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3章 孤胆英雄

圣母大教堂的钟声敲了九下，日头爬上钟楼尖顶。

教堂内外早已挤满了人，保加利亚的文武百官、索菲亚的豪商巨贾、各国使节、教会神职人员，个个穿着最体面的衣裳，把这座王室教堂塞得满满当当。

前排长椅上，伊薇顶着一张杨炯的脸，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

她左边是官官，右边是麟嘉卫两个扮作随从的校尉。

伊薇偏过头，压低嗓子：“有消息没有？”

官官摇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嘴唇微动：“没有。杨炯那边静得很，麟嘉卫也没动。”

伊薇把金币在指缝间翻了个跟头，眉头拧起来，眼角瞟向礼台：“不会真让那老东西搞成了吧？桃乐丝要是跟凯解了婚，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官官嘴角一撇：“不会。杨炯跟国王已经谈妥了，兵权都交了，保加利亚很快换主人。”

“换主人？”伊薇来了兴致，金币一收，“怎么说？”

官官朝礼台上努了努嘴：“你瞧着就是了。”

礼台上，卡洛扬正了正衣角。

他今日穿一件深紫织金长袍，领口袖口滚着黑貂皮，腰间系一条宽大的金丝腰带，上面挂着一柄镶满红宝石的短剑。灰蓝眸子半眯着，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头，轻咳一声。

满堂嗡嗡的说话声瞬间止住，数百双眼睛盯住他，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卡洛扬颇为享受这种权力掌控感，停了三息才开口：“诸位贵客，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他顿了一顿，灰蓝眸子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落在前排几个老臣脸上，又滑开。

“国王陛下近日身子不适，国事缠身，医嘱不可劳累。昨夜陛下召我入宫，亲口交代，桃乐丝公主与我儿凯，自幼相识相知，两情相悦，如今都已成年，正该完婚。”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稀稀落落，又渐渐连成一片。

卡洛扬抬手按了按，掌声停下来，续道：“又逢华夏皇帝到访，恰逢其时，陛下说了，正好由华夏皇帝做个见证，于今日在圣母大教堂，为两个孩子完婚！”

掌声又起，这回更响了些，可底下人的脸色却精彩非常。

前排一个白发老臣凑到旁边人耳边，压着嗓子：“国王呢？这么大的事，国王不露面？”

旁边那个瘦高文官撇撇嘴：“你没听卡洛扬说嘛，身子不适。不过我怎么听说，凯少爷前两天遇刺，被人给……那个了？”

“哪个？”

瘦高文官在自己裤裆处比了个刀切的手势。

白发老臣倒抽一口凉气：“那还结什么婚？”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两人嘀咕的功夫，卡洛扬已经朝台下拍了拍手。

教堂正门轰然打开，日头从门外灌进来，照得人眯起眼。

凯被人架着走进来。

他今日穿一身保加利亚贵族大婚的盛装，白色绸缎衬衣，领口袖口绣着金线，外罩一件深红天鹅绒长袍，袍角拖地，腰束金丝编带，带上挂着一柄礼仪短剑。头戴一顶金冠，冠上嵌着三颗鸽蛋大的红宝石，在日光里灼灼生辉。

可那张脸却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走路时两条腿打颤，全靠左右两个侍从架着胳膊才没瘫下去。

台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了锅。

“哎呦！这是……凯少爷？这怎么……”

“小点声！看来之前那刺杀给伤得不轻！”

“什么刺杀，你没听说吗？是被……”

“嘘！别说了，卡洛扬看过来了！”

众人嘴上噤了声，眼睛却齐刷刷往下移，落在凯长袍下摆遮不住的两腿之间。那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凯身上。

凯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两只手攥成拳头，咯吱作响。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蛆一样在身上爬。他想吼，想骂，想把那些盯着他裤裆的眼睛一颗颗抠出来，可他腿在抖，腰在软，连站都站不稳。

卡洛扬倒是镇定，往前迈了一步，朗声道：“诸位可能有所耳闻，前几日我儿遇刺，幸得桃乐丝公主舍命相救，这才保住了性命。公主恩重，我卡洛扬铭记在心。能有这样的儿媳，是我家族的荣幸！”

台下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还有这般缘故，那确实是般配！”

“桃乐丝公主同凯一起长大，很早不就订婚了吗？”

“不是说国王不同意吗？”

“这不就同意了！”

话音未落，教堂二楼的管风琴轰然奏响，琴声雄浑，在大理石穹顶下回荡。

二楼东侧的旋转楼梯上，桃乐丝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今日穿一袭粉色绸缎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玫瑰，腰间束一条银丝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珍珠流苏。头戴一顶黄金王冠，冠上嵌着七颗蓝宝石，正中一颗拇指盖大的钻石，在烛光里耀出万道细芒。

她一手搭在尼尔国王的臂弯里，一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众人一见国王，纷纷起身，微微弯腰见礼。

卡洛扬猛地抬头，灰蓝眸子盯住尼尔，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面上挤出一丝笑来。

尼尔国王今日也穿了件紫红长袍，肚子挺得老高，把袍子撑得圆滚滚的。圆脸上红光满面，褐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他一手扶着桃乐丝，一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稳当。

“是不是很意外，反贼卡洛扬？”尼尔开口，嘲讽意味十足。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卡洛扬，嘴巴张开，眼珠瞪圆。

卡洛扬嘴角抽了一下，轻笑一声：“国王陛下真会开玩笑。”

“玩笑？”尼尔拍拍手，掌声在大厅里回荡，“那你看看他呢？还觉得是玩笑吗？”

身后，宫廷卫队长麦林推着克利门特走了出来。

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团麻布，白净的面皮上青一块紫一块，深眼窝里两只眼珠布满血丝，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克利门特拼命扭动身子，被麦林一脚踹在膝弯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麦林抽出长剑，指着克利门特的脖子，怒斥：“反贼卡洛扬！你指使克利门特刺杀小王子，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狡辩？”

卡洛扬面色阴沉下来，灰蓝眸子冷冷盯着尼尔，嘴唇抿成一条线，并不答话。

尼尔挺着大肚子，往前踱了两步，圆脸上笑意不减：“卡洛扬！你这被骟了的儿子，也配娶我的公主？痴心妄想！”

“你胡说什么？！”凯猛地挣开侍从，往前扑了两步，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嘶声怒吼：“你这是污蔑！我没有……”

尼尔大笑，从身后掏出一张羊皮纸，抖开，亮给众人看：“你确实没有！这是你的家庭医师拉索斯的诊断、用药记录！上面明确写着，你器物全损，无生育能力！”

他顿了一顿，褐色的眼睛在凯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你……要不要当众展示一下？自证清白？”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炸了锅。

“如此说来，传言是真！凯真被骟了呀！那为什么还要跟公主大婚！”

“笨呀！当然是为了联合执政呀！国王就桃乐丝一个女儿，凯娶了她，卡洛扬不就成摄政王了？”

“艹！你卡洛扬祖上罗姆人的血统也配执政保加利亚？”

“就是！野心倒是不小！”

“我说呢，国王怎么一直不松口，原来是这老东西在搞鬼！”

咒骂声此起彼伏。

卡洛扬面色阴沉到了极点，灰蓝眸子里的杀意一浪一浪翻涌，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消失。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尼尔，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就不要发现问题！你这是要与我撕破脸？”

“我们之间还有脸面吗？”尼尔冷笑反问，圆脸上笑意全无，褐色的眼睛冷冷盯着卡洛扬。

卡洛扬盯着尼尔看了三息，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张狂。

他猛地转身，面向台下众人，大手一挥：“都给我闭嘴！”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被他气势所慑，齐齐噤声。

卡洛扬灰蓝眸子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咬牙切齿：“告诉你们，现在索菲亚已经被我三万近卫军接管！今日这婚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这般说着，他猛地一挥手，朝门外大喊：“来人，给我包围教堂！”

命令传出去，教堂外立刻响起一片喊杀声。

刀剑相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吓得往椅子底下缩，有人攥紧了身边人的胳膊，纷纷惊恐的看向门外。

卡洛扬侧耳听了听，脸色骤然一变。

教堂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近卫军军官跌跌撞撞跑进来，扑倒在地，嘶声道：“大人！外头……外头全是麟嘉卫！”

“快去求援呀！”凯大喊。

军官沉声回应：“已经释放求援信号了！可……可援军赶来，还需要些时间！”

卡洛扬愣住，灰蓝眸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尼尔却是大笑，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卡洛扬呀卡洛扬！你难道不知道我向来不出手，一出手便必须成功吗？”

“你……你皇城还有兵？”卡洛扬惊恐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尼尔耸耸肩，笑着看向前排的伊薇：“准确地说，是我好女婿的兵！”

“好女婿？！”卡洛扬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伊薇，“你已经倒向了他？”

伊薇耸耸肩，懒洋洋开口：“我这人不习惯别人的兵守护我的安全，你在教堂外安排三百近卫军，我心慌呀！所以，还是让麟嘉卫接管的好！”

“你……”

话说了一半，尼尔抢先开口，声如洪钟：“你们都听好了！桃乐丝的大婚对象只能是华夏皇帝，并且华夏皇帝已经得到我的授权，将会同桃乐丝成为保加利亚的联合执政！”

他顿了一顿，褐色的眼睛扫过台下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你们表个态吧！”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出神。他们心里清楚，卡洛扬是权臣不假，可国王也不是吃素的。如今城里城外都是兵，谁知道最后谁赢？

这时候表态，站错了队，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沉默延续了十几息。

卡洛扬忽然大笑，阴恻恻讥讽：“尼尔啊尼尔！多年前我能帮你坐上国王的位置，就能把你拉下来！你凭什么跟我斗？啊！”

尼尔不答，拉着桃乐丝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礼台，站到卡洛扬面前。

尼尔站定，淡声道：“麦林，让他看看咱们凭什么！”

麦林应声上前，抽出身后背着的阔剑。

这剑比寻常长剑宽出两指，剑身乌沉沉，刃口泛着青白的光。

只见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猛地砸向高台地板。

“轰”的一声巨响，石板碎裂，石屑飞溅。

麦林鼓足力道，再次下劈，裂缝扩大，露出底下一层黑黝黝的铁板。

第三下，大剑一捅，铁板被砸穿，露出一个大坑，坑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口大木箱子。

十名黑衣人从下面鱼贯而出，两人抬一口箱子，脚步匆匆，把箱子往地上一顿，一脚踹开箱盖。

众人定睛一看，箱子里竟全是火药，黑黢黢的颗粒，堆得冒尖，一股硫磺硝石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惊恐的看向国王尼尔。

尼尔接过黑衣人递来的火把，一步一步走近火药箱，伸手就要点。

“陛下！陛下！”众人惊恐大喊，声音都劈了叉。

尼尔笑着，火把离火药不到一尺停住，转头看向众人，笑呵呵问：“现在呢？”

众人面面相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尼尔冷哼一声，再次凑近火药。

“陛下！我支持陛下！”一个胖文官从椅子上滚下来，高声大喊。

“我们支持桃乐丝公主和华夏皇帝联合执政！”又一个武将扑倒在地，惊声尖叫。

“我与反贼卡洛扬不共戴天！”

“陛下！我是你最忠实的仆人！”

……

尼尔笑着抬起火把，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麦林，道：“上面的人留下，其它表态的人，带出去！”

“是！”

麦林带着黑衣人冲入场中，开始从人群中押人。

一众表态支持的大臣被黑衣人架住胳膊，连拖带拽地向外带走。卡洛扬的心腹们端坐原地，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火把仍握在尼尔手中，火舌擦着火药箱的边缘，只要他指尖一松，整座教堂便会化为焦土。

一名络腮胡武将咬牙猛地起身，手刚触到刀柄，尼尔头都没抬，将火把往下压了半寸，火苗几乎贴在了火药面上。

“别动！不然大家都要死！”

络腮胡子僵住，手指一根根松开，重重坐回椅子上。

卡洛扬面色阴沉到了极点，灰蓝眸子里的杀意一浪高过一浪，嘴唇抿成一条线，怒骂：“尼尔，你好狠的心思！”

“哎！你这可就误会我了！”尼尔耸耸肩，一脸无辜，“说起来，其实你是被亚当斯坑了才对，这些都是他的杰作！”

“你胡说！我是圆桌骑士，亚当斯怎么会对圆桌骑士动手？！”凯猛地站起来，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尼尔一脸嫌弃，转头看向桃乐丝，调侃道：“丫头，你看不上他是对的，太蠢了，以后影响下一代！”

桃乐丝却笑不出来，她看着渐渐空荡的大堂，泪水无声滑落，哽咽道：“父亲！你没说是这样……”

“哎！事情变化快嘛！我也没想到亚当斯这般狠毒不是！”尼尔拍拍她手背，一脸笑容，圆脸上的肉挤成一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去吧！跟杨炯出去，我已经跟他谈好了，他是个守信重诺的人，会照顾好你的！”

“父亲！”桃乐丝泪水夺眶而出，攥着尼尔的手不肯松。

尼尔伸手扶正桃乐丝头上的王冠，退后半步，仔仔细细看了看，一脸正色：“以后便就是保加利亚的女王了，都要靠自己了，父亲只能送你到这了！去吧！我护着你离开！”

桃乐丝纹丝不动，咬着下唇，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裙摆上。

卡洛扬面色一沉，看向伊薇：“还不带你女人走？”

伊薇站身起来，身形忽然一虚，原地留下一个残影，真身已闪到桃乐丝身后，一手刀砍在桃乐丝脖颈。

桃乐丝身子一软，伊薇伸手接住，朝尼尔点点头，抱着桃乐丝大步朝侧门走去。

凯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想要阻拦，尼尔一抬火把，火苗蹿起半尺高，几乎舔到火药。

“别动！不然大家都要死！”

凯硬生生刹住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卡洛扬一把拉住凯的胳膊，灰蓝眸子冷冷注视着伊薇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面色阴沉到了极点：“你个贪生怕死的肥猪，今日要做那孤胆英雄？”

尼尔把火把举高了些，扫了一眼留在堂中的卡洛扬二十个心腹，大笑：“你这瘦猴上蹿下跳这么多年，总该歇歇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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