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候时


秋月明,晚风清。

王扬领兵提钱,出了小院,锦衣照夜,鞍马摇鞭,大摇大摆回了家。

进了家门,当场让黑汉取五千钱与队主何季,叫他分赏众军士。

当时军士一月饷钱不过三百(参第93章《乔迁》尾注、第258章《片言如契》),市上最低廉的佣工干上一日才得八钱。这次跟王扬去的军士算上队主在内一共二十一人,五千钱分赏,相当于一晚上得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谁不快活?

虽然跟王扬日短,但几乎所有军士都觉得这位贵公子为人豪爽,出手阔绰,恨不能日日跟着王扬听差。

何季也是如此,不过他想的,不仅仅是听差而已。

这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并且有非常非常非常大的可能,是他何季这辈子中遇到的最大的机遇!

他心中已有了决断,要舍了这个队主之职,转做王扬部曲。

这个决定他谁也没说,包括他妻子。

最开始他跟王扬办差,又往家里拿赏钱的时候,妻子乐得是欢天喜地,又烧香谢神,又加菜庆祝,颇有些祖坟冒轻烟的意思。还叫何季多让她弟弟上前伺候,她弟弟又聪明又讨喜,说不定被贵公子一眼看中,往后也能穿绸吃肉,家里都跟着沾光什么的。

待听说王扬没有特别赏何季,何季也没有中饱私囊,而是把赏钱与众军士均分,不由埋怨起来。一会儿说琅琊王氏的贵公子是天上人物,自然不拿何季当回事,在他眼中,何季和普通卒子没啥两样。

一会儿又怪何季死心眼,不知道变通,说这钱本就是经他手分的,他是队主,多给自己留一些是应该的。并且像王扬那样高贵的大人物,很可能都没想谁多分谁少分的事,把钱给何季,就是让何季随便的意思,何季倒好,堂堂队主和一群卒子均分!

何季对于妻子说在王扬眼中,自己和普通卒子没啥两样这条不置可否,只驳了第二条,没说几句,妻子便翻白眼道:

“你要真能,你倒是一文钱别拿啊!这才显着你了!”

何季懒得吵架,只吼了声“你懂啥!”然后便蒙上被子睡觉。

结果被很有战斗欲的妻子拉下被子呛呛半宿,好一顿收拾才堵住了嘴。

等何季第二次拿赏钱回家,妻子问明何季还是像之前那般后,话头又刹不住了。除上次老话重提之外,还添了新说,埋怨王扬不会做人,对队主竟然没有特别关照!其实下面人不怎么重要,笼住队主才最作数什么的......

何季大怒!指天誓日地警告妻子,以后不管在他面前还是在外面,再敢说一次这样的话,哪怕就一次!他就把那“又聪明又讨喜”的小舅子弄到汶阳去添壕沟!

妻子不信丈夫有这权力,但看丈夫这回是真火了,也不敢再说了。而何季心中则更坚定了做王扬部曲的心思。

以他的观察,王扬赏钱看似随意由心,其实很有章法。如果他区别对待,单独重赏自己,那就有拉拢利诱之嫌。但王扬随手打赏,不分军职高低,这样就算被有心人盯上,这也是贵公子行事大方敞亮,挑不出什么错来。

并且他还不直接赏给士卒,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把钱给自己,由自己分赏,这明摆着是不想跳过自己,同时还把分多分少的选择权交到自己手上。如此,既得了众心,又避了嫌疑,同时还不显得轻视自己,而自己也没法匿下独吞。

这么小的一件事,随手为之,都为得这样周全,难怪人说是荆州第一才士。

同时这也说明,王扬并没有很信任他。

这个是当然的,自己只是暂时调给他听用,他没有理由信任自己。所以想投到王扬门下,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一来王扬有可能认为自己是受人指使安插的。二来如今局势动荡,征战在即,转军籍做部曲,不仅不容易,说不定还会被王扬认为是自己为了避战,同时想趁机摆脱军户身份这才来投的他。

虽然自己确实有摆脱军户身份的考虑,但王扬如果把这个当做主要因素,那就把自己一心投效的意思给冲淡了,影响王扬对自己的观感,也影响自己日后的前途,万一再引起王扬厌恶那就更完了,王扬也不会收他......

何季左思右想,觉得不能现在开口,但可以先铺垫。所以对王扬唯命是从,侍奉甚谨。又扶王扬下马,又帮王扬拿马鞭,对黑汉也很恭敬。

王扬正要进门,何季捧出个小盒,躬身道:

“公子,这是小人丈人在深山里无意间碰到的,说是叫枸杞,有大补用。丈人采了不少,小人自个儿吃了一段时间,感觉挺受用的。后来丈人再去,怎么找也找不到了。小人知道公子富贵,什么都不缺,但小人受公子恩典,没立什么功劳,赏钱却不少拿。小人和小人家人都很感激。小人不太会说话,这些枸杞是小人和小人妻子一颗颗挑好晒好的,公子如果不嫌弃,留着泡茶熬汤、做糕赏人都使得......”

枸杞在汉时便已入药,至魏晋时更为医家所重,有“仙人丈”、“天门精”、“却老”、“地骨”等别名。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当时人对它的推崇,至于用途则更是广泛,坚筋骨、疗目翳、治风湿、养内伤、润肺补肝、强阴利肠等等,虽然称不上名贵,但绝对不便宜。这一盒换两条大猪腿还有余。

王扬也不推辞:

“行,我收下了。正好秋日养肺(听谢星涵说的,见第381章《访园》),泡点枸杞茶喝。老黑,把昨儿到的那个粔籹蜜饵、茯苓饼、松仁枣团还有几样,给何队主带一些......”

何季大是惶恐,连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小人送的这点山货,哪值公子赏这些名贵糕点!公子给的赏钱已经够多了,小人本就是为了感谢公子,哪还能再收这些——”

王扬笑道:

“不是什么名贵糕点,都是垫牙解闷的小食。不少都是别人送的。我这儿人口少,也吃不了这许多.......”

“公子我真的......”

“我不敢多吃甜食,东西放坏又可惜,你帮我分担点,给你丈人也送些,算我的回礼.....”

何季拎着食盒,回头望了眼王宅,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投到此人门下!!

只要能做此人的部曲,别说队主,就是幢主,我也不做!!!

王宅内,王扬和黑汉往里走,黑汉和王扬对了个眼神,一边把王扬往西侧门房方向领,一边假意压声音道:

“公子,他说和公子相识,说什么都要见到了公子才走。小人不知真假,也不敢擅处,所以就让他在门房等候——”

“他说他叫什——”

门房中那人已经候了几个时辰了,听到动静,赶紧奔出!望见王扬,纳头便拜!

“小人参见王公子!!”

王扬假作不识,皱眉道:

“你是?”

那人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公子不记得小人了?小人姓焦名正,职任外兵参军,蒙公子不弃,还在小人家中住过一晚——”

“啊!老焦!”

焦正大喜,激动道:

“是是是!正是小人——”

黑汉在一旁佯做讶然:

“原来真是公子相识......”

王扬笑道:

“当然了,还是旧相识,在一起吃过鹿肉、喝过酒呢!是吧老焦?快起来,进里院说话,上茶!”

焦正被晾了这么久,又饿又冷,而王扬一开始又不认得自己,心里都有些绝望了。但这一下峰回路转,仿佛从冰天雪地一下掉进了暖炉旁!

尤其王扬对他还这么热络,当着王宅的大管事的面,说是旧相识!还一起喝过酒!那真是给足自己面子了!心上这个暖啊!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自从上次跟王扬说了陈天福案(章63-64)的真相(章106-108),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王扬走了之后,焦正担惊受怕了好久,一会儿担心王扬摆不平事,一会儿担心这是个圈套。但等了很多天,都不见动静,焦正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打听过风声,但什么都没打听到,他想过整件事会不会是王扬设计出来的骗局,但他既没证据,又有几处想不通。

首先,倘若王扬要对付他,太过容易,不必绕这么大圈子;其次,如果王扬是为着查案来的,那既然已经得到口实,后续怎么会一直没动作?至于明目张胆地收取贿赂,那就更不像查案了!

最后,假如单纯是为了诈钱,也不像,毕竟堂堂琅琊王氏,家中生意那么大,不会缺钱,更不会为了弄几十万,还是弄带着风险的几十万,设这么大个套,来诈他一个小官......

再说王扬怎么可能知道此案真相的?那些话可不是道听途说就能编出来的。

并且司马府要求他写履历自述的命令也不是假的,难道王扬为了骗钱,还说动席恭穆配合他做戏?

焦正实在想不出所以然来,也就不再想了。而随着王扬在荆州声名越来越大,焦正也越发觉得,像王扬这么大本事的人,不会特意来诈他钱财。那王扬要么是为查案来的,要么就是当初真是有人要重查旧案,但被王扬摆平了。

焦正心中更倾向后一种可能,尤其后来王揖的到来,更从侧面证明了王扬之前说他二叔是散骑侍郎,此案由他二叔主管的话。

并且还可以确定,王扬和王揖不是嫡亲叔侄,因为王揖排行第五,如果是嫡亲,必然叫五叔,叫二叔就说明王扬的父亲与王揖并非同宗一脉,或许是王揖和王扬父亲是堂兄弟,王揖是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二,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亲戚,第二是按其他什么辈分算的。不过虽然不是嫡亲,但两人关系亲近,这是错不了的。

本来焦正之前一直想攀附王扬,好不容易才搭上了线,现在见王扬势头越来越盛,正该继续努力!可陈天福案被翻出,让焦正心有余悸。

一面有王扬其心难测的隐忧,一面担心王扬利用这件事再做什么文章。

并且王扬就算不是特意来诈钱财的,但他眼都不眨就拿了三十万,然后连交待都没有一声,显然也是个贪财的主儿。这里面有多少是他吃了,又有多少是真的用来办事,谁能说得清?

王扬如此身份,又捏着自己的把柄,真要有心玩自己,能把自己玩到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焦正因心虚而生恐惧,这种恐惧压倒他之前借由王扬这个梯子向上动一动的念想,所以他再也没有找过王扬,也再没动过和王扬“向上社交”的心思,今日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来此。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自从王扬做了军司,抓权行威,便开始等他。如果他这次没有来,那王扬会等荆州事了之后,亲自登门拜访。

王扬曾经和陈青珊说过——

“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我有我的计划,只是现在还不到实施的时候。”(章179《不问》)

像陈青珊一直等着,一直不问一样。

王扬也一直不说,一直在等。

现在,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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