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4章 吃干抹净
多瑙河上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疼。
杨炯被阿卡莎从地道里推出来,眼前豁然一亮,白茫茫的河面横在脚下,浮冰撞着浮冰,咔嚓咔嚓地响。
远处黄金大教堂浓烟滚滚,火舌头从穹顶底下蹿出来,映得半边天发红。河岸上人挤人,有看热闹的市民,有扛着水龙的救火队,还有一队队城卫兵跑来跑去,甲片叮当响,嘴里嚷嚷着什么。
“别看了!”阿卡莎伸手把杨炯脑袋一按,另一只手从他脸上揭下那层人皮面具,随手一扬,薄薄一片皮膜打着旋儿落进多瑙河,眨眼被水吞了,“这儿离黄金教堂少说三里地,火再大也烧不到你身上。你如今在索菲亚,你已是个死人。”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杨炯翻了个白眼。
阿卡莎耸耸肩,火枪往他后腰一顶,推着他沿防波堤往东走。
河堤上的石板滑溜溜的,结着薄冰,杨炯脚下打了个趔趄,阿卡莎一把拽住他胳膊,手指头掐进肉里,疼得他直龇牙。
“走稳当些,姐姐可不想扛着你走。”
“轻点轻点!”杨炯甩了甩胳膊,“你这手劲比男人还大,属熊的?”
阿卡莎不答话,只是推着他走。
没走多久,一辆马车便出现在眼前,黑漆车厢,四匹黑马,车篷用油布罩得严严实实,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一动不动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阿卡莎推着杨炯上了车,车帘一掀,里头竟是别有洞天。
车厢足有六尺见方,底下铺着厚厚一层波斯地毯,四壁钉着暗红天鹅绒,角落里一只铜火炉烧得正旺,炭火通红,烘得满室暖融融的。
正中一张矮几,几上搁着银盘,盘里摆着一壶红酒、两只水晶杯、一碟蜜饯、一碟干果。
杨炯被按在软垫上坐下,阿卡莎跟着钻进来,车帘一放,外头的风声人声便隔得远了。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嘚地响起来。
“这是要去哪儿?”杨炯问。
阿卡莎褪去周身黑色的修女长袍,衣料落下,内里是一袭质地柔润的金绸寝衣,衬得身形纤秾合度、愈发绰约。
她抬手随意拢过散落的长发,利落甩至肩后,身姿慵懒一斜,笔直修长的双腿轻抬,悠然搭在了杨炯膝头,带着一身慵懒矜贵的气场。
“替我脱靴。”
杨炯面露几分无奈,微微避让:“算了吧,穿了大半日,难免闷着……”
阿卡莎眸色微挑,带着惯有的强势骄矜,淡淡截断他的话:“那日城堡之内,你明明……”
“脱脱脱!”杨炯赶忙弯腰去给她脱靴子。
小羊皮软靴质地柔韧,稍一拉扯便褪落下来。
阿卡莎足面莹润,趾甲晕着淡淡的绯红,炉火的光落上去,漾出一层温润的光晕。
杨炯将靴子放到一旁,阿卡莎忽然抬起脚,脚掌轻轻抵在了他的面颊。
“呸——!”杨炯连忙偏头避开,抬手挡开她的腿,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先前夜里,也不见你这般推脱,如今反倒故作拘谨?”阿卡莎眉梢微扬,脚尖在他鼻尖轻轻点了点,语气带着戏谑。
“那能一样吗?”杨炯侧过脸,躲开她的动作。
“哪里不一样?”阿卡莎收回脚,下颌微微扬起,“彼时你声声唤我姐姐,如今反倒摆起姿态,莫非是想死吗?”
杨炯见她越说越不着边际,赶忙伸手按住她的膝头,语气沉了下来:“谈正事吧!”
阿卡莎白了她一眼,挣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你怎么能如此精准地认出我来?”杨炯一脸疑惑。
“真是个煞风景的木头!”阿卡莎骂了一句,从身后摸出一只孔雀面具,随手扔给杨炯,“你那狗头面具可真够丑的。”
杨炯接住面具,瞳孔一缩。
这面具用铜片打底,外覆孔雀翎羽,蓝绿金三色交叠,眼孔处镶着两片水晶,做工精细至极。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猛地抬头:“你是酒神殿那个竞价的孔雀女人?”
“是喽。”阿卡莎耸耸肩,随手拿起酒壶倒了两杯,“本想着去探听些消息,谁知道会碰到你。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有缘?”
她说着,伸出修长的手指去勾杨炯下巴。
杨炯一把握住她的手,满是疑惑:“可我带了面具呀!跟原样貌差了十万八千里,你怎么能……”
“笨死!”阿卡莎拿另一只手点了点杨炯脑门,慵懒地往车厢壁上一靠,“咱们都那般亲密了,我若还认不出你,那不是同傻子没区别?不过你倒是出息了,竟没认出姐姐来,该打!”
说着,她抬起右腿又要踢。
杨炯伸手抓住她脚踝,抵在胸前:“那也不对!这次我换了面具,还有个假杨炯在桃乐丝身边,你怎么还能这么精准地找到我?”
“因为姐姐身上……有你的味道呀。”阿卡莎抛了个媚眼。
“说真的。”
“比真金还真!”阿卡莎动了动鼻子,鼻翼微微翕张,“我能闻到你特有的雪松气味。那天晚上在城堡里,你身上沾了我的香,我也沾了你的味道,只要你在十丈之内,闭着眼都能找着。”
杨炯一脸不信,没好气地挠了她脚心一下。
阿卡莎“啊”地一声娇笑,整个人缩成一团,花枝乱颤,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又松,轻轻挠了一下。
“咱们现在是刺客和目标的关系!”杨炯正色提醒。
“哦!你不说我还忘了。”阿卡莎止住笑,重新拿起火枪,枪口对准杨炯胸口,“那你就去死吧。”
“唉唉唉!”杨炯赶忙伸手拨开枪口,“别闹别闹!”
阿卡莎把枪口摆正,挑眉:“重新说。”
“情人?”
阿卡莎眸光一冷。
“姐弟?”
阿卡莎冷哼一声。
“那总不会是主仆吧?”杨炯瞪眼。
阿卡莎轻笑一声,枪口点了点杨炯鼻头:“聪明。不愧是我阿卡莎选中的仆人。”
杨炯暗自腹诽:这女人的性情,实在恣意乖张,异于常人。
阿卡莎舒展腰身,金质衣料随动作微微贴合身段,体态高挑匀称,线条利落有致。见杨炯垂眸沉思,全然未曾留意自己,她当即抬手,轻轻掰过他的下颌,眸光带嗔:“看我!”
“啊?”杨炯一怔,神色茫然。
“这么好的身材不看,想屁呀!”
杨炯彻底无语,一脸黑。
阿卡莎看着九五之尊在自己面前屡屡吃瘪、束手无策的模样,心头颇觉畅快,生出几分自得。
她慵懒倚在车壁,端起杯盏浅酌一口红酒,悠然开口:“我与你数次交手,你的一切我早已了然于心。那冒名顶替的假人,先无你身上独有的气息,再无你与生俱来的风骨,就连武功路数,也全然不同,我自然能分辨得出!”
杨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沉声问:“你杀拉涅利干什么?”
“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想知道?”阿卡莎挑眉。
“嗯。”
“那给我捏捏脚,我就告诉你。”
杨炯满脸黑线,哭笑不得:“你竟要华夏天子、中亚共主,来给你捏脚?”
“那你想不想知道真相呢?”阿卡莎把脚伸过来,脚尖轻轻在他膝头点了两下。
杨炯轻叹一声,索性摆起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实不相瞒,其实我本职便是个足疗师。”
说罢,伸手扣住她的脚掌,拇指对着涌泉穴狠狠一压。
“啊!疼!”阿卡莎脚趾骤然蜷缩,狠狠掐住他的大腿,隔着衣料都掐出几道浅印。
她嘴上不住嗔骂,脚却半点没有收回的意思,眉眼弯弯,竟是一副又疼又受用的模样。
杨炯放松力道,一边捏一边问:“拉涅利也是教皇让你杀的?”
“都说了不是我杀的。”阿卡莎瞪眼,“是皮埃尔动的手。”
“皮埃尔?”杨炯皱眉思索,“黎凡特地区大主教皮埃尔?”
“呦,你还知道他呀。”阿卡莎舒服地轻哼一声,脚趾在他掌心里舒展开来,“拉涅利是坚定的反对派,教皇这次要兴起第二次东征,那肯定要统一内部。教廷大会只是借口,排除异己才是目的,那拉涅利岂能活命?”
“所以,弗丽嘉就是他们手中的刀?通过她的刺杀,一把火将我和拉涅利都烧死?”杨炯眼眸闪烁,皱起了眉头,“可弗丽嘉能背得起这么大一口黑锅吗?”
“她呀,应该可以。”阿卡莎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
杨炯瞳孔一缩,急声问:“你还知道弗丽嘉的身份?”
“不知道。”
杨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你知道。”
“你怎么断定我知道?”阿卡莎眉梢一挑,凑近过来,酒的微醺气息拂过杨炯的面庞。
杨炯淡淡哼了一声:“你我之间已然这般亲近,我岂会看不透你?你说谎话之时,脚趾便会不自觉蜷起。”
阿卡莎噗地笑出声,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戏谑:“满脑子歪念头!果然不是好人!”
杨炯捏了捏她脚趾,沉声问:“她是谁?”
“我不想告诉你。”阿卡莎轻哼一声,“除非……”
“除非什么?”
阿卡莎缓缓起身,朝外头喊了一声:“停车!”
鞭声一响,马车平稳停下。
“你任务完成了!”阿卡莎声音平淡。
车夫敲了三下车缘回应,随即跳下车,脚步声渐远。
阿卡莎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倾身凑近,覆上他的唇。温热的酒意混着果香漫过唇齿,红酒顺着两人唇角漫出,缓缓淌过下颌,在衣襟上晕开一抹深红。
一番交缠过后,她稍稍退开些许,唇间尚余酒的湿意。
“你不是要杀我吗?”杨炯喘着气问。
阿卡莎瞪眼:“你着急死吗?”
“那倒没有。只是……”
阿卡莎低哼一声,俯身坐到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面颊,眼波带着几分桀骜的戏谑:“在取你性命之前,我总要先尽兴一回。”
杨炯抬手托住她,面露几分苦笑:“你这般讲,倒叫我成了小媳妇了?”
“那你想做大男人?”
“我本来就是。”
“哦?我怎么没……”阿卡莎话才说到一半,杨炯骤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叫你嘴硬!”
阿卡莎抿了抿唇,抬眼斜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好好表现呦!小鬼!”
杨炯抬手扯下腰间腰带,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缠在车厢上方的铜环处。
阿卡莎抬眼望向他,嘴角挂着笑意,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车厢内炉火噼啪跳动,马车随着路面颠簸微微摇晃。
阿卡莎的手掌用力扣住他的后背,指尖深深陷进皮肉。
杨炯吃痛,抬手在她身上轻拍了一下。
一声轻响传开。
阿卡莎身子猛地一震,呼吸陡然乱了,眼底泛出水光:“你竟敢对我动手?”
“怎么,不行?”杨炯又抬手拍了下。
阿卡莎身子一颤,呼吸急促,不再反驳,反倒往他身上靠得更近。
一番拉扯过后,炉火渐渐燃尽,只剩下余烬,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缝隙漏进些许天光。
二人一同倒在铺好的毛毯上,彼此相望,一时都没有出声。
阿卡莎长发散乱铺在身侧,嗓音沙哑,带着一丝怅然:“倘若年少之时便能遇见你,该有多好。”
杨炯扯了扯嘴角:“那我怕是活不到如今。”
阿卡莎轻笑一声,脚尖轻轻踹了踹他。
杨炯立刻攥住她的脚踝,神色收敛,语气转为严肃:“你是否知晓卡洛扬的谋划?”
“这些你不必在意了。”阿卡莎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伸手从毯子底下摸出那柄火枪,缓缓起身,枪口对准杨炯胸口,“下去等我。”
“哇!”杨炯瞪眼,“你卸磨杀驴、吃饱了就打牛呀!”
阿卡莎少见地没有调侃,盯着杨炯,眼神闪烁不定,复杂、坚定、遗憾、不舍,种种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点冷芒。
杨炯见此,右手猛地探出,拇指用力戳向她脚底涌泉穴。
阿卡莎“啊”地一声吃痛,脚一缩,杨炯趁机一个翻滚,从她身侧蹿出去,撞开车门便往外冲。
外头天色已黑,多瑙河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远处黄金教堂的火已经灭了,只剩几缕黑烟袅袅升腾。
马车停在一座石桥边,桥身横跨多瑙河,下方碎冰泠泠。
杨炯撒腿便朝桥上跑。
“砰——!”
一声枪响,铅弹落在他脚前半寸的石板,石屑四溅。
杨炯脚步骤然停住,缓缓回身。
阿卡莎立在马车边,松垮的睡袍随意披在身上,赤足踏在冰凉石板,枪口还袅袅冒着青烟。
她鬓发散乱,面色潮红未消,胸口起伏不定,可那双暗绯色的眸子里已经重新凝起了杀气。
“别开枪,别开枪!”杨炯赶忙赔笑,“咱们有话好说。”
“回车里。”阿卡莎摆了摆枪口,“我改主意了,给你用毒吧。放心,死后我将你烧成灰,时刻带在身边。”
“那可真浪漫!我谢谢你呀!”杨炯瞪眼。
“不客气。”阿卡莎嘴角含笑,往前迈了一步。
杨炯此时已经摸到桥栏边,眼神一凝,大笑:“想抓我?你下辈子吧!”
说着,整个人翻过桥栏,纵身便往桥下跳。
阿卡莎面色骤变,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紧跟着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巨响,碎冰夹杂着冷水溅起丈许高。
阿卡莎整个人扎进水里,冰寒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睡袍,冻得她四肢一僵,差点晕过去。
她猛蹬双腿浮上水面,大口喘气,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睁眼四下张望。
河面上浮冰撞来撞去,水花翻滚,哪里有杨炯的影子?
“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头顶传来。
阿卡莎抬眼望去,瞬间怔住。
本该落水逃走的杨炯,正稳稳站在桥下凸出的分洪石柱上,衣衫干爽,半点水渍都无。
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望着泡在水里的阿卡莎,眼底满是戏谑:“好姐姐,杀人要动脑子的!你好像有些恋爱脑呦!”
原来杨炯根本没有跳河,翻过栏杆后顺势攀住桥沿,藏身在石柱死角,轻轻松松瞒天过海,戏耍了她一通。
阿卡莎又气又恼,心头一阵发堵,抬手狠狠拍向水面,水花炸得四处飞溅,气冲冲瞪着桥上的人:“杨炯!你吃干抹净,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下来!”
杨炯轻巧翻回桥面,俯身望着水里气急败坏的她,笑意张扬:“本事怎么样,你方才不是领教了吗?姐姐的本事也不小,下次再陪你切磋,拜拜喽!”
阿卡莎都快气疯了,一边朝岸边扑腾,一边骂:“杨炯!下次我一定杀了你!”
“你别跑!”
“你个混蛋!”
“我真是昏了头,竟真中了你的美男计!”
“气死我啦!”
杨炯恍若未闻,朝水中的阿卡莎比了心,大笑:“晚安,爱你呦!”
随即,再不敢停留,大笑着消失在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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