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

楚承平以为，天子驾崩前那段日子已经够忙碌。

直到坐上这把椅子才明白，从前那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纵然有辅佐大臣、姚太师和安知闲等人从旁分担，泱泱大国仍有数不清的事要等他拍板。

他几乎住在了御书房，案上的折子批完一摞又来一摞，像永远也清不完的潮水。

后宫那边，明妃如今是最尊贵的人，安顿先帝留下的嫔妃，将包藏祸心的或处置、或打发出宫，一番肃清之后，宫里气象一新。

林婉蓉也总算得了闲，隔三差五去赵阁老家同娘亲、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坐上小半日，又往林府瞧瞧老太太几人，日子过得比从前轻省了许多。

林府大婚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府内早已修缮一新，红绸从门楣一路挂到后院，喜庆的颜色一点点把这座沉寂宅子染得鲜活起来。在这片喜气里，终是到了林锦安大婚之日。

天刚开亮，林府上下便点起了红灯笼，廊下挂的、檐角悬的、大门外的石狮子，连院中的老桂树上都缀了几盏。

林锦颜早早起身，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发间簪了一支红玉步摇，衬得眉眼愈发清亮。她先去兄长的院子贺喜，嘴甜的丫头小厮们围上来讨赏，她笑着让白芷一一散了铜钱，下人们得了赏钱笑意更盛，跑前跑后干得越发卖力。

看着一身红衣的兄长迈步出屋，被晨光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林锦颜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

前世兄长因云熙死于乱箭之下，她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今生，兄长避开了那场祸事，得以顺顺当当地成婚；罪魁祸首云熙死在乱箭之下，柔妃也病故，得了该有的报应。

这么多年步步为营的谋划，终是有了好结果。她的兄长，就该这般意气风发，迎娶心上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她压下眼底的潮意，转身一字一句吩咐，面色沉静如水：

“白芷带人盯紧吃食，徐大徐二盯紧府门，魏仲带人盯紧男宾，玛瑙和洪九带人盯紧女眷。

今日大婚，必须毫无纰漏。无论是谁，无论什么目的，全部拦下报我知晓。”

兄长的婚事，她容不得任何人捣乱。

几人认真应下，各自领命散去，心里暗暗祈祷今日莫要有不开眼的家伙撞上来。

兄妹说笑着去往松茂堂，林宴清、老太太、林思远，皆是一身新衣，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都年轻了几岁。

瞧着一双孙儿入内，三人喜色更甚，笑声传出院外，震得红绸轻晃。

天光大亮，顾家率先到府。

“养好伤”的顾睿洲消瘦了一大圈，一身石青色锦袍，跟在顾弘章身侧，白伊然和顾奕辰一左一右地护在妍凌郡主身旁，顾家只缺了镇守北境的顾青山。

白伊然看着一身喜服同长辈说话的林锦安，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笑盈盈招呼宾客的林锦颜，心头不由替早逝的小姑子欣慰感叹，拉过林锦颜的手拍了拍：

“当真是岁月不饶人，一转眼，安儿都成亲了。可惜你舅舅没在。”

林锦颜笑盈盈地挽住她的胳膊：

“不妨事。过些日子，给舅舅补上喜酒便是。”

不多时，秦御史、襄王府、姚太师、安知闲和风潇然，赵阁老、林顾两家交好的亲朋，以及天启学院和容华堂的学子，陆续到府，顾睿州和顾奕辰，跟着林思远帮着迎客。

林府门前的长街，从辰时起便没断过车马。

马车一溜排到街尾，车帷有锦有素，徽记有南有北，把一条宽阔的官道挤成了单行的窄巷。

先来的车还没卸完礼，后头的车已经顶了上来，车夫们扯着嗓子吆喝，小厮们抱着礼盒在车缝间侧身挤过，礼单一张张递进大门，堆在门房案上，摞了厚厚一沓，风一吹哗啦啦翻页，像本翻不到头的书。

贺礼从门房一路摆到前厅，箱笼、锦盒、绸缎、摆件，堆得下脚的地方都不剩。门口迎客的林顺，嗓子喊得劈了音。

来的人里，有真心来贺的故交，有冲着顾家军功来攀交情的武将，有借着林婉蓉太子妃身份来递帖子的文官，还有纯粹来看热闹、探风向、混脸熟的闲人。

帖子上落款各不相同，脸上的笑意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分热络，三分恭维，剩下的四分，藏在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里。

林锦颜在后宅接待女眷，听着各处回禀，忙得脚不沾地，出来前院看了眼，目光从那张望不到头的车队上收回来，转身吩咐白芷去催灶房加席。

并未注意到，安知闲越过人群投来的目光。

白伊然听到下人回禀：道喜的客人比预计的还多，同襄王妃打了招呼：

“妍凌大着肚子，莫要出去，你就和她陪老太太坐着帮我陪陪女眷，我去前头给颜儿帮帮忙。”

因着女儿的关系，襄王府和林家，关系越发的亲近，自然无有不肯，留下同样有身孕的二儿媳，让大儿媳也随白伊然去帮忙。

人还未出院子，林婉蓉便带着明妃和东宫拨来的十来个麽麽到了：

“颜儿就怕怠慢，特向母妃求了几个六个得力的来管事，我担心不够，又加了几个。”

一众女眷见整个林府忙而不乱，本就对林锦颜赞赏不已，此刻见麽麽们被玛瑙客气带走，更觉林锦颜厉害：

一个闺阁女子，操劳这么大场婚事不出错本就不易，还能早早想到宾客超出预计，提前备好人手，当真是了不得。

再一想储君对林家和顾家的看重，以及两家如今在朝中、在百姓间的声望，又觉宾客盈门是在情理之中。

林锦颜早做准备，也是想到了这些。

这让她们本就对林锦颜活络的心思，更加沸腾了些，一边跟老太太说着道喜的吉祥话，一边旁敲侧击的打听林锦颜婚事。

顾奕辰大婚时，老太太说林家舍不得，要留几年，她们只当是林家另有打算，可如今瞧着，林锦颜也没进宫的意思，自然又起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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