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以命相逼
那轮太阴星,只差一线,便要碾在楚寒头顶。
便在此时——
他体内那座古朴的青石之桥,骤然迸出光来。
那光不是莹白,不是赤金,也不是这世间任何一种活人叫得出名目的颜色。它自桥身四处漫开,起先只浸透了楚寒的魂体,继而顺着他周身的虚空纹路,一寸寸往外淌。
桥在长。
长出了他的身体,长出了这一方天地,朝着某个既非高、亦非远的方向,无限地伸延开去。
然后——
楚寒,不见了。
不是遁走,不是挪移,更不是化烟化尘那一类的逃法。他是被那座桥,连人带着周身丈许的虚空,整块地,从“此刻”里摘了出去。
那一瞬,柳如烟所化的太阴星,扑了个空。
可她不肯。
那轮烧到极处的月,竟在半空里生生顿了一顿。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到近乎蛮横的力量,自月亮的内里轰然炸开——
是引力。
是太阴星坠落时所携的、足以牵动周天潮汐的、无可违逆的引力。
那一刻,方圆百里的天穹,像被人从四角狠狠一拧。
虚空碎了。
先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光,也没有暗,是一片混沌的、连“虚无”二字都称不上的东西。紧接着,那缝朝四面狂长,长得像蛛网,像冰面下的裂纹,像谁在一张本该完好的绢帛上,狠狠撕了一爪。
裂缝所过之处,山岳失了分量,云气失了形,连那些先前被余波逼退、尚未散尽的碎石尘沙,都在半空里僵了一瞬。
这一方天地,被她用自身的重量,生生攥住了。
那一记引力撕开的空间褶皱里,楚寒浮在那儿,进退不得。
那褶皱原是要将他送出此界的,此刻却被那月亮拖住了尾。他像一枚被两根绳子反向拉扯的人偶,左边是桥,右边是月,谁都拽不动谁,只把那一寸方寸的空间,绞得吱吱作响。
柳如烟那轮月,缓缓地,往下压。
每压一寸,那虚空便多崩一分。她这是要用坠落一切的力量,把已被桥送出去的楚寒,硬生生拽回来。
也就在那撕裂声最狠、空间褶皱被扯得最薄的一刻——
他体内那座桥,再一次动了。
这一次,不是流光,是浪。
桥身腾起的光,不多时便由点连成片,由片铺成面,由面堆成……天地。
那是另一种天地。
没有日月。天穹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深紫与靛蓝之间的颜色,像黄昏将尽,又像黎明未至。远处浮着几点萤火似的微光,缓缓挪着,像在替这方天地数着什么。脚下不是土,不是水,是一种介乎“有”与“无”之间的、清明得近乎透明的所在。你踏上去,它便托住你;你抬了脚,它便失了形,连半分痕迹也不肯留。
这方天地,没有界。
往哪个方向走,都是走不到的尽头;站在哪里,都是它的中央。
也没有时间。
这里的风不吹过往,光不照将来,一切都停在“此刻”这一个大得没有边际、又空得没有一丝回声的容器里。
——彼岸。
那座桥,叫彼岸之桥,通了彼岸。而楚寒此刻,便立于桥的这一头,或者说,立于那桥为他开辟出来的、一个真正的彼岸之世界。
一个不在过去、不在现在、也不在未来的地方。
自然,也就不该属于这天地间任何一种“伤害”的管辖之内。
若说得再直白些——伤,是因缘的果,是因果的链子拴在一处的。有施者,有受者,有时间,有先后,才有了伤,才有了痛,才有了死。
可这彼岸空间里,没有因缘。
没有先后。
没有“从前”与“此后”的分别。
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此刻还未发生;那些本该已经发生的事,此刻也不曾发生过。万物都悬停在那“永恒”一刻的寂静里,如被封进了一枚看不见的琥珀。
于是——
柳如烟那一记坠得天地俱裂的太阴之力,落进这方天地,便像掷在了门外。
虚空碎了。
不是这里在碎,是外头的虚空在碎。千万里的山河、那一整片的天空、连同那轮月亮,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轰隆隆地崩塌、龟裂、塌陷下去。可那些崩溃,传到彼岸之中,只余下一圈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刚漫到楚寒脚前三尺,便散了。
就像你站在门里,看着屋外雷暴掀翻一棵树、砸碎一面墙,可你所立之处,门窗紧闭,半点风声也透不进来。
月亮砸不着它。
空间崩不着它。
连“死”这个字,都够不着这片天地。
楚寒立在其中,安然。安宁。安然得叫人心里发慌。
他不曾想到,自己会在此等处。
而也正是在这片寂静里,他体内那枚自魂虚子手中夺来、一直淤塞不得消化的残魂,终于彻底松了。
像一块卡在喉咙里千年的硬物,忽然被一口水冲了下去。
那残魂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流入他神魂最深、最晦的那些角落。每一丝融入,都在他身上掀起一阵极沉的、又极静默的震颤。他在“吃”,也在“醒”。
那些被尘封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失了的记忆,便如决堤之水,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一枚残片。
又一枚。
田垄。山门。一盏彻夜不熄的青灯。一场雨里,有人撑伞来接他,伞是青的。
峰顶。剑气。那一声几乎没有起伏、却一如既往地叫得出他名字的呼唤。
物的、景的、人的……一幅一幅,在他脑中炸开、重叠、交融。
这些年,他做过什么。
他杀过谁,被谁算计过,纳过什么火,灭过什么门。
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走进这个叫“楚寒”的躯壳里。
……
不对。
楚寒。
这两个字,泛着凉,泛着土腥气,泛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出的、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那不是他。
那是谁塞给他的一个名字。
一个壳子。
他猛地一僵。
紧接着,几缕极细、极凉的东西,顺着他神魂深处滑过——那是记忆里被人动过刀的地方。有极小的一截,缺了;有极小的一截,被人接了别的东西上来。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多少次。就像有人趁他睡死过去的时候,不声不响地,一次次进到他的屋里,挪了他的家具,改了墙上的字,抹了他自己写下的话,还自以为不会被发现。
那些被他“恰好”得到的好处。
那些他“侥幸”躲过的死劫。
那些看着像天意、像运气、像他自己一步步谋划出来的机缘——
如今重新嚼一遍,全变了味道。
像有人替他下了一盘棋。
棋是他的,子是他的,可那只手,不在他手上。
楚修的神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本就是心高气傲的主儿,一身本事,半世浮沉,傲视同道,何曾肯为人驱使?此刻明白自己这些年,多半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存在牵着、赶着、按着一本早写好的剧本在走——甚至连他的记性,都被人白纸黑字地抹过、改过——
那滋味,比当众被人扇脸还难受。
一股火,几乎要从他魂里生出来。
可他终究把这股火压住了。
因为不许他发作的,不是旁人,正是他此刻安身立命的倚仗。
他侧头看了看脚下这座桥。
又看了看桥下那片清得没有一丝回声、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既非生也非死的境地。
他心底冷冷地想:他能站在这儿,都是托了别人的手笔。
那桥,是在他浑浑噩噩、一无所知的时候,被人放进他魂里的。它护了他,也管着他。
它像一只手,与他同寿,同命,时时在他近侧。
他现在若是死了,便不用再受这只手摆布。可他现在也离不开这只手——没有桥,他这片刻的“安然”,早被外头那轮月亮砸碎了。
一身宿主荣,半世为人谋。
楚修唇角扯了扯。
他将目光,越过那片清亮的空间,落到了外头。
柳如烟。那个拼得整个魂都燃尽、非要将他拖进死里的女人,此刻悬在那轮月的最中心。月光穿透她的身子,穿透她的脸。她的容颜如雪将融,如灯将灭,熬得极快。
他看着她的脸。
楚修看不懂。
在那些涌回来的旧记忆里,他与这个女人,明明是头一回照面。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他甚至不曾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她就像被什么打翻了似的,把命都不要,非要拉着他一道死。
这女人,到底发的是什么疯。
也罢。
他心底闪过一念——疯便疯了,横竖她就要形神俱灭,等她没了,便再没这张摊子来缠他,也不用欠谁的账了。
他本是这么想的。
可就在这一念将落未落、目光将要移开的那一寸空当里——
他停住了。
目光黏在了她的脸上,一寸都动不了。
像魂魄里某一根早已结了冰的细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不知是她眉间哪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又或只是她燃尽自己那种狠,那种孤注一掷、不给自己留半分回头路的决绝——
总有一点什么,与他心底那个名字,蓦地重合了。
李青莲。
他的师傅。
那个一手把他领进山门,教他持剑、也教他立身的人。
那个他曾放在心尖上、只敢在无人处一遍遍念着的名字。
他爱的人。
那个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的人。
眼前这个女人,跟李青莲分明是两张脸,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柔中带着几分阴气,从前到后,眉是眉,眼是眼,没有一处相像。
可此刻,楚修就是清清楚楚地,凭着一股说不清的直觉——觉得她,就是李青莲。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枚本就压下去的、极冷的火,重新从骨子里烧了起来,却已不是方才那味。
方才他气的是被人当戏子耍。如今,他是看着自己心头最重的那个人,要在他面前,一寸一寸,燃成灰。
他这一生,杀过人,也没少折过人。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李青莲再死一次——
不行。
一个字,不行。
几乎在念头起的下一瞬,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楚修开始想。想尽法子地想。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一条又一条路被推出来,又一条一条被他自己按灭。
怎么救她?
以魂换魂,以命填命,拿那无命真魂拼死勾住她残存的最后一缕,不让她散?念头转了一轮,一个接一个,最终都被同一个事实压死了。
她已到了末路。
她已经不是“快魂飞魄散”,而是“魂飞魄散,只差最后一线”。那一线,细得像一根蛛丝,一阵风便能吹断。连翻遍魂虚子的那点记忆,能寻到的路,也不过是四个字——死路一条。
没有一样,是他此刻能动用的。
楚修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
收回到了他脚下这座桥上。
如今他身上,能让这种事起死回生的,怕也只有它一样了。
可正是这件东西,他一样使不动。
它虽在他魂中,却从来不曾被他炼化。它认不认他,由不得他说了算。他给它命,它不听;他要拿它用,它不理。从始至终,这东西都只是悬在那儿,像一件借来的物件,摆在别人家的柜上,你日日看得见,却动不了它一根丝。
楚修站着没动。
他盯着那桥,只盯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吼,也没有求。
他就那么平平地,朝着那座亘古不移的桥,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听得见。”
“现在,立刻,帮我救她。”
少顷,他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比方才那几句都轻,也都重。
“你不帮。”
“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话一落——
楚修那边,没有半分可疑作戏的意思。他竟是真的在动。他那才刚恢复了几分完整的魂,又开始涣散下去,像一枚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日晷,忽然被人抽走了支撑它的所有天光。一点一点,往回塌。
魂气蒸腾着,像冬日炉边一缕无处可依的白烟,散了,就散了,再回不来。
他说死,便要死。说到,做到。
虚空之外。
玉素贞立着,望着这一幕,眉眼间头一回凝起了毫不掩饰的困惑。
她侧头,开口问身旁的人:“他是疯了吗,他为何要拿自己的命,去救一个要杀他的女人?”
萧禹立在虚空深处,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轮就要熄灭的月,望着月心里那个拼尽一切的影子,也望着桥下那片什么也吞不下的清亮空间。
他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眉眼照旧沉静,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荒唐,都在他心底早有备案。这场戏看到此处,他已知这一折会往哪去,甚至知道它必定会往那去。
“他当然没疯。”
玉素贞不解,侧耳细听。
“他们两个,是命拴在一处的。”萧禹的声音不高,像说给旁人,又像说给他自己,“命拴在一处的两个人,中间缠着那根线,所以他绝对不会让她死。”
他停了停,目光,从那轮卧着柳如烟的月上,一直移向了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深处。
那里,天地未开似的一片混沌,什么也没有。可他就望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眉眼间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锐利。
“他快来了。”
玉素贞一愣:“谁?那幕后之人?”
萧禹没答。
他只是淡淡地,把最后一句搁了下来。声音仍旧是温的,可那温里,裹着一层此前从未有过的冷意。
“上一回,是它主动来的。”
“这一回——”
“我倒要看看,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什么,也不叫它,再轻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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