头的老巢。
玉素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然后转头看向萧禹。
她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现在是什么状态,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她就愣住了。
萧禹站在原地,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目光扫过这座恐怖的宫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奇。他的呼吸很均匀,身体也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就好像周围那股足以压垮灵魂的压力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块封存着灵魂的晶体旁边,微微弯下腰,仔细观察起来,那模样就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玉素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从神弃古地开始,她就一直跟在萧禹身边,看着他做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但她始终无法确定这个人的深浅。有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散修,修为平平,见识也不算广博;但有时候,他身上又会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是他站在某个更高的地方俯瞰着一切,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恐怖,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比如现在。
在神通十重魔头的老巢里,他居然还有闲心研究地上的装饰。
玉素贞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萧禹的事情。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柳如烟的身体被那股力量裹挟着,一路飞向宫殿的最深处,然后被随手丢在了一根柱子下面。
没错,就是丢。
那股力量在把她放下的时候没有任何小心翼翼的意思,就像是扔一件不值钱的杂物一样,任由她的身体砸在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柳如烟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顺着柱子滑落下来,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魂虚子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在这个太阴宫天下行走的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瞬。对于他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怪物来说,所谓的天之骄女、所谓的绝代佳人,都不过是一具皮囊罢了,和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没有任何区别。美丽的皮囊会腐烂,动人的容颜会老去,在时间面前,这些东西脆弱得不值一提。
如果不是因为楚寒的身体在他想要杀掉柳如烟的时候出现了异动,这个女人根本没有资格活到现在。
玉素贞看到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喜欢柳如烟,甚至可以说讨厌这个女人。在神弃古地的时候,柳如烟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就让她很不舒服。但此刻,看到这位太阴宫的天下行走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她心里却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凉意。
在魂虚子这种存在面前,她们这些所谓的天才弟子,都只是蝼蚁罢了。
魂虚子没有理会柳如烟,他转过身,朝着宫殿正中央走去。
那里原本悬挂着一具棺材。
在楚寒进入棺材之后,那具棺材就一直悬在半空中,周围环绕着无数灵魂体,像是一颗黑色的心脏被无数血管包裹着。而现在,棺材已经空了,但那股诡异的气息并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郁。
魂虚子走到棺材下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棺材的顶端。
他盘膝坐下。
这个动作很随意,就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坐在椅子上一样。但当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座万魂天宫都震动了一下。
那种震动很轻微,轻微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玉素贞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这座宫殿在呼吸,而魂虚子的呼吸节奏,和宫殿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两者仿佛融为了一体,宫殿就是魂虚子的身体,魂虚子就是宫殿的灵魂。
然后,魂虚子抬起了手。
从楚寒的袖口中,飞出了几样东西。
那是楚寒之前在神弃古地中得到的魔门绝品道器。
一件是那柄漆黑的魔刀,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刀身上蠕动着,像是活物。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猩红的宝石,宝石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只眼睛在转动,眼神中满是怨毒。
一件是一面黑色的幡,幡面上绣着无数狰狞的面孔,那些面孔在幡面上挣扎嘶吼,仿佛随时都会从幡中冲出来。幡杆通体由白骨铸成,骨节之间连接处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是没有干涸的血液。
还有一件是一串念珠,每一颗念珠都是一颗缩小到极致的头颅,头颅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那些咒文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让人看上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
三件绝品道器,每一件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气,每一件都曾经在魔道的历史上留下过赫赫凶名。
魂虚子低头看了这三件道器一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它们轻轻一点。
没有咒语,没有手印,没有任何施法的前兆。
就是那么轻轻一点。
三件绝品道器同时颤抖起来。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那柄魔刀。刀身上的符文开始剧烈地闪烁,那种闪烁不是正常的光芒变化,而是一种濒死的挣扎。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每熄灭一个,刀身上就会多出一道裂纹。刀柄上那颗猩红宝石中的眼睛睁到了最大,瞳孔疯狂地转动着,眼神中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然后是那面黑幡。幡面上的面孔们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同时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那种尖叫虽然听不见,但却直接冲击在灵魂上,让藏在暗处的玉素贞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发颤。那些面孔开始从幡面上脱离,但还没有来得及飞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重新按在幡面上,然后和幡面一起开始崩解。
念珠的反应最为剧烈。每一颗头颅上的咒文都在疯狂地闪烁,幽绿色的光芒大盛,试图抵抗那股炼化之力。但这种抵抗没有任何意义,那些闪烁的符文就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每熄灭一个符文,就会有一颗头颅炸裂开来,化作齑粉。
三件绝品道器的器灵在最后的时刻发出了惨叫。
那种惨叫凄厉到了极点,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存在的终结。它们在尖叫中挣扎,在挣扎中哀嚎,在哀嚎中一点点地崩解、消散、化为虚无。
但魂虚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指依旧平伸着,指尖的光芒稳定得像是亘古不变的星辰。三件绝品道器的崩解对他来说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他甚至没有多眨一下眼睛。那些足以让圣人境界的修士都忌惮三分的绝品道器,在他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一样,连一丝像样的反抗都组织不起来。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三件绝品道器全部化作了飞灰。
那些飞灰没有飘散,而是在魂虚子的指尖引导下,化作三道细流,分别注入了万魂天宫的墙壁、地面和穹顶之中。飞灰融入的瞬间,整座宫殿都亮了一下,墙壁上那些流动的暗影变得更加浓郁,地面上封存灵魂的晶体也变得更加透亮,穹顶之上那些黑色的河流奔涌得更加湍急。
而这一切,丝毫没有惊动这三件绝品道器真正的主人。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每一件绝品道器在被炼制出来的时候,都会被打上主人的灵魂烙印。这种烙印深植于道器的核心,除非主人亲自抹除,否则任何试图炼化道器的行为都会触发烙印的反噬,同时将信息传递给主人。
但魂虚子做到了。
他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三件绝品道器炼化成灰,而它们的主人远在万里之外,对此一无所知。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玉素贞对“强大”这个词的所有理解。
做完这一切,魂虚子收回了手指。
他的神色依旧平淡,就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事实上对他来说,这确实微不足道。在他的全盛时期,别说几件绝品道器,就算是真正的仙器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伸出手,从虚空中一抓。
那面太阴镜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镜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之后,就一直躺在那里,镜面上的光芒已经几乎完全黯淡了。器灵的身影蜷缩在镜子最深处,虚弱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但她的眼睛依旧睁着,望向魂虚子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凛冽的寒意。
魂虚子低头看着这面镜子,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太阴镜。”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回忆什么,“当年太阴真人那老东西拿着这面镜子,在我身后追了整整三个大世界,差点把我的一条手臂给冻碎。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估计太阴真人早就化成灰了,这面镜子倒是还在。”
他伸出手指,弹了弹镜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也罢,既然落在我的手里,那就一起炼了吧。”
说完,他的手指按在了镜面之上。
一道漆黑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涌出,钻入镜面之中。那黑光浓稠得像是实质,散发着一种让人作呕的阴冷气息,在镜面上蔓延开来,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地污染着整个镜面。
器灵的身影在黑光中挣扎。
她没有发出惨叫,没有求饶,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咬着牙,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去抵抗那股炼化之力。她的身影在黑光中忽明忽暗,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始终没有熄灭。
魂虚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倒是比刚才那三个硬气一些。”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指尖的黑光骤然增强。
器灵的身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她的光芒开始黯淡,她的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瓦解。但她还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魂虚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是恨意,也是骄傲。
她是太阴镜的器灵,是太阴真人亲手点化的灵性。
她可以死,但不会低头。
黑光继续侵蚀,器灵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又过了几十个呼吸的时间,最后一丝灵光从器灵的身上消散,她的身影完全融化在了黑光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面上的最后一丝光泽熄灭了。
太阴镜变成了一面灰扑扑的普通镜子,镜面黯淡无光,镜框上那些精美的花纹也变得模糊不清,看上去就像是一面在凡间集市上花几文钱就能买到的铜镜。
魂虚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镜子,准备将它也融入到万魂天宫之中。
他的手指点在镜面上,开始引导镜子的本体分解。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变故发生了。
镜子没有分解。
魂虚子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的力量又加大了几分。但镜子依旧纹丝不动,甚至还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力量。
然后,一轮明月从镜子中升了起来。
那不是镜面的反光,也不是什么幻术制造出来的虚影。
那是一轮真正的月亮。
它从镜子最深处升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它的光芒清冷而皎洁,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纯净。当它完全浮现在镜面之上的时候,整座万魂天宫都安静了。
那些在地面上封存着的灵魂同时抬起了头,望向了那轮明月。那些在墙壁中奔涌的暗影停止了流动。穹顶上那些黑色的河流也停止了奔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而那轮明月散发出的光芒,是阴寒的。
那种阴寒不是冬天里冷风的寒冷,也不是冰雪覆盖的寒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原始的东西。那是太阴之力,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至阴之气,是万物归寂时才会显露的大道本源。
光芒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冻结了。
不是水结成冰的那种冻结,而是更加彻底的凝固。空气停止了流动,灵力停止了运转,甚至连空间本身都在这种阴寒之下变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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