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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7章 北方战事


时入十月,天气依旧酷热,偌大的伊斯法罕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覆于烘炉之上,连宫墙根下的石砖都蒸腾着缕缕肉眼可见的热浪。

杨炯自晨间起身便埋首案牍,先与李溟细议南军火器调配,再与泽赫拉理清收复埃及计划,后同伊丽莎白商定重返苏格兰之期,待得日头升到中天,已是头晕目眩,目下青影沉沉。

偏那案上奏折却如雪片一般,去了一层又覆一层,丝毫不见消减。他将朱笔一搁,揉了揉眉心,霍然起身,拂袖朝殿外行去。

步出殿门,热风扑面,裹挟着一股干燥的尘沙气。

杨炯也不令人跟随,只负手顺着宫道向北而行,穿过一道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此乃伊斯法罕皇宫后苑,引了城北扎因代河之水,凿出一泓阔湖,湖心叠石为山,周遭遍植从大马士革移来的垂柳与波斯蔷薇,更有数十株高及数丈的悬铃木,枝叶交柯,筛下片片浓荫。

水畔铺着青灰石砖,每隔数丈便设一座大理石凉亭,亭柱盘着葡萄老藤,藤上挂满紫玉般的果实,沉甸甸垂到人肩头。

湖面粼粼映着天光,几对白天鹅缓缓划水,尾羽曳出扇形涟漪,偶有红嘴鸥从水榭飞檐上扑棱棱惊起,掠过花丛时带落几瓣殷红的蔷薇,一片宁静祥和之气。

杨炯寻了一株最大的悬铃木,树荫笼下丈许方圆,将日头隔绝在外。他脱下外罩的黑色轻袍,随手搭在石栏上,只着中衣,背靠树干坐下,望着湖面怔怔出神。

热风拂过水面,蒸起潮湿水汽,扑在脸上反更添闷热,倒像裹了一层薄绸,黏腻得难受。

他眯起眼,心头泛起千头万绪。

西方的各个势力,北线的战事,阿塞拜疆的筹备,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恍惚间,身后忽传来一阵轻捷脚步,跟着一声略带嗔怪的话语响在耳侧:“怎么在这儿?不吃饭呀!”

杨炯闻声转头,便见一道红黑身影立于三步之外。

来者正是谭花,她今日身着一袭红黑马服,上身是朱红窄袖短襦,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脖颈。下身则系一条黑金马面长裙,裙幅层层叠叠,走动时流光溢彩。

一头青丝高高束成马尾,发尾以红绳缠紧,斜斜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英姿飒爽。

唯独胸前鼓鼓囊囊,将那朱红短襦撑得绷紧,随着她提食盒的动作微微颤动,当真是这身利落戎装里最突兀又最夺目的一景。

她几步走到杨炯身前,将手中一只乌漆食盒搁在石栏上,揭了盖子。

里面不过一碗素白面条,汤头清澈,卧着两枚荷包蛋,撒了碧绿葱花;一碟糖渍樱桃拌瓜丝,红绿相间;另有一支细颈琉璃瓶,瓶壁沁着密密水珠,透过半透明的碧色瓶身,能看见内里澄澈的淡红酒液。

杨炯笑着接过面碗,热气扑面,开口回道:“有点闷热,出来透透气!”

谭花点点头,将那琉璃瓶拔了木塞,递到他手边:“这是我特意冰镇在井里的葡萄酒,加了薄荷与柠檬片,你解解乏罢。

这几日我见你门前的人就没断过,从早到晚的忙,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呀!”

说着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指尖微凉,触到他额角一层薄汗,眉头便蹙了蹙。

杨炯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液沁凉入喉,带着葡萄的清甜与薄荷的凛冽,暑气顿时消去三分。

杨炯也不好酒,将瓶子递回谭花手中,苦笑一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相比于打天下,治天下总是千头万绪般磨人。

打天下时,刀剑一去,胜负立判;治天下呢,你得跟人打交道,跟人心打交道,比砍人头颅难上百倍。”

他说着便低头大口吃起面来,汤水淋漓,喉结上下滚动,吃得十分豪迈,全无平日矜持仪态。

谭花蹲在他身侧,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托腮看他吃,目光里满是疼惜,连声提醒:“慢点吃!不够还有呢,锅里还温着一半。”

见他两颊鼓鼓,像只塞满坚果的松鼠,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沾在唇边的一粒葱花。

“够了够了!”杨炯摆摆手,咽下最后一口面,将空碗搁在石栏上,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天气热,没甚食欲,这碗面已是极好。”

这般说着,抬头看向谭花,目光忽然凝定,语气也沉了下来,“是长安的情报来了么?”

谭花轻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并未递过去,只攥在掌心,缓缓道:“瓦罕走廊关闭前,后续援军三万已在喀布尔屯驻。刚刚来的飞鸽传书,说长安的百官对你这次西征颇有微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虽然有太上皇和陆萱压着,可如今暗流涌动,诸部台谏联名上书,措辞一日比一日激烈。”

“怎么个激烈法儿?”杨炯凝眸,缓缓转过头来看她,眸底那层因暑热而起的倦怠骤然敛去,换作冷冽的锐光。

谭花嘴唇动了几动,似乎斟酌着如何措辞,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微微收紧:“连年征战,武将的成长速度、机会、数量都远多于文官。如今他们眼见疆土已广,便想止戈息兵,专心内治。

有人发动论战,刊印小册,在茶楼酒肆里煽动百姓情绪,说……说你穷兵黩武,不思民艰,有亡国之……”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止住,目光却紧锁着他的脸,生怕他怒气攻心。

杨炯却只冷笑一声,五指回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抚:“呵!他们倒是真敢说。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如今瓦罕走廊已关,未来转运火器总得走海路,港口有叶子和卢姐姐把控,出不了岔子。

另外,我早已让李漟在伊斯法罕就地成立武备库,往后火器从此处直接调配,不必再仰仗长安周转。”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何况……”

“何况什么?”谭花追问。

“何况十字会的教士和加兹尼的学者,全都去往长安。”杨炯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李淽与妃渟会在长安建起图书馆、天文台,还有几所数学院。这些学者充入华夏,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你等着瞧,不出两年,长安那些官员便会发觉,自己的那点经史子集,在这帮精于数学、几何、天文、炼金术的异域学者面前,捉襟见肘得很。

而往后的青年才俊,由于没了饥寒之忧,学起新东西来如饥似渴,可等不及他们慢慢老去。

到时候,他们想的便不是文武之争,更不是晋升之路,而是能不能保住官位的问题了!”

谭花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你早就料到会如此?”

“嗯。”杨炯重重点头,目光投向湖心那片粼粼波光,“国策必定兴起新贵,旧势力自然眼红妒忌。唯一的解法,便是大力发展生产力,让百姓富足,让教育跟上。

等年轻人学了东西方的学问,眼界开了,见识广了,旧势力那些老掉牙的论调自然就站不住脚。

再者,咱们打下的疆土如此辽阔,年轻人处处可见希望,处处都是机会,他们掀起的风浪,足以把顽固势力掀个底朝天。”

谭花听他娓娓道来,条分缕析,那悬着的一颗心便渐渐放了下来。

当即,她抬手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柔声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略一停顿,才道,“简若那边的情报也来了。”

“真的?”杨炯猛地坐直身子,攥住她手腕,“木鹿如何了?”

谭花深吸一口气,语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伊斯法罕城破、伯克自刎、塞尔柱亡国的消息已传至木鹿。

简若如今屯兵阿姆城,死死堵住了尼扎姆东去之路;瑶瑶领精骑翻越科佩特山脉,奇袭尼萨城,将尼扎姆后路截断。

她们两路包夹,对木鹿已成合围之势。

目前城内粮草将尽,双方多次攻防,我军以逸待劳,皆是大胜。只是尼扎姆尚有万人之众,裹挟木鹿百姓死守,不肯出降。”

杨炯听着听着,忽然眉头一拧:“不对。简若与瑶瑶分封东西两线,可南面的塞拉赫斯呢?那不是木鹿的大粮仓么?尼扎姆为何不朝南面突围?”

“这正是我要说的。”谭花面色凝重起来,“邹鲁本打算在巴尔赫割据,谁知他与城主沙弥生交恶,一怒之下屠了全城,引兵直奔塞拉赫斯而去。

他占了塞拉赫斯没几日,尼沙布尔的一万援兵便到了城下,邹鲁得知这援军是援助木鹿,当即便下令驻守塞拉赫斯,挡住这一万人的去路。此时他正与这一万人周旋,试图引尼沙布尔更多的援军出城,从而一网打尽!”

“尼沙布尔……尼沙布尔!”杨炯霍然起身,来回踱步,“按日子算,倍子应该差不多到尼沙布尔了。他若到了,尼沙布尔城内空虚,他趁势拿下该当不难!”

一念至此,他猛然转身,扬声道:“来人!”

话音未落,身后悬铃木的浓荫暗处便闪出一名黑衣护卫,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单膝跪地,垂首待命。

“速传令喀布尔驻军,调拨一万精兵北上阿姆,协助潘简若围攻木鹿。另征调一万仆从军,即刻驰援塞拉赫斯,与邹鲁合兵一处,歼灭城外尼沙布尔援军。”

“是!”护卫应声,膝下一弹,身影已如鹰隼般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拐角。

谭花上前一步,按住杨炯的手臂,沉声道:“现在整个中亚,只有北线还在打仗。一旦拿下木鹿,此次西征便算圆满收官了。”

杨炯沉默了一阵,半晌才低声道:“我相信简若拿下木鹿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怎么打。这样困下去不是办法,不能让尼扎姆一万人绊住咱们数万大军。”

这般说着,他猛地抬头:“我这就传令库姆什,让他也驰援……”

“你冷静些!”谭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竟将他拉得一个趔趄。

她正色盯着杨炯的眼睛,一字一顿,“库姆什如今在伊斯法罕帮着安抚民心、收拢清扫反叛势力,忙得脚不沾地。你把他调去木鹿,谁来干这摊活计?

再者,喀布尔一万精兵驰援木鹿,带的火器足够攻城,你派再多人去,非但帮不上简若,反而会打乱你北上阿塞拜疆的部署。

如今,兄弟们都整装待发,李漟也已在沿途畅通了粮道……”

谭花语气放缓,握着他手臂的手微微收紧,“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歇息,养足精神。三日后,带着兄弟们北上阿塞拜疆。”

杨炯愣在原地,那道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他低头看着谭花攥在自己臂上的五指,再抬眼看她紧蹙的眉尖、微抿的唇角,心头那团急躁便如冰水浇过,倏然冷寂下来。

多日来处理政务的疲惫,加上许久不见简若而生出的挂念,竟让自己险些莽撞行事。

若非谭花这一拦,自己当真要做出错误判断。

杨炯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手覆上她的手背,认真道:“还好有你这位贤内助在旁边点醒,不然我怕是真要做出糊涂决策了。”

谭花听他这般说,眉间紧绷的线条才松了下来,化作一脸心疼,柔声道:“你连日处理政事,再精明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我说的这些,都是你之前定下的方略,这些日子大伙儿都照着你的谋划一步步筹备。你常讲,大战略一旦定下,不能轻易更改,这些话我都记在心里呢。”

杨炯听她说得郑重,忽然起了促狭之心,嘴角翘起,调侃道:“没想到啊,昔日风风火火、指着鼻子骂我‘纨绔浪荡子’的谭勾当,如今竟这般细心温婉了?”

谭花一愣,随即瞪圆了眼,佯怒道:“你嫌弃我呀?”

“哪有!”杨炯笑着摇头,忽然朝前一扑,一头扎进她怀里,脸颊贴上她胸前那团柔软丰盈,闷声闷气道,“喜欢还来不及呢!”

谭花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往后微微一仰,低头看他乌黑的发顶,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愣了片刻,右手便轻轻覆上他的后脑,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哼道:“你……有点粗鲁冤家。”

杨炯在她怀里闷闷笑了一声,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好姐姐,我不姓鲁。”

谭花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两转才品出他话里的谐谑之意,登时脸颊飞红,抬手便打:“讨打!”

杨炯早有防备,大笑着往后一跳,弯腰躲过她那一下拍来的巴掌,转身便沿着湖边石径逃去。

谭花哪里肯依,提起裙摆就追,靴子踏在青石砖上嗒嗒作响,嘴里喊着:“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追得上便由你撕!”杨炯头也不回,笑声爽朗,袍角在热风中翻飞如旗。

谭花紧追不舍,马尾在颈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红黑裙裾翻卷如蝶。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那湖边的悬铃木追逐嬉闹,笑声惊起了水上的白天鹅,白羽乱扑,水花四溅。

热风依旧鼓荡,水汽依旧蒸腾,可那方才笼罩在杨炯眉间的沉沉郁气,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

欢声笑语回荡在拱廊与凉亭之间,惊得远处值岗的侍卫纷纷侧目,又赶紧低下头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日头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交叠在青灰石砖上,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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