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乱法


刘昭见宗测惹得谢星涵不快,便岔开话题问:

“世侄女,你这次找我们是?”

谢星涵问道:

“世伯可曾对人说过,王扬照拂狱中之事?”

“没说过——”

宗测立即道:

“你怎么没说过?你还跟我说过呢!”

刘昭:???

“咱俩是一起知道的啊!我跟你说有什么——”

“谢丫头问‘可曾对人说过’,我难道不是人?”

“你——”

宗测不屑一摆手:

“不跟你辩,天天跟小孩儿似的。”然后向谢星涵道:

“谢丫头,你问我,你看我怎么答!”

谢星涵只好重复问题:

“宗伯伯可曾对人说过,王扬照拂——”

宗测抢答,一指刘昭,理直气壮:

“说过!就是和他说的!”

刘昭:......

谢星涵哭笑不得:

“除去刘伯伯之外呢?”

“那没有了。轻重我是知道的,这时候正敏感,要是再说王扬如何照拂,这不是把他推出来,大张附逆之实吗?现在正好趁着议论未起,顺水推舟混过去最好。若引起物议(舆论),反而不妙。”

刘昭表情凝重:

“混是混不过去的......”

宗测不以为然:

“怎么混不过去?现在城里就挺安静的呀。虽然偶尔有点闲言碎语,但都不成气候,总体说来,王扬人缘还是不错的!”

刘昭越发沉重:

“这不是人缘能解决的问题......”

“没说能解决,但起码这是好事!以‘王之颜’三字在荆州的分量,只要名声不坏,总有回旋余地。即便朝廷处置,也要顾及清议人心不是?谢丫头你说呢?”

宗测看向谢星涵。

少女眉目清宁,神情安静,朝刘昭微微颔首:

“刘伯伯说得是。”

宗测眉头大皱,胡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却见谢星涵星眸含笑,又向他轻轻点头:

“宗伯伯说得也是。”

宗测笑道:

“谢丫头最是机灵!不过都这时候了,就别搞两边不得罪那套了。”

谢星涵神色认真:

“我不是两边都不得罪,而是的确各有所是。刘伯伯说‘混是混不过去的’,这句话极是——”

宗测刚要开口反驳,谢星涵便道:

“现在城里之所以风平浪静,不是因为大家忘了王扬附逆之事,而是一来江陵初复,众心未暇;二来巴东王大军尚在,局面未定,谁也不愿把话说死;三来江陵中为巴东王裹挟者甚众,王揖又欲安辑人心,并力守城,是以讳言顺逆;四来如今王揖主政,那些想非议王扬的人就算不怕巴东王重返,也要顾忌王扬这位叔父的分量。

有此四点,对王扬的攻讦才没有成势。

而一旦逆王平定,朝廷议罪,必然物议沸腾,谗谤蜂起!

岂不见此前常平仓一事?

王扬不过营商敛货,收些绸缎,便引得众口交攻,群论纷然!

如今之事,名涉顺逆,一朝发端,其势之烈,何止数倍于前!

宗伯伯说得对,‘即便朝廷处置,也要顾及清议人心’。如果王扬罪未议而名先毁,届时就算朝廷欲加宽贷,亦不免难办。”

宗测、刘昭都听得郑重,宗测感慨:

“谢丫头这话说得透彻,谢令之门,果然见识不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次找我们两个,就是为王扬正名吧?”

刘昭眉头皱起。

谢星涵坦诚道:

“不错。”

宗测大袖一荡:

“这事儿我干了!但你别找你刘伯伯,他们儒家讲个忠字,不好为叛逆说话。”

刘昭大怒:

“尔以我腐儒耶?!

我皱眉不是说我不愿意帮之颜!而是你用词用得不对!

什么正名?!

名者,天下公器,不可妄易!

王扬附逆是实;既有其实,安可谓无?

强为翻转,是欺天下耳目,亦自绝清议!

你正了名王扬还怎么脱罪!

这不叫正名,叫辨迹!叫明情!叫原心!

迹虽同,情有万殊;

事虽一,心有曲直!

有人附逆为幸祸求利,有人附逆乃为势所挟,有人附逆是情非得已而心存忠义!岂可一概而论?!

儒家是讲忠字,但忠不止是忠君!孔子曰:‘执事敬,与人忠’。孟子曰:‘教人以善谓之忠’。《说文》解忠字“从心,中声”。此虽为形音之解,但亦可为义训!忠者,上中下心,从心中之声也!不忠于心,谈何他忠?故忠之古义亦可训为‘直’!心若不直,事君必谄!事友必诈!事国必伪!故忠之根基,在心之直!

你自己学问空疏,经义不明,偏又最爱臆测儒学!浅薄妄论!还说我不肯为之颜说话,简直可笑!”

宗测被刘昭好一顿怼,不仅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手指连点刘昭,甚是兴奋,向谢星涵道:

“看见了吧?!什么叫‘儒以文乱法’?这就叫‘儒以文乱法’!!

你别看他平时君君臣臣一套套的,真要到份上了,他也能玩奸的!”

“什么玩奸的!这叫儒者行权!你懂个——你胡说你!”

刘昭被气得差点崩脏字,想起谢侄女在旁,这才强行刹住。

宗测眉飞色舞:

“我再胡说也胡说不过你!你子曰诗云的看着方正得不得了!其实两头都能说!王扬更神,一共就两头他他妈能说出八头来!我谁都不服就服他!谢丫头,要不然就等王扬被抓之后让他自己辩,他这一张嘴,比咱们加到一块都厉害!”

谢星涵眸色审慎:

“不可。有些话,自己说不如别人说。有些理,后开口不如先开口。”

宗测道:

“懂。抢占先机呗。那这样,我先办几场清谈,说说这理。至于明阳嘛——”

刘昭接口说:

“我可以在郡学讲大义小义,办论辩,还可以多写书信,为王扬申说。”

谢星涵摇头:

“清谈不可。一是现在时局,不适合办清谈。二是话题太犯忌讳,也不合清谈之旨。三是时候不到,早言是非,容易弄巧成拙。论辩和书信也是如此,可以论辩,可以写书信,但不能是现在。

名不可骤理,谤不可遽消。

人心易于渐移,难于强折。

善导物议者,不先争其论,而先养其势;不先明其说,而先移其心。

今若直言‘非逆’,人必先拒;若径辩曲直,人必先疑。

不如徐徐为之,使人耳熟其善,心敬其德,待风势已成,人心已转,再发其端、明其说,则众人但觉顺理成章,不辩自明!

彼时一言,胜于今日千言!

物议一道,先入者主,后争者困。

只要我们动手得早,铺垫得足,使众论有所定向,就算后来有人想兴谤议,亦不过逆风扬尘,翻手灭之!”

谢星涵今日作士子装束,本带清逸英气,此刻素手一翻,更显出几分谈笑定局的潇洒意气!

宗测脱口而叹:

“好家伙!你这有点王扬的意思啊!”

刘昭无语宗测又在瞎联系,正要再责宗测,谢星涵柔婉一笑,带着大家闺秀从容娴雅,又藏有些许羞赧:

“人心渐移,先养其势这段,确实是听王扬说的。”

当时关于常平仓一事引起大论战,谢星涵也匿名参与其中,为正方声势推波助澜,没少跟人打笔仗。后来虽然凭借《不言之证》一文取得大优势,但也引发了她对舆论导向的思考。她问王扬,如果是他下场打这局,他会怎么打?

王扬没说他会怎么打,但给她讲了这番“人心易于渐移”的话。其中最后一段话她印象最深,他说:“风波之起,必有先兆。智者察其微,愚者待其著。风未动而势先成,则一语可定众听;势未成而辞太急,则百辩反滋群疑。故论或可后发,然势不可不先营。”

如今你既不在,那么,我来为你察其微,我来为你营其势!

至于我为什么没有把你最后的这段话告诉刘、宗两位伯伯?

因为那是你说给我听的,怎么可能都告诉别人!╮( ̄︶ ̄)╭

宗测一拍腿:

“我就说嘛!养势论心,是王扬风格!既然你被授了隆中对,肯定早有成算。那我们两个就拥你做主帅!听你调遣!如何行事,只管发军令便是!”

谢星涵笑道:

“我可不敢做主帅,居中做个联络人倒是可以。”

宗测振奋道:

“联络人?这么说,不止我们两个老将?”

“那当然!王扬在荆州做军司的时候,周济者不少,我刚刚就是从庾家来的,庾先生愿意帮忙!”

宗测抚掌而笑:

“有庾易这员大将,未战便先胜三分了!”

刘昭却远没有这么乐观,忧心忡忡说:

“即便胜了,可这谋逆之罪......”

宗测一听,也笑不出来了。

谢星涵却镇定道:

“也未必。”

两人都看向谢星涵。

宗测忽然想起谢星涵刚来的时候,刘昭正说王扬谋逆,谢星涵就说“那也不一定”!

他越想越觉有戏,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里冒出熊熊的八卦之火:

“丫头,你跟我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刘昭也紧张地看着谢星涵!

小谢什么内幕都不知道,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夺城的时候,庾易为主,乐夫人联络,可他们怎么就知道王揖、柳惔会击败孔长瑜呢?孔长瑜也奇怪,好好的荆州不镇守,偏去汶阳督师,难道他提前知道汶阳会出事?可假如知道,为什么又败了呢?

王揖、柳惔是怎么召来蛮兵的?荆蛮一直不宾,当此内乱之际,不趁火打劫,反而要归附?这是转性了吗?至于庾易,刚开始说有病不便见客。但一听要说王扬的事儿,立马精神抖擞地出来了!连装都不装一下!对王扬好像比对亲儿子还上心,这对吗?

她没有把心中的怀疑和分析说出来,只是平静说道:

“我不知道什么内幕,但王扬来我家吃烤兔那天,临走的时候留过一句话,我至今尚未参透。”

“王扬去你家吃烤兔了?”

“哪句话?”

宗测和刘昭几乎同时发问!

宗测问完觉得不对,指指刘昭,讪笑道:

“先答他的。”

谢星涵学着当时王扬的模样,两指并起,拇指竖上,虚虚一抬,然后吹了下指尖,嘴角挑起一抹神采奕奕的笑:

“让子弹飞一会儿。”

刘、宗二人:???????

愣了好久,刘昭才回过神,喃喃问道:

“典出何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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