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六章 察合台
深夜,周山脚下。
这里北靠周山,南临洛河,距洛阳城二十余里。
虽然已至深夜,元帅军的本部大营仍旧传信骑兵奔马不绝,帅帐之中更是灯火通明。
油灯散发胡麻籽油的难闻气味与燃烧不充分的烟。
昏黄摇曳的灯光里,刘承宗坐在交椅上,盯着对帐中悬挂的舆图,眉头微拧出个川字。
张献忠撩开帐帘,道:“大帅,城外的惊营炮声停了,洛阳守军出城的鬼兵,该是被打回去了!”
刘承宗心不在焉地颔首。
所谓鬼兵。
就是防守方城外的四面吊桥不收,外面的瓮门一般也开着,制造外松内紧的假象。
反正瓮城里的内门还关着,攻城军队就算通过护城河上的吊桥进了瓮城,也无法攻入城内,反而会被射成刺猬。
同时选拔几百好手,换上跟攻城军队相同的衣甲,夜里三更天出城砍营,城外乱起来,城上就放炮,能把整个围城大营惊起来,叫他们自相砍杀。
这种战术对付叛军,尤其是对付组织度不太高的叛军,非常有效。
而且是投入小收获大的奇效。
只不过,这样的战术对刘承宗来说,不如没有。
因为明军的素质极高,在大明建立后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防御对明军来说,都只有决战防御这一条路。
决战防御,就是目前的防守,是为了反攻做准备,或者说我管这个叫防御,实际行为是在进攻。
这本身是件非常夸张的事。
因为蒙古人是这样的,没有防御,只有进攻,人家没东西可防嘛,带着部落就游走了。
而大明,满地城池,却根本不重视防御,战略防御是为了进攻打决战,一劳永逸地犁庭扫穴,把敌人的部落、国家彻底消灭。
这种情况直到嘉靖年间,才稍有好转,一些亲历战争的有识之士,开始考虑守城,但也没成为主流思想。
因为同一时期有戚继光、俞大猷、马芳、李成梁这些超级猛人,再一次把进攻思想发挥到极致。
在宣府,防御思想刚刚抬头,马芳说蒙古骑兵天生骑射,弓马娴熟,我们还要专门训练,数量上比不了。
所以要以骑制骑,以快制快,用火枪骑兵、弓射骑兵、刀骑兵相互配合,反复冲杀,以补骑射之短。
披挂铠甲的三眼铳骑兵开始大规模流行。
在海上,防御思想刚刚抬头,俞大猷主张,海战无他,大船胜小船,多船胜寡船,大炮胜小炮。
炮船也武装起来了。
在辽东,更别提了,李成梁用频繁出击散播恐惧,进一步在恐惧的压迫下以夷制夷,防御什么?
戚继光更是提高士兵素质与操典束伍的典范。
这种基础之上,怎么防御,防御谁啊?
某种程度上,大明和元帅府,对城池防御的认识,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而刘承宗跑得更快。
元帅府的士兵,在经历材官、虎贲、骁骑这三个阶段,有足够的训练、服役时间,或是战场上立下功勋。
在其晋升军官,成为三等九阶折冲都尉的那一刻,不管有没有野战或驻防旅的实授差遣,都会配发一套装备。
《元帅守城册》、《救荒定疫书》、黄铜望远镜、羊绒罩甲、雁翎官刀、河曲大马,就全配发到手上了。
从军官晋升的配发装备就能看出来,刘承宗根本不担心军队的训练、战术、武器装备这样的事。
反而要求,哪怕只是一个百总,在遭遇瘟疫、围城,这种最坏的情况下,也能站出来独当一面。
明军守城所用策略,元帅军随便挑出来个军官都一清二楚,有针对性地加以反制,再容易不过了。
尽管此次围洛阳城,围城主力的宗人营和玉寨营,但前者经辽东之役,宗室军官也有不小的进步,同时火力很强;后者是陈金斗的乌合之众,却也被加强了虎贲营的军官。
所以刘承宗根本就不担心攻城的事。
反倒是元帅府送来的边关急报,牵扯了刘狮子的注意力。
张献忠显然注意到这一点,看刘承宗对洛阳城外的事不感兴趣,便走近了问道:“大帅,西域到底咋啦嘛?”
“是谁活腻了,不行让咱老张带点兵去给他们松松皮呢?”
所谓的边关急报,指的是西域乱了。
“书信在桌上,你自己看。”
刘承宗回头看了张献忠一眼,指了指帐中桌案,继续盯着舆图道:“那边局面大乱,间隔荒漠戈壁,辎重难行,不是打仗能解决的事。”
西域算元帅府的后花园了。
刘承宗的版图就像只大钳子,西域就是钳子中间的缺口。
西域会乱,在刘狮子意料之中。
因为就是他弄乱的。
在心理上,刘承宗早就想把大钳子的缺口补上了。
没别的缘故,就为版图,那是他必须拿下的土地。
但客观上,向西域用兵的难度太高、代价太大,可以预见的收获,又确实少得可怜。
刘承宗是烂地之王,他的军队素来擅长横行荒野。
只要地上有草、地下有水,不论几千里路途,都能长驱直入。
唯独从青海、甘肃往西域走,元帅军也行不通。
那上千里路,地上没草、地下没水……咬咬牙,做足准备,过倒是能过去。
可就算是刘承宗,也很难让手下弟兄心甘情愿吃这个苦。
所以贺人龙当时想找个苦寒之地,刘狮子当场就签下委任状和调令,把他遣往吐鲁番地方。
嘿,心甘情愿了。
贺人龙手下,两千流寇、三千明军,刘承宗给他们补了铠甲军械、弹药箭矢,派进吐鲁番。
除了打仗还能干啥?
进了戈壁绿洲,不搅出个天翻地覆才奇怪呢。
就这会儿,张献忠看完了书信,奇道:“这,这就把叶尔羌灭国啦?大帅,贺疯子有本事啊!”
却不料,刘承宗听了这话,哼出一声道:“他那三千明军,被朝廷调到兰州就没吃过正经饭,在西宁好肉好饭吃到嘴里,新造的军械也给装备上了,去哪儿都该给我打个胜仗。”
更别说对付的还是西域的封建贵族,只要他们的军队走过去就赢一半了。
不过说完这话,刘狮子又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什么叶尔羌,就是一伙占据吐鲁番的察合台叛军。”
贺人龙打的是刘承宗概念里的叶尔羌汗国没错,不过问题是除了刘承宗的概念,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叶尔羌汗国这个东西。
自元朝至今,西域只有一个汗国,就是察合台汗国。
至于什么东西察合台、叶尔羌,都是后世为加以区分,创造的国号,就跟北宋南宋一样,对于宋朝人来说,就是宋朝人。
察合台失去了西部的河中地区,也经历过不少空位期。
但称汗的,依然大多是察合台的后裔,少有几个阔窝台系的汗,则是察合台吞并阔窝台的历史遗留。
只有一个哈马鲁丁,在明初的永乐年间,扛着瘸子帖木儿的讨伐,统治西域二十三年,这人就像两汉中间加了个王莽。
在那之后,统治西域的依然是察合台的后裔。
而现在的察合台汗国,局势类似东汉末年。
都城叶尔羌里有个阿黑麻汗,是朝政被重臣掌控的献帝,也是察合台汗国的正统大汗。
而在察合台汗国的东北部,还有个宗亲,叶尔羌汗阿布,带几个兄弟搞割据。
他们压根就没统治叶尔羌河流域,身份只不过是察合台的叛乱割据武装,仅统治哈密、吐鲁番、察力失一带而已。
本来叶尔羌汗国只是刘承宗一个人的错误概念,随着元帅府对西域的了解,现实能修正所有人的认识。
问题就在于刘承宗的兵势如日中天,强到了指鹿为马,鹿也跟着唏律律的地步。
阿布这个‘叶尔羌汗’,是前两年刚称的,就是刘承宗带兵攻打甘肃的时候。
因为阿布的二弟,是统治吐鲁番的苏丹阿济,阿济早年跟元帅府通过使者。
不是苏丹阿济想跟元帅府搞外交,当年的元帅府地小兵多,穷凶极恶,同时也没打出威名,别人都不知道刘承宗是谁。
人家本来是派参政官失里去大明朝贡的,想靠金路赚俩钱儿花。
奈何大明的嘉峪关根本不给他们开门,又听说元帅府在俱尔湾开市,失里就干脆带着人拐弯到青海朝贡。
刘承宗管他什么朝贡不朝贡的,他只关心自己带兵南下,青海空虚,别让人把老巢踹了。
苏丹阿济的朝贡队伍,就被元帅军扣下了。
扣押使者这种行为,放在哪儿都是开战前心怀叵测的举动了。
唯独在这个年代西北这片,还真不算个事,毕竟道上压根就没讲规矩的人。
代表性人物就是两军交战专斩来使的林丹汗,甚至杀了卫拉特的使者,自己还能再送一个使者让人家杀。
刘承宗至多是让邻国使者辱没使命、遭受恐吓、软话驱逐,到底还是管吃管住,着实是德高望重了。
更别说来自察合台汗国叛军的参政失里,因为地盘小、没威胁,在元帅府像个被忽略的透明人,根本就没挨着欺负。
按说早该把失里放回去了,偏偏那几年刘狮子根本顾不上。
元帅府四面树敌,站在青海,脚踢康藏、拳打大明、挑战北元、肘击卫拉特,军队忙得上吊都没空找绳儿,一年能打完别人一辈子的仗,青海就没有不空虚的时候。
带队的参政失里,客居新城好几年,直到刘承祖率军进驻天山,这才返回吐鲁番。
他给苏丹阿济带回去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刘大汗管咱叫叶尔羌。
这个称号本来是个误会,澄清就好了。
但对察合台的这伙叛军来说,误会来得很美妙。
叶尔羌有两个意思。
第一,是察合台汗国的都城,位于喀什地区莎车一带的叶尔羌城。
第二,是流经阿克苏、喀什、叶尔羌诸城的叶尔羌河。
这误会不亚于域外统治者管刘承宗的统治地区叫北京。
苏丹阿济把这消息告诉统治察力失的大哥阿布,阿布直接杀马祭天,给自己上尊号,叶尔羌汗。
这位叶尔羌汗甚至还想找刘承宗讨个封,给自己增加一点合法性。
实在是被苏丹阿济劝住了。
他很难跟大哥描述,他在吐鲁番通过传言与失里的观察,看到的元帅府,是个多恐怖的东西。
就……不正常。
在这个战乱年代,确实年景不好,天底下到处都在打仗,从蒙古高原到中原腹地,从七河到西域,很难找到一个长治久安的地方。
但战争的到来总是有迹可循。
统治地方的贵族们只有在避免战争的算计、妥协和退让都失效之后,为了生存迫不得已拿起兵器、召集军队,掀起战争,总归目的是为了生存。
刘承宗不一样,疯疯癫癫的。
在统治吐鲁番的苏丹阿济看来,他就没见过刘承宗妥协、退让过一次,只有攻击、攻击、再攻击。
最开始,苏丹阿济还觉得这位到青海逃难的雇佣兵首领,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结果等他做大,绕他妈几千里路都要去攻击别人。
阿济因此劝说自称叶尔羌汗的大哥阿布,说他们这个叶尔羌太弱小了,别说派人去讨封,哪怕被这个家伙注意到,都怕会引来战争粉身碎骨。
叶尔羌汗阿布,也因此搁置了两个叛军联手结盟的想法,转而整军经武向西宣战,将再造察合台的伟业提上日程。
偏偏,刘承宗在百忙之中,还是朝西边瞥了一眼,并顺手丢出一条贺人龙。
现在,因刘承宗随口一句话建立的叶尔羌汗国,已经因刘承宗随手写出一纸调令而灭国。
甚至就连叶尔羌旁边,政权里的老寿星察合台,都快被打灭国了。
察合台虽然国祚绵长,但始终拥有稳定的混乱这一汗国通病,本来日子就不好过。
蒙古传统天然带有可怕的不稳定性。
游牧的生产方式决定了,人、畜、地三者存在结构性矛盾,人和牲畜都能无限繁衍,尤其是牲畜,三五年就能翻一番,可土地的承载力却极为有限。
同时在组织形式上,只规定汗要从黄金家族当中出现,却没有固定的继承顺序,理想状态下能通过忽里台大会选出大汗,但更多时候宗王们势均力敌,都想掰掰腕子。
两个矛盾凑到一起,就让每次汗位继承,都势必要先来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
贺人龙率五千兵马进入吐鲁番,戈壁的环境,让他们本就憋了一股气。
军兵终日饮食难觅,又以小兵击大敌,兵不敢解甲、马不能落鞍,找到机会就会把仗打得很凶,倒是打出了一股骇人气势。
战报上说是交战数月,连战连捷,终于在四月下旬,力挫其国大将柴时华,至察力失再战,攻城拔寨,阵斩其汗阿布,逐敌灭国。
于是告捷请封,上表欲设西域都督府,请立鄯善、焉耆、渠犁、轮台诸卫。
只看捷报,刘承宗就跟张献忠的反应一样,觉得这个叶尔羌汗国也太不禁揍了。
但结合甘肃送来的西域舆地图,刘承宗就发现所谓的‘鄯善、焉耆、渠犁、轮台诸卫’,其实都在吐鲁番、察力失旁边。
其实贺人龙的捷报,曹耀跟西安府的刘老爷说一声,在甘肃就能解决。
若单这一件,也不至于在中原战争其间被送到刘承宗的案头。
真正让元帅府的谢二虎、曹耀、杨鼎瑞和刘承运都拿不定主意的,是这件事引发的连锁反应。
贺人龙的捷报刚进甘肃,察合台汗国的正统大汗阿黑麻,也派遣使者走另一条路线,经敦煌进了青海。
察合台的汗选择通过青海屯牧的八部斡耳朵,拿着元朝、明朝的册封敕书与王印,向墩塔兀鲁斯的契丹大可汗上表告捷,感谢宗主大汗发兵助剿平叛。
把刘承宗都弄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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