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 女数学家
三月末,天气渐暖。
索菲亚到杜拉斯港的大道上,两万近卫军绵延数里。
每隔一百步,便有一杆麒麟旗插在道旁,红旗招展,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金线绣的麒麟在日头底下翻腾纵跃,气势非凡。
大军分作四路纵队,骑兵在两侧游弋,步兵居中,辎重车辆夹在中间,骡马嘶鸣声、车轮碾过碎石声、兵卒脚步声混作一片,沉沉地压过原野。
杨炯骑一匹枣红马,走在中军偏前的位置。
他回头扫了一眼后军,目光从那些保加利亚近卫军的面孔上一一掠过,心下暗自点头。
从索菲亚到杜拉斯,八天路程,如今已过去四天,队伍没散,没闹,没哗变,这便比什么都强。
可四天前在北大营那场景,至今想起来,他后背还隐隐发紧。
那日他站在点将台上,宣布要带这两万五千近卫军去黑山、去佛罗伦萨发财时,台下鸦雀无声。
无人应答,无人欢呼,也无人拒绝。
两万多人皆是沉默,那些眼睛盯着他,不信任,不抗拒,只是盯着,等着他先亮出底牌。
杨炯整编过的军队不在少数,对付这种情况,经验老到。
他当即宣布缩减名额,只招一万人,军费三倍,家属优待,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这话一出口,台下便起了骚动。
雇佣兵出身的老兵,身无所长,只会打仗,跟着卡洛扬叛乱为的是富贵,如今卡洛扬死了,他们最怕的就是清算。
但凡劫掠过、发过财的佣兵,没一个能安分守己过穷日子,沉默不过是在等条件和筹码。
一万人名额,半日便报满。
杨炯令麟嘉卫百夫长将这一万人单独编队,区别管理。
不出所料,剩下的一万五千人眼红了,嚷嚷着也要跟去。对这些亡命徒来说,看着别人发财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杨炯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又收编了一万人,安排百夫长和卫队长进入,剩下五千人继续圈禁,以表赏罚分明。
如今这两万近卫军算是攥在了手心,唯一要琢磨的,便是如何一战拿下黑山都城,削了这拨人的数量,再收编仆从军,进一步稀释内部抱团的可能。
杨炯从马侧的行囊里摸出一枚雕了一半的玉石棋子。白玉温润,在他掌心里捂得微热,刻刀拿在左手,右手拇指抵着刀背,一刀一刀地修着棋子底部那道弧线。
他刻得慢,刀锋走得稳,碎石屑簌簌落下,脑中却是思索着后续的局面和军事部署。
正刻到棋子的底座花纹,前方卷起一溜尘烟。
贾纯刚纵马近前,到了跟前勒住缰绳,沉声禀告:“陛下!前方月亮湾,峡湾地形,小镇镇长已经做好迎接准备。”
杨炯点头,将棋子与刻刀拢回行囊,低声问:“黑山军什么动向?”
“如陛下所料,得知咱们大军动向后,黑山军倾巢而出,总计三万兵,已在科拉比山北侧布防,严阵以待。”贾纯刚嘴角压着一丝冷笑,“他们倒是干脆,把家底全摆出来了。”
杨炯嘴角一勾,点了点头:“好,就怕他不动。咱们海军差不多快到了,等他们抢滩登陆,进攻黑山都城波德戈里察的时候,便叫他们知道什么叫首尾不得相顾。”
“哼!这黑山军不知死活,敢对咱们动手,弹丸之地也敢朝老虎呲牙?找死!”贾纯刚冷哼,手在刀柄上攥了一把,眼中杀气涌动。
杨炯拍拍他肩膀,话锋一转,笑问:“听说最近特罗图拉一直在研究火炮和火枪?”
贾纯刚眼睛登时亮了,重重点头,语气里压不住的赞叹:“是!特罗图拉小姐真是神了。她仅仅凭借咱们作战日志,就能计算修改咱们的大炮射界表,还通过什么几何、微积分、博弈论,优化了火枪排列阵形图,算出了最佳射击距离、射击排列。
虽然还没上过战场验证,不过依末将的经验,大概率是对的,一旦交付全军,能大大提高我军对火器的应用效率和战斗力。”
“那就好。”杨炯微笑点头,目光越过贾纯刚肩头,望向前方隐隐浮现的湖面波光,“今晚就在月亮湾驻扎吧。”
“末将领命!”贾纯刚抱拳领命,纵马去了前军,组织第一特遣队分批驻扎月亮湾。
所谓月亮湾,不过是个山间涌泉汇成的月牙形湖泊,东西窄、南北长,像一弯月亮嵌在山谷里。
湖水清得发碧,岸边生着一层矮矮的水草,被日头晒出暖融融的草腥气。小镇不大,三四百户人家,房屋依着湖岸错落排开,石墙红瓦,屋脊上蹲着陶制的烟囱,这时节正飘着晚炊的烟。
军队分批驻扎,一万沿湖扎营,一万在城外扎营,分批管理,进出有令,倒也算井然有序。
杨炯按例巡营,走到湖边一片篝火旁,蹲下身来,从火上架着的铁锅里舀了一勺肉汤尝了尝,又随口问了几个兵卒的家乡来历,然后话锋一转,开始了他行军途中第五次画饼。
进入黑山,劫掠三日,进入佛罗伦萨,财产五五均分。
他将佛罗伦萨描绘成一个到处是黄金珠宝的宝库,教堂的圣器匣里堆满银币,贵族宅邸的地窖里藏着香料和丝绸,说得那些兵卒一个个眼睛发亮,握着木碗的手指节发白,恨不得现在就飞过亚得里亚海,直奔那应许之地。
杨炯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煽动完特遣军的欲望,便偷偷下令晚餐减配,每人只给半份面包和一碗清汤,再加一把火,相信今晚他们应该都睡不着了。
一切事毕,天已经擦黑。
杨炯从行囊里取出那枚雕了大半的象棋棋子,又从另一侧的皮囊中摸出黑曜石雕刻的国王,揣在怀里,直奔山巅城堡而去。
说起这象棋,倒也有趣。
特罗图拉这人平时没什么爱好,除了缠着他教数学,便是自己研究象棋。
这种象棋游戏流传于巴尔干,同后世的国际象棋大差不差,但规则死板,变化少,没什么意思。
而特罗图拉这一身数学本事,若是浪费在这上头,那可就太可惜了。于是杨炯便让她帮忙优化炮兵和火枪兵的作战技巧,计算参数,精简流程。
这对于痴迷数学的特罗图拉来说,吸引力不亚于毒品,这女人一头扎入麟嘉卫,研究作战日志,从索菲亚一直到现在,终于拿出了一套《火炮操作数据需知》和《火枪军阵变化与能效》。眼下只要火器到位,相信便能大大提高作战效率和战斗力。
特罗图拉帮了这么大的忙,杨炯自然要表示感谢。于是便用白玉和黑曜石做了一套国际象棋,打算送给她做礼物。
这般想着,杨炯已经来到山间城堡。
月亮堡临近月亮湾,是保加利亚夏日避暑之地,依山势而建,塔楼高耸,算是此地风景最秀丽之处。
他一路登上城堡,石阶在脚下发出笃笃的闷响,廊道里悬着铜油灯,火光昏黄,映得石壁上挂的兽皮和武器架忽明忽暗。
来到特罗图拉房门前,他抬手轻轻叩门。
“在吗?”
“来了!”特罗图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像是刚被人从书堆里叫醒。
门很快打开,她站在门框里,身形高挑,一身黑色长袍,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照例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内衫。
褐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翘在耳边,整个人慵懒中带着几分娴静,岁月静好,纯粹非常。
“想你了,来看看。”杨炯直白开口。
特罗图拉笑着拉他进屋,手指攥着他袖口,力道不大,却拽得理直气壮。
屋里点着两根牛油蜡烛,火苗被开门的风带得晃了两晃。
桌上摊满了纸,炭笔滚在一边,墨水瓶没盖盖子,旁边的茶碗里剩着半碗凉透的茶。
“你这《博弈论》真有趣,很多理论我听都没听过,但是能经过数学计算出来,而且我觉得可以将博弈论运用在很多地方!你看你看,这是我演算出来的收益矩阵,还有……还有……你说的博弈经济学,这个……”她指着桌上的纸,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指在纸面上点来点去,灰蓝色的眸子里全是光。
杨炯含笑看着献宝一样的特罗图拉,夸赞道:“很棒!我就知道你行。不过……我这次来是要有礼物送给你。”
“是新的数学书吗?”特罗图拉眼眸发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
杨炯笑着从背后拿出两盒棋子,一盒白玉,一盒黑曜石,递到特罗图拉面前:“之前看你喜欢下棋,便用白玉和黑曜石雕刻了一副棋子给你,看看。”
特罗图拉接过,打开一看。
白玉棋子温润,黑曜石棋子沉穆,每一枚都雕得栩栩如生。
王后圆滚滚的脸,颊边刻着一圈细密的发髻纹路,眉眼弯弯,细看之下竟有几分特罗图拉的模样。
国王更是按照杨炯的模样雕刻,不过是夸张了几分,大脑袋圆圆,下巴宽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同王后摆在一处,颇为般配。
象、车、马、兵各具特色,马的鬃毛刻得一丝不苟,兵的盔甲纹路清晰,虽比不上大匠人,却也是独一无二。
特罗图拉将棋子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手指摩挲着国王的圆脑袋,爱不释手。
她当即便翻出棋盘,摆上棋子,盯着杨炯跃跃欲试:“来!咱们下一局!”
“不要了吧?”杨炯心里发虚。
自己那点心算本事,在特罗图拉面前根本不够看,若不是知道些后世的数学知识,恐怕连她的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特罗图拉却像是听不见一般,直接开始帮他摆白棋,嘴上道:“我让你一个王后。”
杨炯沉默。
“加一个车。”
“你有点瞧不起人了!”
“那再加一个马。”
杨炯老脸一红,轻哼一声:“不用你让!但我觉得你们这象棋的规则太死板,变化太少,没意思。不如我说个规则如何?”
“好呀!”特罗图拉摆好自己的黑棋,眼睛发亮,两手搭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杨炯思索了一下后世国际象棋的规则,便道:“旧棋里王后孱弱,象的走法受限,兵卒也没有变通余地,战局很容易陷入僵持。
咱们现在这样,王后横竖斜皆可长驱,象沿斜线任意奔走,兵卒首步能多走一格,抵达敌阵底线便可升变。
再添个王车易位,危急时能护王避险。
马与车照旧不变。
如此一来,棋局的变数便无穷多了。”
特罗图拉目光扫过黑白格子,眼眸闪出兴奋的光:“如此改动,可供推演的可能便一下子多了不少。我们来试一试?”
杨炯也不敢托大,执白先行,选择了王翼弃兵开局。这个开局能快速出子进攻,冲击力极强,他打算迅速将特罗图拉打懵。
第一步,兵e4。
特罗图拉几乎没想,兵e5,针锋相对。
第二步,兵f4。
王翼弃兵,弃掉f兵,换取中路控制。
特罗图拉眨了眨眼,盯着棋盘看了五息,然后兵exf4,吃掉弃兵。
杨炯嘴角一勾,第三步马f3,出子。
特罗图拉马f6,也出子。
第四步,马c3,继续出子。
特罗图拉马c6,针锋相对。
开局前六步,两人落子如飞,几乎没停顿。
杨炯凭借对规则的熟悉,迅速占据了中路,两马一象盘踞要津,王后虎视眈眈。
特罗图拉虽然被压着打,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扎实,子力之间互相呼应,没露半点破绽。
进入中盘,杨炯突然加大攻击力度。
他将王后从d1调到h5,瞄着黑方f7的弱点,同时另一马跳到g5,形成双重威胁。
这一手他当年在某个棋谱上背过,记得是个经典的杀招,寻常棋手到此多半要投子认负。
特罗图拉却没有认输,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二十息,灰蓝色的眸子在棋格上缓缓移动,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忽然,她眉梢一挑,伸手拿起黑象,从f8走到c5,斜线直指白方王城。
杨炯一愣,这一步完全不在他预想之中。
他原本以为特罗图拉会去防f7的弱点,没想到她竟不管不顾,反手去攻他的左翼。
他算了算,发现这一步竟真的解了围。
黑象走到c5后,白方若继续按原计划攻f7,黑方就能用象兑马,再调王后过来协防,攻势必被化解。
而白方左翼反而空虚,黑方随时可能反扑。
杨炯只得临时变招,调回王后防守。
特罗图拉趁势反击,黑马跳到d4,黑象退回g4,一下子把白方的攻势压了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又下了二十多手。
杨炯越下越心惊,这女人的算力简直恐怖,每一步都能往后算七八步,自己凭借开局优势积累的些许便宜,到残局时已经被追得只剩一兵之微。
最后,杨炯咬着牙,用尽浑身解数,走了一个经典的闷杀。
白方双车一后围住黑方王城,黑王无路可走。
特罗图拉盯着棋盘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把黑王轻轻放倒。
“再来!我学会了,这次绝对不会输给你!”她立刻重新摆放棋子,灰蓝色的眸子亮得逼人,自信张扬。
杨炯一个头两个大。
第一局就这么艰难,若是再下,估计得折了面子。
当即,他轻咳一声,随口道:“那个!你看月色这么好,我特意给你挑了个视野最好、能俯瞰月亮湾的房间,要不咱们赏赏月,喝喝酒?”
“你赢了我怎么都行。”特罗图拉头也不抬,继续摆棋。
杨炯面色一黑,只能硬着头皮坐回去。
他略一思索,决定转变策略,知道特罗图拉已经熟悉了规则,便以西班牙开局,慢慢积累优势,打算跟她拼一拼算力。
他就不信,自己虽然不是什么顶尖高手,但熟知后世各种战法,还打不过你个千年前的古人?
第二局一开始,两人落子都慢了下来。
杨炯每一步都深思熟虑,特罗图拉也步步为营。
前十五步,白方稍占优势,杨炯将象和马调到中路,王后藏在后面,稳稳地推进。
特罗图拉的黑方则两翼张开,子力灵活,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进入中盘,特罗图拉忽然走出后翼弃兵的局面。
她将黑后从d8调到b6,同时弃掉后翼的b兵,引诱白方吃兵。
杨炯犹豫了一下,算了半天,还是决定吃了。
结果特罗图拉的黑象立刻从c8飞到a6,配合黑后猛攻白方左翼。
白方王城顿时吃紧,杨炯不得不调回子力防守,可特罗图拉攻势如潮,黑马跳到e4,黑车压到e8,一下子把白方压回了底线。
杨炯额上冒汗,手指捏着白后,举了半天落不下去。
他算来算去,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挡不住黑方接下来的组合拳。
特罗图拉坐在对面,神色平静,手指搭在膝头,偶尔歪头看一眼棋盘,嘴角含笑,满是得意。
最终,不出意外,杨炯被彻底将死。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老脸一红,嘴硬道:“那个,是我大意了!”
“那要不再来?”特罗图拉微笑,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白棋国王的脑袋,眼角弯弯,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烛光,像盛了一捧碎星。
杨炯气得要摔棋盘,当即轻哼一声:“不来了不来了!今日状态不佳,改日!”
特罗图拉噗嗤一笑:“好!那下次我让你个王后!”
“你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呀!”杨炯跳脚大喊。
特罗图拉挑挑眉:“那还看不看月亮了?”
杨炯面色一苦,轻哼一声,不愿跟这“怪物”斗气,当即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转身往观景阳台走去。
阳台是半圆形的石台,围栏上爬着枯了的藤蔓,脚下是青石铺的地面,被月光照得发白。
凭栏远眺,月亮湾尽收眼底。
明月当空,湖面如镜,倒映着一轮完整的圆月,水波微动,月影便碎成千万片银鳞。
三月末的夜晚还有点凉,风从湖面吹过来,裹着水气扑在脸上,倒也不算难受,反而让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特罗图拉来到他身旁,同他并肩而立,默然无言。
她不是话多的女人,只要不是谈论数学和她感兴趣的东西,她整个人都非常安静。
风撩起她褐色的长发,发梢扫过杨炯的肩头,又缩回去。
“咱们这次要通过杜拉斯港走海路去希腊,等解决了薇薇的事,你有什么打算?”杨炯突然开口。
“你回华夏吗?”特罗图拉偏过头看他。
“回。”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特罗图拉回答得异常坚定,见杨炯沉默,便又小声补上一句,“我能帮你很多忙的,我能……”
“你父母能同意吗?”杨炯打断她的话。
特罗图拉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平淡道:“他们不喜欢、也不在意我。我留在希腊,也不过是听他们的安排嫁给某个将军,过一些勾心斗角的生活,我不喜欢。”
杨炯沉默了一阵,转头看向特罗图拉。
月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勾勒出额角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微笑着看向杨炯,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让杨炯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下次我让你两个车,行吗?”特罗图拉声音低低。
杨炯瞪眼:“那你直接认输好不好?”
“那不是杀人诛心嘛。”特罗图拉一本正经。
杨炯哭笑不得,盯着她看了一阵,道:“你这一身衣服穿了好久了,从我第一次见你便是如此。我记得我给了你很多钱,怎么不在索菲亚置办一些?”
特罗图拉一愣,低头看了看这一身黑袍,疑惑问:“你不喜欢?”
“没有,就是好奇。”
“我觉得穿什么都一样,人的思想才最重要。”特罗图拉认真回答。
杨炯点头:“很有道理。”
两人一时沉默,唯有夜风吹过,扰动两人头发。
特罗图拉盯着杨炯的侧颜看了一会儿,突然攥紧酒杯,凑近他耳边,笑着道:“那我明日穿裙子给你看?”
杨炯一愣,苦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脚也不丑的。”特罗图拉一本正经,说着就要将拖鞋踢下。
杨炯吓了一跳,赶忙放下酒杯,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瞪眼:“你干什么?”
“给你看……”
“不看!”
“你不是爱……”
“谁跟你说的?这是造谣!污蔑!”
“宁芙说的,她说你喜欢……”
“胡说八道!咱们不信那八婆的话!”
“真不喜欢?”特罗图拉一脸认真,“看一看有什么?”
“呃……”
“这里没别人,我愿意的。”
杨炯瞪眼,义正言辞地拒绝:“特罗图拉!咱们不信谣,不传谣,我绝对是不看的,我读《周礼》的!”
“哦。”特罗图拉点头,将酒杯放在一旁,重新回到矮凳上坐下,抱起膝盖,仰头看着杨炯问,“那我能跟你回长安吗?”
“能!”杨炯不再玩儿什么暧昧和朦胧了,知道这女人性子直,当即便果断直白地回答。
特罗图拉眼眸含笑,伸手褪去拖鞋,蜷着脚趾,脚尖在月光下白得通透,莹莹如玉,脚踝一点朱砂痣,更添几分魅惑。
她伸手捏了捏棋盘上白色国王的脑袋,眼神闪躲,脖子都红了,根本不敢看杨炯。
杨炯赶忙转头,心中悲叹:绝对不能破坏自己在特罗图拉心中的高大形象,必须走。
“那个!时间不早了,你先睡!”杨炯大喊一声,落荒而逃,根本不敢去看特罗图拉那双白得发光的玉足。
特罗图拉一脸懵,看着关上的房门,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慢慢嘟起嘴,看向自己双足。
月光漫上来,肤色莹润,脚踝那粒朱砂痣,静静嵌在一片素白之间。
她蜷了蜷脚趾,手指一弹那棋盘上的白色国王的脑门,“当”的一声,棋子横倒,声音荡开,回响不绝。
特罗图拉抱起双膝,看着白色国王发呆,眸中涟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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