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8节 缺失的记忆

幻梦体验馆，入梦池。

  枯朽者睁开眼后，立刻感觉一阵昏沉感袭来，周围的画面就像耳石症犯了般，不断地旋转着。

  他连忙闭上眼，可就算闭眼，旋转感依旧存在。

  另一边，莉芮尔看着脸色骤然变白的枯朽者，表情带着困惑：“喂，你现在已经不在梦桥上了，你的能力不已经恢复了么？为什么不用精神力拨正视野？”

  听到莉芮尔的疑惑，枯朽者这才反应过来。

  在精神力的蕴定之下，几乎立竿见影，旋转感瞬间消失。

  “晕眩反馈是‘循梦而行’的正常副作用，一般来说会持续一两周，对于普通人来说会很麻烦；但只要稍微能运用精神力，就能轻易压下副作用。”莉芮尔见枯朽者恢复过来，这才开口解释。

  话毕，她有些不解地咕哝一声：“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宁可撑着也不使用精神力……你是把自己当普通人了吗？”

  枯朽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一般不动用精神力。”

  莉芮尔身形一顿，看了眼枯朽者那硕大的头颅，似乎明悟了什么，本来还在嘀咕的低语，慢慢变得轻微许多，直至消失无声。

  “其实，你不用一直撑着。”莉芮尔轻声道。

  看着莉芮尔那怜悯的眼神，枯朽者明白，她误会了自己。

  不过，枯朽者想了想也没有多作解释。

  因为他自己此时也有些不清楚，为何他明明能感知到脑海里有同族的灵魂碎片，但往日那种喧闹感却完全消失了。

  就仿佛那些混乱的记忆都掉入了无边深渊，彻底沉寂了一般。

  枯朽者并没有过多思索原因。

  因为他隐隐感知到些许情况，而这些脉络阻止着他去深思。

  当初来艾莎地下城找莉芮尔前，他其实就有这种状况了，他知道自己能想起来，但冥冥中的力量让他不要现在思索。

  关乎同族，也关乎希望。

  枯朽者强压住深思之虑，将自己的一切重新归于淡漠的外壳中，让“虚无”再次粉饰有些跃动的内心。

  莉芮尔见枯朽者没有应答，表情淡漠，眼神空洞，心下莫名生出一丝别扭。

  她隐隐觉得，枯朽者好像不是这样的。

  但仔细回忆，又觉得枯朽者就该是这样的，一个虚无者不就该淡漠寡言么，难道还能喋喋不休？

  莉芮尔摇摇头，将心中怪异感暂时放在一边，开始检查起入梦池的消耗。

  入梦池里有大量泛着幽蓝光芒的水，它其实本质上是营养液，可以补足“身、心、灵”在入梦时的消耗。

  当然，正常的入梦，是不需要入梦池的。

  但他们并不是正常入梦，莉芮尔强行将自己的灵意，附着在枯朽者身上，循着他身上的“异梦残留”，进行循梦而行。

  这种入梦，所消耗的能量非常庞大，莉芮尔虽然可以通过自身储备来补足消耗，可一旦进入梦界，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现实。

  所以，就有了入梦池，作为外储备能源。

  “咦，营养液怎么消耗这么多？”莉芮尔表情带着迷茫：“这起码是两三天的量啊！”

  莉芮尔犹记得之前在卡骨和威克斯身上施展“循梦而行”，消耗的营养液仅仅几分钟的量，但这次却高达几天？！

  这是为什么？

  莉芮尔明明记得，她这次在梦桥里没有太大收获啊。

  她一时间陷入了迷惘。

  另一边，枯朽者也从入梦池中离开了，刚上岸，一阵温热气息便笼罩全身，身体片刻间便恢复了干爽。

  枯朽者听着莉芮尔那近乎迷惑的低语，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

  晶紫色的手背上，有一个很小的多边形刻痕，这个刻痕是枯朽者自己绘制的灵纹，是用来记录时间的。

  刻痕对应着深渊的时间，每过一天，刻痕便多一条边。

  当记录一百天后，这个多边形会变圆满，融入枯朽者的精神世界。

  曾经无数的日夜，枯朽者就靠着数刻痕，来熬过一日日的虚无。

  从某种层面来说，这些刻痕也是枯朽者对于世间的锚定。——因为大多数虚无者，已经完全抛却了时间概念。

  枯朽者自认为是虚无者，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沦为虚无，因为一旦彻底虚无，普鲁夏文明就彻底消失了。

  所以他需要外界时间的锚点，于是，刻痕就应运而生。

  他记得之前踏入入梦池时，刻痕是63条，但现在则变成了66条。

  还真过了三天？

  枯朽者有些呆愣，他居然也对时感出现了偏差。

  他下意识就要思索“时感偏差”的原因，可很快，那种阻碍感又来了。

  枯朽者立刻明悟，时感偏差肯定与“梦”有关，而那场“梦”是他的救赎，是他的希望，他不能深思。

  他闭上眼。

  关于探索时感的想法和记忆，全都消失不见，思绪里只有漂浮不定的幽蓝色，还有一条虚无的阶梯。

  那是他每日在虚无徘徊的证明。

  他沉默片刻，将心灵与意识再次收束，然后在精神世界里，踏入了那条名为虚无的长廊。

  而外在表现，便是枯朽者整个人陷入了某种呆滞，眼神麻木，就像是一个没有自我思维的人偶般。

  “好像还真是三天？！枯朽者，你这段时间有感知吗？”莉芮尔此时也查清了入梦池消耗的源头，时间是真的过去三天了，她下意识便询问起枯朽者。

  问完后，莉芮尔愣了几秒。

  ——按往常的情况，莉芮尔不会下意识去询问一个“外人”。但不知为何，她此时下意识就问起了枯朽者。

  莉芮尔揉了揉眉心，暂时将怪异感丢到一边，抬眼看向枯朽者。

  当看到枯朽者眼神麻木时，莉芮尔明白，他估摸着又陷入虚无了。

  “唉。”莉芮尔心中再次升起一丝怜惜。

  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情绪似乎也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既然枯朽者陷入虚无，莉芮尔也不再呼唤他，而是来到了入梦池的另一端，这里有一面立式的方镜。

  莉芮尔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方镜。

  下一刻，镜子里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来。

  金色的发丝配上鹅蛋般的脸，很像人类，但头顶的羊角以及三瓣唇出卖了她的身份。

  这是一个魅魔。

  “馆主姐姐，你终于醒了~小蘑好想你~”

  莉芮尔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这里也没外人，别拿这套假面对付我。”

  “可是小蘑就是很想馆主姐姐啊~”她笑眼如弯月，语气却带着几分委屈。

  莉芮尔：“现在不是欢愉时刻，给我恢复正常。”

  魅魔小蘑那带着绿茶柔弱感的脸，瞬间收了起来，整体给人的感觉宛如机械人偶，带着某种僵硬与冰冷。

  “小蘑见过主人。”

  “告诉我，这两天我在入梦期间，有过什么异常表现吗？”莉芮尔问道：“比如说，苏醒、或者做出其他异常行为。”

  “报告主人，没有。”小蘑冰冷声音从方镜里传出：“自主人与客人入梦后，一切外在表现均属正常。”

  换言之，这几天她和枯朽者是真的纯在“睡梦”里。

  “那入梦池是否有异种能量侵入过？”

  小蘑再次开口：“没有。”

  莉芮尔眼睛微眯，无论表里，一切正常。

  但反而更不正常了，因为她缺失了起码三天的记忆。

  在她的记忆里，她和枯朽者明明在梦桥里不断前行，枯朽者因为“记忆驳杂”，时感混乱，她甚至记得自己还安慰了他。

  再然后，她就没有记忆了。

  只记得印象中，那条梦桥无比的长，如果等价按照空时距来算，仿佛通向了梦界的最深处。

  莉芮尔有种直觉，失去的这段记忆非常重要，或许就与枯朽者身上的“异梦残痕”有关。

  必须想办法找回失去的这段记忆！

  “帮我准备冥想室。”莉芮尔对小蘑吩咐，她打算去冥想室仔细寻觅失去的记忆。

  “好的。”

  眼看着小蘑的身影即将从镜面消失，莉芮尔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她：“对了，在我入梦的这三天中，馆内有什么情况吗？”

  小蘑：“报告主人，这三天馆内很平静，因为心之章的到来，幻梦体验馆的客人急遽减少。除了长期居住的客人，其他都离开了。”

  “那馆外呢？”莉芮尔继续问道。

  小蘑：“还是因为心之章的关系，欢乐街几乎没有客人，这三天里都保持这种静谧的状态，不过……”

  “不过什么？”

  小蘑低下头，沉吟道：“就在数分钟前，有一道魔神的目光扫过整个艾莎地下城，目光持续了数十秒，过程中，所有地下城的子民全都跪地不起。”

  “不过，祂的垂目独独略过了幻梦体验馆。”

  莉芮尔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是残酷学者！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毫无疑问，残酷学者在探察她这边的进度。

  祂担心打扰到自己的“循梦”，所以才独独略过幻梦体验馆；但这不代表，残酷学者看不到馆内场景。

  对方绝对通过其他方式，查探了馆内的具体情况。

  甚至，她和枯朽者如今苏醒了，对方都可能已经知道了！

  莉芮尔脸色阴沉下来，继续问道：“还有其他状况吗？”

  小蘑低头：“卡骨先生和小恶魔威克斯，之前都在天空中的心之章待着，但魔神垂目后，它俩已经回到了地面，如今就在幻梦体验馆旁。”

  听到这个情况，莉芮尔深吸一口气。

  果然，残酷学者知道了她这边已经醒过来了，要不然不可能让卡骨他们下来。

  “主人，还要准备冥想室吗？”小蘑开口问道。

  莉芮尔叹气，轻轻摇头：“先不忙，我先去见见卡骨它们。”

  虽然找回记忆很重要，但残酷学者这边更重要，对方态度都表现如此明显了，她肯定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莉芮尔挥手，将小蘑遣退。

  小蘑离开后，镜子里映照出莉芮尔的模样。

  一如过往般的艳丽。

  只是衣服有些素雅，穿着很朴素的纯白睡衣——毕竟要在入梦池里，她懒得穿那么繁复。

  看着镜中素雅的自己，莉芮尔迟疑了一下，打了个响指，刹那间，镜中的自己穿上了优雅高贵的巫师袍，整个人仿佛也精神了许多。

  不过，看着镜中精神奕奕的自己，莉芮尔最终却还是……算了。

  重新回归纯白衣裙的模样，甚至脸上的容光也被她遮掩了三分，看上去更加的清淡，甚至还有些疲惫。

  残酷学者不吃卖惨那一套，但她也不是卖惨，只是展示自己这三天有多么疲累，绝对不是没有做事……莉芮尔这么想着。

  但重点还是找回记忆。

  想要应付残酷学者，找回记忆是必须的。

  莉芮尔转过身，看了眼呆呆站在旁边的枯朽者：“喂，该走了。卡骨和威克斯在外面等着。”

  她以为枯朽者会继续陷入虚无，不给任何反应。

  但枯朽者听到“卡骨、威克斯”的名字后，却是缓缓抬起头，看了莉芮尔一眼，然后慢慢跟在了她身后。

  看到这一幕，莉芮尔忍不住低声嘀咕：“没想到这虚无还是全自动的，还有关键词检索？”

  枯朽者没吭声。

  莉芮尔也不在意，带着枯朽者走了出去。

  ……

  “怎么还不来？嘎？”威克斯扑棱着肉翼，在街对面远远盯着体验馆的琉璃茧。

  “你如果着急，就直接进去问。”卡骨靠在灰扑扑的墙角，淡淡道。

  威克斯一听要进幻梦体验馆，立刻蔫了。

  “还是算了，再等等吧……咦，不对？！”威克斯前半句还有些沮丧，但后半句突然扬起：“他们出来了！”

  “是枯朽者，还有那个坏女人！”

  卡骨抬眼看去，果然看到了枯朽者，以及那位欢愉馆主。

  只是此时的欢愉馆主看上去明显疲惫了很多，脸色都带着几分苍白。

  卡骨犹记得，之前自己去进行“循梦”时，欢愉馆主并没有这般疲累啊？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向枯朽者。

  看不出任何情况，一如既往的……虚无。

  卡骨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走吧，我们过去见见欢愉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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