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猜对猜错
陈家世居江宁，不是大姓，但人口也不少，尤其陈青珊父亲陈天福发迹后，族中就更热闹起来。陈天福又愿意提携族人，远近亲属相继迁来，渐有聚居之势。后来陈天福获罪被斩，亲族受牵连的受牵连，避嫌的避嫌，几年之间四散凋零。
如今还留在江宁的，只剩姨母姨父一家，外加几房远亲。今日听说陈青珊回来了！还带回一位琅琊王氏的贵公子！几房亲戚都赶了过来，有的拄拐杖，有抱着孩子，也有年纪相仿的堂姐妹，围着陈青珊问长问短，眼睛时不时往王扬那边瞟。灶间热气腾腾，院里人声嗡嗡，一座沉寂多年的老宅，竟又有了几分当年的热闹烟火气。
陈青珊那边和女眷们叙亲，王扬这边正听几个年长的说话，陈青珊的声音传来：
“......名字叫什么呀？”
“快！你小姑姑问你话呢！”
“小姑姑好，我叫qing zhi。”
“qing zhi啊——”
后面的话便被嘈杂声盖了过去。
卿直？清芝？轻——庆！
难道是？！
王扬心头猛地一跳！
霍然回头，目光穿过人群间的缝隙，落在一个矮小的男孩儿身上。
那男孩儿瘦得颧骨微凸，脖颈细长，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只手被母亲攥着，另一手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
几个男客本在说话，见王扬突然回头瞧什么，便都住了嘴。王扬不动声色地回过脸来，问小珊姨父：
“那男孩儿是谁家的？”
姨父顺着王扬目光看去：
“这是陈老五的儿子。老五的祖父是小珊祖父的堂侄，之前一直在义兴，后来老五没了，家里又遭了灾，老五媳妇便带孩子投到这儿来。小珊父亲在的时候，常接济他们母子俩。”
王扬一听以前住义兴，又确定几分，问道：
“孩子多大了？”
姨父之前答话的时候就想多说一些，说母子俩现在很难，吃饭都成问题。他给她家送过两次粟麦，可他自顾不暇，实在没能力多帮，这次也是特意把两人叫上，不说能有什么转机，但起码认认人，以后说不定就多条门路，最不济也能吃顿好的。
可如果把这些都和王扬说了，反倒像刻意卖惨，逼着别人救济，所以他之前点到为止，没有多言。现在看王扬对这孩子似乎有兴趣，有心介绍，当即招呼娘俩儿过来见王扬。
那妇人本就一直留意这边动静，只是不敢贸然过去打扰，现在听见招呼，连忙应声，迅速替孩子整了整衣领，牵着孩子过来，小心参见问候。
王扬温声问男孩儿道：
“听说你叫庆之？是哪两个字？”
妇人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小庆之不知道跟谁学的，竟对着王扬作了个揖，只是动作很不标准，两只手也放得不对，跟祷告似的。众人一看这模样都笑了起来，倒不是笑他动作不对，而是笑他跟小大人似的，有点反差萌。
小庆之神色不变，沉稳答道：
“庆贺的庆，之前的之。”
王扬心道果然！
义兴人，姓陈，名庆之，这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南梁名将——陈庆之！
王扬虽对南齐历史一片空白，对南梁开国前后也不熟悉，但陈庆之崛起在南梁盛时，以数千精锐为基，趁北魏内乱之际，送北魏宗室元颢归国，北伐中原。大小数十战，锋刃不折，最终克服洛阳！即便敌国官方正史从批评的角度也不得不记录“颢以数千之众，转战辄克，据有都邑，号令自己，天下人情，想其风政。而自谓天之所授，颇怀骄怠。”
虽然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导致失败，但陈庆之三个字已成为军事史中绕不开的名字，纵使六朝将星如云，仍不能遮掩其光芒，连教员都在北方风雨欲来的69年批语“再读陈庆之传，为之神往”，此盖有边兵动而思良将之意。
史载陈庆之“幼而随从高祖。”高祖就是梁武帝。这么说他很小就跟了萧衍，难道现在还是自由身？
王扬心思大动，看着陈庆之母子温和笑道：
“听说你们是义兴人，我也是义兴的。”
妇人眼里闪过一丝光，喜道：
“那可真是缘分！庆之，快，快叫——”
她顿了一下，一时拿不准该让孩子叫什么。姨父听妇人说缘分，觉得冒犯，担心王扬不悦，见王扬表情没变化，暗暗松了口气，在旁边提醒道：“叫公子便是。”
小庆之又作了个揖：
“庆之见过公子。”
“庆之今年几岁了？”
“七岁。”
“几月生辰？”
“正月初八。”
“今年是辛未年，你七岁，那你是......甲子年生的。甲子正月初八，你知道谁和你一样生辰吗......”
众人见王扬和小庆之亲近说话，都觉羡异。妇人心念电闪，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牵着孩子往前半步，拉着小庆之膝盖一弯，跪了下来，红着眼睛给王扬磕了一个头：
“若公子看得上这孩子，便收他做个部曲吧！不瞒公子，我男人去得早，我身子也不好，一年到头给人浆洗挣不到几个钱，家里还欠着债，如今每天吃饭都成了问题。如果不是遇到公子，庆之只能卖给人家为奴，换口饭吃。今天遇到公子，是他几辈子的机缘！公子别看他小，但他从小聪明懂事，不吵不闹，手脚也勤快，学东西也快，什么活都能做，绝对不会给公子添麻烦的！求公子收留他，给他条活路吧！”
妇人强忍哽咽，拜伏在地，小庆之跪在地上，小小年纪已然经过人间疾苦，此时垂着眉眼，安安静静等候命运的决断，瘦小的身板，似乎透着超乎年岁的坚韧。
什么不会添麻烦......
这种稀缺的后备人才，就是添麻烦也不怕啊！
“大嫂快起来！庆之，快扶起你阿母起来！”
小庆之去扶母亲，母亲跪地不动，只抬头望着王扬，声音发颤：
“公子答应吗？”
王扬点头道：
“答应了。我正要在京中立宅，庆之若愿意，可以跟着我做个亲随，读书识字、习武做事，我会慢慢安排人教他。大嫂如果方便，也可以到我宅中做事，吃住都管，还有月钱，这样母子不用分离。”
妇人不敢相信地怔住，连一直沉稳的小庆之也呆住，惊愕地看着王扬，母子俩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愣在原地。
姨父上前提醒道：
“公子应了，谢过公子。”
妇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扑簌簌落在衣襟上，连连叩头，呜咽道：
“谢公子！谢公子！谢公子！”
小庆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郑重跟着母亲一起叩头。
周遭亲戚们全程围观，片刻沉寂之后：
“王公子！我也有个儿子，比庆之大两岁，聪明伶俐......”
“王公子！我有个女儿！阿俏！阿俏过来！！”
“王公子我阿弟粗活重活都杠！”
“王公子我孙女......”
喧闹声重新漫开，房子里又热闹起来......
......
北魏平城，长公主府，后庭小殿。
华丽帐幕之内，十余张方案连成一片，一众侍婢垂手伫立，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一缕轻缓足音，在桌案上悠悠起落，细碎诡异。
站在桌案上的，是北魏那位年轻天子的妹妹、北土传言中艳冠天下的彭城长公主。她伸着双臂，平衡着身体，踮着脚，正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像在跳舞，又像是踩着看不见的浮萍。乌黑如瀑的长发尽数披散，垂落腰臀，每走一步，衣摆翩跹，发丝轻荡，妖姿若魅，绝艳似仙。
殿外庭院中，两个宦官深深低着头，冷汗直流，其中一人还举着玄绸托盘，只觉脖颈和手臂都要僵掉了。
公主终于开口了，唇角噙着笑：
“黄内侍，你猜我在做什么？”
汗水从黄内侍额头滴下，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但还是咬牙拿稳托盘，字字极尽恭谨：
“殿下金尊玉贵，所行自有雅趣，老奴愚钝，不敢妄自——”
公主一步步走着，走得辛苦却兴味盎然：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哦。”
黄内侍死死盯着地面，试图集中注意力，但只觉眼前有些模糊：
“老奴猜不到。”
公主踮着脚尖，轻轻一笑：
“猜不到呀，那好吧，我告诉你，我在涉水呢！”
黄内侍还在强撑，勉强扯出些笑意，可他身体发抖，声音也跟着发抖：
“原来......原来殿下是在涉水。”
公主张着手臂，摇摇晃晃，仿佛醉酒：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涉水吗？”
“老奴......老奴不知道。”
“因为你呀！”公主走到桌案尽头，足尖轻轻一旋，又折身往回走，“你带着皇嫂给的婚书来，对我来说，就像在涉水一样。你说你讨不讨厌？”
黄内侍趁机下跪，顺势把托盘放到地面，整个人伏到地上休息：
“老奴惹殿下生厌，这是老奴的罪过。只是老奴也是奉冯昭仪——”
公主依旧笑吟吟地走着：
“我知道你是奉皇嫂的命令，也知道你觉得你是皇嫂的人，所以认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你在假装害怕我吗？”
黄内侍立即语气惶恐：
“老奴绝不敢这么想！”
公主停下脚步，微微偏头，声音清魅：
“你这么想也无妨嘛！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你猜我穿没穿鞋。你要是猜对了，我就放了你；你要猜错了，可不能怪我哟！”
黄内侍心里一毛，颤声道：“殿、殿下——”
“只有一次机会哦，我数一个数，一个数内猜不到，就算放弃机会喽！”
黄内侍也不知道怎么叫“一个数内”，但他当机立断，在公主话音刚落便抬头叫道：
“殿下穿着鞋！”
公主轻轻跳起，将绣鞋踢飞，一双白得晃眼的纤足落在案上，嘻嘻一笑，笑容倾城却带着莫名的诡谲疯意：
“猜错喽。”
嗖！
不知从哪里来的弩箭破空射出，横贯黄内侍头颅！
黄内侍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扑倒在地，砸翻了托盘。婚书滚地散开，金泥墨字，被血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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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那位绿孝文帝的冯幽后被封昭仪是在三年后，并且此时并不在宫中，所以黄内侍说的冯昭仪并非幽后，而是幽后的妹妹。洛阳出土的《元悦妃冯季华墓志》载：“第二、第三姊，并为孝文皇帝后；第四、第五姊，并为孝文皇帝昭仪。”（参赵万里《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
②依罗新先生的考证，彭城长公主出生年份在皇兴二年至五年之间（468——471，参罗新《陈留公主》），本书取上限468年，公主今年2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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