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干脆

从将军府出来，马车摇摇晃晃碾过青石板，车轮滚过一道坎时轻轻颠了一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风潇然时不时用手指叩着膝盖的闷响。

半路的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风潇然终于闷闷开口：

“你为何只找顾睿洲带话？再说了，你那两句话，何必专程跑这一趟？就算你不想强迫她回来，咱们的人送封信给她还是能做到的。”

安知闲靠着车厢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他闭着眼，面色灰白，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魂跟着林锦颜一道走了，留在这副身躯里的只剩一具空荡荡的壳。

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若是漳州，或是别处，我们送封信过去，甚至去见她一面，都不难。”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每个字都从胸腔里硬拽出来：

“可如今她去的地方，也只有托顾家带话了。”

风潇然蹙着眉琢磨这话里的意思，忽然睁大了眼。他猛地转头看向安知闲：

“你是说，那鬼丫头……”

对上安知闲看过来的那道目光，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你意思是说，她没去漳州，反倒北上去了北境？”

安知闲缓缓将目光移向车帘外，那道帘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

“一明一暗两条路，她知晓天机门消息灵通，藏起那条暗路，又让宋易跟随，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她去了漳州。”

风潇然思虑片刻想通了关键：漳州虽有无为阁，但冥夜阁根基更深，他们要找林锦颜根本藏不住，离开也毫无意义。

所以林锦颜去了北境，那是顾家驻守的地方，是林锦颜手中的最大一张底牌，也是她布下无数棋子的地方。

沿路过去，有凤鸣山的退路，有青阳县的根基。

怪不得东宫拖了三日，因为只需要三日，她便能过了凤鸣山，那里全是她的人手，就算他们追去，她也定然布置了阻拦。

凭她的聪慧，只需围住他们十天，一旦她进了北境，便是去到他们的人轻易碰不到、探不入的去处。

她把自己藏进了定北军里，他们根本伸不了那么长的手，只要她说句话，顾家自会替她守住那道门。

想清楚这些，风潇然恼自己一叶障目，被林锦颜耍得团团转，气极反笑：

“她真是玩得好一手灯下黑……破绽百出的明路，才是她的目的地。”

风潇然看着安知闲侧脸上的光一寸寸暗下去，纵然满腹火气，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那丫头可真够狠的”，可看着安知闲那双失了焦的眼睛，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马车继续往前晃着，车轮碾过街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规律，像谁的心跳，隔着很远很远的路，还在固执地响。

安知闲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唇线抿成一条极薄的线：

他如此笃定林锦颜去了北境，是因为他懂她，他比任何人都懂她。

懂她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至亲，懂她绝不会在北境未定之前，独自离开京都去其他地方，懂要走也只会是去帮着定北军彻底稳固。

林锦颜之所以让东宫拖住他，也是明白这些骗不过他。

可……即便林锦颜知晓他如此懂她，还是舍弃了他……

从很早前，就开始躲着他，那时应该就已经计划好这次的出走了。

筹谋得周到，走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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