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到访

顾睿洲站在门内，目送程岂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照壁后头。

他收回目光，将那摞纸从袖中取出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袋里。

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像在确认那几页纸真的在那里。

他想起妹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想起她说起“退路”时轻描淡写的语气：

颜儿从来都是一步三算的人，既然她当初便想到了藏，如今她应当已经在前路某处等着了。

他虽还不知道那条路在哪里，可他信她，他妹妹从不做没有答案的事。

正午的日头亮堂堂地铺满院子，顾睿洲仰头看了看天色，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踏出门四处扫了一圈，叫住院门处的亲随：

“今日怎么没见冉兄弟？”

亲随垂手答：

“冉公子天一亮便去林府寻小姐了。您知道的，这些时日冉公子得空便去找小姐。”

他说完，小心地打量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冉公子虽是主子的好友，此番在北境还立了大功，可毕竟男女有别，冉公子几乎日日与小姐黏在一处，也不知主子心里会不会不痛快。

顾睿洲闻言眉头微挑，面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只拍了拍怀中衣袋，随口吩咐道：

“更衣，避开人，去林府。”

到时，林家几位主子都在宫中服丧，只有林锦颜在府里。

门房和护卫早得过嘱咐：顾睿洲来寻小姐，不必通传，直接请入便是。

他因此畅通无阻地进了颜玉轩，念着是妹妹的院子，他没有径直入内，只在院中等候。

庭中几株老梅正抽新芽，嫩红的苞缀在枯枝上，被日头照得透亮。

林锦颜闻讯迎出来，余光瞥了一眼自己闺房的方向，正要领着顾睿洲去客厅，一道声音打断脚步：

“颜儿，我好久没穿了，你快瞧瞧怎么样……”

话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

顾睿洲循声转头，便见一道身影从侧门转出，正低头理着衣摆，步子轻快地朝这边走来。

他下意识地守礼避开目光，可那声音和轮廓同时在脑中撞了一下，他顿住，缓缓重新转过头去。

那女子恰好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的腿僵住了，连嘴角那抹笑也凝在了原处，像被日光晒化了半截的冰，声音一下漏了底气：

“你怎么来了……”

顾睿洲知道自己该移开目光，盯着女子看于理不合，可他的视线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牢牢停在那张脸上，耳中只余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冉兄弟……你……”

他早就疑心过，可他从未想过，他那“冉兄弟”换回女装竟是这般惊艳。

他张了张嘴，像是失语了一般，半天没找着下句。

他身后的亲随也顾不得规矩了，震惊的眸子在那女子脸上扫了两遍，又飞快地移开，又忍不住瞄回来：

这是……冉公子？女的？？

冉公子被顾睿洲那道目光瞧得手足无措，耳朵红得如同院中那几株初绽的红梅。她攥着衣摆，求救似的看向林锦颜，喉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满院日光静悄悄地照着，梅花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林锦颜立在两人中间，是全场最镇定的一个。她虽没料到顾睿洲会突然到访，可这事原本也没打算瞒着他。她上前半步，语气寻常：

“表哥，她没披大氅，衣衫有些单薄。我们进去说话吧。”

顾睿洲像被这句话从梦里拽了回来，拘谨地连连应好，可迈步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锦颜拉住冉公子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僵硬得像块石头，便轻轻捏了捏，低声道：

“早晚都是要说的。今日刚好撞上，不如说清楚，以后也就自在了。”

冉公子咬了咬唇，迟疑着点了下头，那高出林锦颜半头的身形，此刻竟比林锦颜瞧着还要娇俏柔弱几分。

林锦颜回她一个安心的笑，带着她一同入内落座，打发了下人亲随，只留白芷和洪九在旁。

客厅里茶烟袅袅。顾睿洲端杯喝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对面飘。

换回女装的她，眉间的英气淡了，薄薄一层脂粉，衬得面庞如雨后新荷，和战场上并肩列阵时判若两人。

胭粉色的耳坠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像被荷花瓣泡过，带着一层润润的水汽。那水汽从他眼底一直沁入四肢百骸，又流回心头，撞得胸腔阵阵发紧。

断断续续的灼热目光，冉公子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别扭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抬眼瞪过去：

“你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日细软了不少，更是窘迫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碗里。

顾睿洲偷看被拆穿，正喝进去的半口茶全岔了气，连连咳嗽起来。他咳得耳根也红了，茶碗搁在案上晃了两晃。

冉公子听着那咳嗽声，自己的面颊也烧得更厉害了，低头盯着自己袖口绣花，恨不能把脸藏进去。

白芷站在一旁抿着嘴，拼命压住嘴角的弧度，洪九眼底带笑，装作没看见似的望向了窗外。

林锦颜端起茶盏，悠闲地饮了一口，目光在两个当事人之间移了移，唇边弧度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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