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抗税
成都府,晨雾如纱,湿冷砭骨。
虽是隆冬腊月,天色才蒙蒙亮,那主街上却已热闹起来。两边的铺子早早卸了门板,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晨雾,氤氲成一片。
卖馄饨的挑子、卖抄手的担子、卖豆花的车子,挨挨挤挤排在街边。那馄饨皮薄得透亮,抄手红油汪汪,豆花上撒着脆生生的咸菜丁,热气裹着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角的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说着最新的话本,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前,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喝着稀粥,就着泡菜,吃得额头冒汗。
对面绸缎庄的伙计正往门板上挂新到的料子,那蜀锦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泽,惹得几个婆娘站在门口问价。
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那是城外庄户人家赶着马车进城办年货,车上装着腊肉、干笋、新碾的米,还有扎成捆的甘蔗。
这成都府的繁华热闹,竟比那金陵城也不遑多让。
正行间,人群中并肩走来一男一女。
那男的头戴玉冠,身穿玄色织金云纹长袍,外罩一件同色鹤氅,腰间束着镶玉革带,足蹬青缎粉底朝靴。
其生得龙章凤姿,贵气天成,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疏朗随和,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端着的架子。
正是自峨眉山来的杨炯。
那女子却是一身男装打扮,月白色圆领长袍,腰系碧色丝绦,头戴浅青色方巾,瞧着像个清俊的小公子。
可那眉眼间的清丽,那通身的气派,出尘飘逸,但凡多看一眼,便能认出是位绝色的佳人。
不是李澈还能是谁?
杨炯慢悠悠行在长街上,四下里看着,忽地感慨出声:“我那岳父大人,虽说治家上头有些欠缺,可这理政倒真是一把好手。”
李澈却似没听见一般,眉头紧锁,只低着头走路。
杨炯转头看去,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便是一软。
他伸手握住李澈的柔荑,温声道:“有些事,你担心也无济于事。正所谓事缓则圆,待成都府的白莲卫整顿完毕,咱们便启程去长安,最快十几天便能到了。”
李澈抬起头,嘴唇翕动,半晌方低声道:“你……你真的要杀……”
杨炯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幽深如潭:“我不信李漟会干出如此蠢事。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咱们怕是要到了长安才能查明白。”
李澈眉宇间尽是哀愁,那张原本无忧无虑的脸上,此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喃喃道:“我这心,这几日七上八下的,恨不得立刻飞去长安,问问长姐,她到底想干什么?”
杨炯见她这般,心头那最柔软处便似被什么揪住了一般。他自问阅人无数,可能让他这般牵肠挂肚、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了。
他拉着李澈的手,走到路边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按着她坐下,高声道:“老板,来两碗心肺汤,两份红糖糍粑,再来一笼叶儿粑,要热的!”
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手脚麻利,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了热气腾腾的吃食上来。
那心肺汤乳白浓稠,撒着葱花和香菜;红糖糍粑炸得金黄,上头淋着浓稠的红糖汁;叶儿粑用芭蕉叶包着,热气里透着芽菜的香气。
杨炯将筷子递给李澈,低声道:“先吃些东西。”
李澈接过筷子,抬起眼看他。
杨炯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一直有一种预感,仿佛有人在逼着我坐那个位置。”
李澈一怔:“何以见得?”
杨炯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抛却感情来说,若真是李漟要动手,绝不会这般扭扭捏捏。以她的性子,必定是一招制敌,将事情做绝,绝不会给我留半分喘息之机。
可你瞧瞧如今的局面,京城王府一切如常,长安也没有封城,边军一兵一卒未动。甚至最新的消息,她还批了不少边军的军饷。这哪里是要同我鱼死网破的样子?倒像是在……”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倒像是在给我机会,逼我反。”
李澈眼前一亮,恍然道:“所以你便故意折道来成都?”
杨炯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口汤,慢慢道:“如今边军里头,十之八九都是咱们家的人。她想要勾结外敌,那是不可能的。江南又是咱们的大本营,她也动不得分毫。
她出的这几招,我左思右想,除了是故意逼我造反,实在想不出别的来原因来。
所以我便在金陵故意闹出大动静,瞧瞧朝廷如何反应,自己却绕道成都府,再做打算。”
李澈皱眉道:“可姐姐为什么要逼你呢?”
杨炯一时沉默。
良久,他方摇摇头:“总会知道的,先吃东西吧。”
他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越来越近,夹杂着呼喝声、叫骂声、杂沓的脚步声,直冲这边而来。
杨炯抬眼望去,只见长街那头,黑压压一群人头攒动,约莫有五六十人,全是书生打扮。
有的穿着青衫,有的穿着直裰,有的头戴方巾,有的裹着儒巾,个个面色涨红,挥舞着拳头,嘴里喊着什么。
他们拥成一团,推推搡搡朝这边来,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摊子也慌忙往两边挪。
杨炯凝神细看,却见这群书生中间,竟押着一人。
那人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绿色官袍,虽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梗着脖子,身子拼命扭动,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狂生!我乃朝廷亲授的八品户曹参军!你们敢殴打朝廷命官,阻挠本官收税,不知死活!”
那群书生哪里肯听,一边推搡着他往前走,一边七嘴八舌骂着。
“你这狗官!仗着你爹是府尹,就敢私设税款!”
“都收到我们秀川书院来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今日非要扭送你去府衙,让你爹评评理!”
……
杨炯瞳孔骤然一缩,低声道:“陆茗?!”
李澈闻言,立时便要起身:“要不要我去救他?”
杨炯一把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目光紧盯着那群人,低声道:“先看看怎么回事。陆茗是萱儿的弟弟,我听说近来长进了不少,倒要瞧瞧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说罢,他丢了十几个铜板在桌上,拉着李澈站起身,不紧不慢跟在那群人后头。
那群书生越走越近,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当先一个高个子书生,一边揪着陆茗的衣领,一边高声喊着:“你这狗官!竟敢私设税款,收税都收到我们秀川书院来了,看你爹还怎么给你撑腰!”
旁边几个书生跟着起哄:
“对!今日非让陆府尹给个说法不可!”
“夏秋两税早收完了,凭什么又来收?”
“我们秀川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又不是种地的农夫!”
……
陆茗被他们推得踉踉跄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却仍是梗着脖子,一边挣扎一边骂道:“你们这些狂生懂什么?本官是按章收税,你们抗税不交,还殴打朝廷命官,等着蹲大牢罢!”
那群书生哪里听他的,推推搡搡,一路拥到了府衙门前。
杨炯拉着李澈站在人群外头,抬眼望去。
只见那府衙门前,黑压压站着五百余人,全是披甲执刀的兵士。那些兵士个个虎背熊腰,手持长刀,列成阵势,杀气腾腾。
府衙大门敞开,一人站在阶前,身穿绯色官袍,腰系金带,头戴乌纱,面色铁青,目光如电。
正是益州路提点刑狱公事、成都府尹——陆庭鼐。
那群书生见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胆气又壮。
当先那高个子书生押着陆茗,大步上前,高声道:“陆府尹!你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是你儿子不是?”
陆庭鼐目光一扫,落在陆茗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陆茗一见父亲,挣扎着喊道:“爹!这些狂生抗税不交,还殴打孩儿!”
那群书生顿时炸了锅:
“胡说八道!”
“是你先来收税的!”
“我们秀川书院从来不种地,收的什么税?”
……
那高个子书生一摆手,止住众人,朝陆庭鼐拱了拱手,朗声道:“陆府尹,学生有话要说。如今夏秋两税早已收完,这是朝廷定例。可令郎却跑到我们秀川书院来,口口声声要收税。
我们秀川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又不种田,又不经商,收的什么税?还请府尹大人给个说法!”
众书生齐声附和:“对!给个说法!”
陆庭鼐面色不改,只冷冷看着他们,半晌方道:“你们秀川书院?”
那高个子书生挺了挺胸:“正是!”
陆庭鼐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问的是,秀川书院占据的那锦绣山,可是你们书院的私产?”
那高个子书生一愣,随即道:“自然是!太皇太后亲笔诏令在此,十年前便将锦绣山划归我秀川书院,并且免税!”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众书生顿时精神大振,纷纷喊道:
“对!太皇太后亲笔!”
“免税的诏令在此!”
“陆大人,你莫非是要改弦更张?”
“你将太皇太后置于何地?”
“我看你才是想要造反!”
……
陆庭鼐却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朗朗,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笑罢,他一指那黄绫,缓缓道:“这户契,本官自然是认的。本官要问的是,户曹参军去收的什么税?”
这一问,众人皆是一愣。
那些书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被押着的陆茗却突然挣扎着喊道:“我收的是烟草税!你们拿出这户契有什么用?”
众书生顿时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起来:
“不是收地税吗?”
“好像不是……那陆茗来的时候,说的就是收烟草税来着。”
“这不是胡说八道么?咱们锦绣山何曾种过烟草?”
“对!咱们锦绣山从来没种过烟草!”
那高个子书生眉头一皱,转身朝陆庭鼐拱手道:“陆府尹,我秀川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从来不曾种过什么烟草。这烟草税,从何说起?”
陆庭鼐一摆手,沉声道:“别急。咱们一个个来说。”
他缓步走下台阶,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群书生,缓缓问道:“第一个问题,你们是否承认,锦绣山是你们秀川书院的私产?”
那高个子书生昂首道:“自然是!太皇太后亲笔诏令在此,还能有假?”
陆庭鼐点点头:“好。第二个问题……”他眸光一凝,陡然锐利起来,“按照新政规定,凡是种植烟草、咖啡等经济作物,都要单独计税。这新政,你们可知?”
众书生齐声道:“自然知道!可我们从来没种过烟草!我们山下都是农田,种的都是稻谷麦子!”
陆庭鼐冷笑一声:“这就对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去年开春,山下有个叫张老三的农户,在自家田埂上种了三十棵烟草。那烟草长得好,藤蔓蔓延,顺着山势爬到了锦绣山上。
按照税法规定,这烟草长在谁的地界上,便归谁所有,应当以地为标准课税。锦绣山既是你们书院的私产,那这烟草税,自然该由你们书院来交。”
众书生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那高个子书生方道:“那……那你找张老三去呀!”
陆庭鼐淡淡道:“张老三死了,去年立秋没的。”
众书生面面相觑,只觉得又荒唐又好气。
那高个子书生咬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沉声道:“好!我们认栽!多少钱?我们付!”
陆庭鼐却摇摇头,冷笑一声:“不急。”
他一挥手,身后走出一人,是个三缕长须的老者,穿着青布直裰,手里托着个算盘,正是府衙的师爷。
那师爷走到众人面前,噼里啪啦打起算盘来,一边打一边念道:“按照税法规定,烟草咖啡等税,五分。这烟草长在锦绣山上,按山地计税,每亩折银二两。张老三那三十棵烟草,蔓延开来,占了三亩三分地。这是第一。”
众书生听着,脸色开始发白。
师爷继续拨着算盘:“第二,这税是去年就该交的,拖到今年,按例加收滞纳金,每日千分之一,一年三百六十日,加收三成六。
第三,那烟草是张老三种下的,种的却是最好的品种——云烟一号。这种烟叶,产量高,品质好,按例加收优质税一成。
第四,锦绣山是风水宝地,烟叶长得好,产量比寻常山地高出五成,按例加收丰产税半成。
第五……”
他噼里啪啦念了一大串,什么“烟叶晒干后重量增加要加收干制税”,什么“烟叶运下山要加收出山税”,什么“烟叶种植用的是官渠要加收河道税”,什么“百姓吸食烟草要加收消费税”……
零零总总,念了小半盏茶,把那群书生听得目瞪口呆,面如土色。
最后,师爷算盘一收,朗声道:“总计——本息合计,共银一千零三十七两五钱四分。”
那群书生听得,险些没气晕过去。
那高个子书生脸色铁青,冷笑道:“陆大人,你这是在找茬不成?”
陆庭鼐面色不改,淡淡道:“本官没那个闲工夫。”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转,落在陆茗身上。
那陆茗被押了半天,此刻正歪在地上,忽然“哎呦”一声惨叫,捂着胸口,歪歪扭扭倒了下去,口中喊道:“要死了!要死了!我肋骨断了!我内伤发作了!爹,你快救救孩儿,孩儿要被他们打死了!”
他一边喊,一边在地上打滚,滚得满身是土,那鼻青脸肿的模样,配上这副作态,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炯看得直皱眉,嘴角却也不由抽了抽。
李澈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这也太……”
杨炯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陆庭鼐脸色一黑,狠狠瞪了地上的儿子一眼,黑着脸扫过那群书生,厉声道:“聚众抗税,殴打朝廷命官,围攻官府,简直胆大包天!”
他一挥手,喝道:“来人!”
五百兵士齐声怒吼:“在!”
那声音如雷,震得整条街都颤了颤。
长刀出鞘,寒光闪闪,齐刷刷对准了那群书生。
众书生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挤成一团。
陆庭鼐冷声道:“统统押送大牢,听候发落!”
那五百兵士齐声应诺,踏前一步,刀光如雪,杀气腾腾。
正当此时,人群中猛然响起一声暴喝:“且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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