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有恃无恐
杨炯盯着高台上那袭白袍看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背着手踱了两步,仰头道:“我还以为你这山中老人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模样,头戴金冠、身披紫袍、手执蛇杖、身边围一圈童女献花那种,没成想今日一见,倒是个清癯的老学究打扮,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随便便,丝毫没有俘虏的觉悟,倒像是在闲聊,闲庭信步,自信非常。
哈桑端坐不动,闻言也不恼,反而微微坐直了脊背,兜帽边缘露出一截灰白的鬓角。
他上下打量了杨炯一番,唇角微微牵动,淡淡开口:“你也比我想象中年轻。我原本以为,能在一年之内鲸吞中亚、废千年之制、令塞尔柱残部望风而逃的东方皇帝,该是个鹰视狼顾的中年枭雄。没成想,却是个嘴上没毛的俊俏后生。”
“那确实。”杨炯哈哈一笑,“不然怎么有精力跟你们这些藏在山沟里的耗子斗法呢?老话说得好,拳怕少壮,我年轻,熬也能把你们这些老骨头熬死。”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耗子”二字却咬得极重,分明是当面打脸。
哈桑瞳孔微缩,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将目光转向站在杨炯身后的伊薇,摆了摆手:“伊薇,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我很满意。你且下去好好歇着吧。”
伊薇垂首,应了一声“是”,便向后退了两步,转身朝巨柱之间的阴影中走去。
杨炯见此,扯开嗓子喊:“哎!我说老哈桑,你也忒抠了些!”
哈桑眉头微动:“哦?”
“人家千辛万苦将我从雷伊一路劫到这鹰巢里来,风里来雨里去,你不说金银赏赐绫罗绸缎,最起码也得温言勉励几句吧?
你这一句‘我很满意’就打发了?
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恐怖分子会管理人呢,分币不花,就要大把的人给你卖命,这生意做得,啧啧。”
杨炯一边说一边摇头,满脸替伊薇抱不平的痛心模样。
哈桑的目光在杨炯脸上停了片刻,忽地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杨炯,你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生死不过是我一念之间的事情。”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配合着大殿里幽幽的灯光,倒真有几分森然之意。
可杨炯非但不惧,反而笑出声来。
“老哈桑啊老哈桑,你若是敢杀我,不早就杀了?何苦费这般大的周折,又是让伊薇潜伏在雷伊城,又是布置这么多哨卡、栈道、暗桩,把我这么大老远弄到你这狼窝里来?”杨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带戏谑地看着他,“你当我是三岁小儿,被你一吓就尿了裤子不成?”
哈桑不答,只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深深刺着杨炯。
杨炯毫不在意地继续踱步,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让我猜猜你是怎么想的。我得到的情报,说你手下有六大长老,死在我手里的就有四个。
单是这般,你或许还不至于不敢杀我。
毕竟你哈桑纵横中东数十年,刺杀过的王公贵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说到此处,突然转过身来,眸光一闪,“可后来,你瞧见我和众多国家签了《长安反恐条约》,把你们阿萨辛列入了‘国际恐怖组织’名单,彻底摧毁了你们在东方的总坛和杀手。
消息传来时,你是不是连着几夜没睡好觉?”
哈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杨炯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了点哈桑的胸口:“这些还都不是最要紧的。你最怕的,是我真成了中亚之主,而且推行了民族平等、宗教自由的政策。对不对?”
“我怕什么?”哈桑终于开口,锐利的目光狠狠刺向杨炯,“我阿萨辛屹立百年,塞尔柱人倾十万之众来剿,也未曾伤我分毫,你一个黄口小儿,我何惧之有?”
杨炯摇摇头,一脸“你还在装”的嘲讽之态,背着手走到高台边缘,一字一顿道:“老哈桑,我且问你一句,你这套洗脑控人的把戏,根基是什么?”
哈桑不做声。
“第一,”杨炯竖起一根手指,“百姓要足够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不保夕,这种人最好糊弄,你只要给一口吃的、说一句‘死后入天堂’,他就肯替你卖命。此为经济基础。”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要制造宗教仇恨,把异端杀得血流成河,再用虚假的‘天国向往’来钓那些绝望之人的心。人是活在希望里的,你给了他们一个够不着的梦,他们便心甘情愿把命交给你。此为意识形态。”
第三根手指跟着竖起:“第三,你依仗这厄尔布尔士山的纵深沟壑、悬崖绝壁,割据一方,靠刺杀勒索西方和中亚国家、部族来维持运转。
你得让所有人怕你,但又不能让他们恨到拼了老命来剿你,所以你专挑那些有钱无势的富商、作恶多端的权贵下手,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此为军事和财政循环。”
杨炯收回手,抱着膀子,歪头看着哈桑:“我说的这三条,错了一条没有?”
大殿陷入沉默。
哈桑坐在高台上,眸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光。
他确实早已在心中给了杨炯足够高的重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年之内打下偌大疆土,绝非等闲之辈。
但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杨炯这种鞭辟入里的分析能力,一针见血的洞察力,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更让人忌惮。
这个世界上,尤其在西方的地界,有信仰者多如牛毛,利用信仰者更是不计其数。
可信仰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太多自以为聪明的人在利用它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自己先陷了进去,披着神的外衣干着鬼的勾当,最终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神还是鬼。
而杨炯短短几句话,便把这套把戏剥皮抽筋,讲得清楚明白。
这般言简意赅的总结能力,当真世所罕见。
哈桑心中暗暗感叹:语言的边界便是思想的边界,此人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早已把这一整套东西翻来覆去想透了,想要用真主控制他,怕是不行。
一念至此,哈桑反而收了那副冷厉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探究:“照你这么说,你便能把这三样根基一一瓦解不成?”
杨炯双手负在身后,胸有成竹地开口:“第一,中亚地理位置特殊,乃是东西方商路辐辏之地,货物在此集散、税赋在此归流,若是经营得当,光商税便足够养活千万黎民。
之所以这么多年没能发展起来,无非是宗教仇杀不断、统治者横征暴敛。
我别的不敢说,至少不爱钱。”这语气轻描淡写,毫不遮掩。
哈桑听得出来,杨炯说的是真话,可这才让人害怕,一个不贪钱财的统治者,才是最难对付的统治者。
“第二,民族和宗教平等,说来容易做来难,我也知道。可我华夏别的不多,就是人才多,有学识有抱负的年轻人,一茬又一茬地往外冒,嗷嗷待哺等着做事。
到时候我送几百个州县官过来,再配上本地贤达共治,政策推行不过三年便能见效。老百姓吃饱了肚子、拜自己的神没人管、交税也交得明白,谁还跟你上山当刺客?”
“第三,”杨炯目光如刀,直刺哈桑面门,“你藏在这深山之中,当真是无敌的么?”
哈桑冷笑一声:“难道不是么?塞尔柱十万大军入山,落得个惨淡收场。你区区三万兵马,能奈我何?”
杨炯摆摆手,语气笃定:“我一旦打下阿塞拜疆,里海便是我的内海。到时候,我只需要在这厄尔布尔士山北麓的各个山口筑垒坚壁,再派海军封锁里海南岸所有港口,切断你们一切补给来源。
你山上那点存粮,能撑三年还是五年?到时候不用我攻,光是饿也饿死你们了。”
这话说完,大殿里再次陷入沉默。
哈桑盯着杨炯看了良久,忽然“啪啪啪”地拍了拍手,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哈桑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渐渐收敛,面色却无比认真起来,“你果然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我在山中蛰伏数十年,见过无数贵族小姐,没有一个能在我的地盘上、刀架在脖子上时,还这般从容不迫地把我的命脉掰开了揉碎了分析。
你果然名不虚传,令人佩服!”
杨炯静静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怀中那把短匕的柄,面上却仍是那副懒洋洋的神色:“别搞这些有的没的,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说你的条件吧。此番若不是我大意了,被你那假小子刺客给劫了来,此刻躺在地上的便该是你了。”
哈桑收了笑,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微微侧头开口:“杨炯,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杨炯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停停停!你下一句是不是想说‘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那就拿多少来换’?然后我好讨价还价,你抬高价码,我还低一些,你扯皮扯到天荒地老?”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双手一摊,满脸的不耐烦,“我说老哈桑,你这人也忒无趣了些。虽然我的命在你手里,可你我心知肚明,你不敢杀我。
你怕我那十几万兄弟拼了命来跟你玉石俱焚,别的军队你兴许不怕,那些突厥骑兵、波斯步卒进了山只会迷路,可我华夏军队人人配着精良火器,你知道那东西的威力,你怕得要死,对不对?”
哈桑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杨炯继续往下说:“所以你装什么大头蒜呢?我不想死,你想活,明明白白。直接说你的条件,别拐弯抹角了。”
哈桑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白袍的衣摆,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一步步踱到杨炯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三尺距离。
“痛快。”哈桑沉声道,“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杨炯,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比如呢?”杨炯挑了挑眉。
“比如,”哈桑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在西方,刺杀这件事,没有人比我更专业。你要征服西方,要对付那些盘踞在欧洲的大小王国,我可以替你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
无论是君士坦丁堡皇宫里的某位重臣,还是罗马教廷里的某位主教,只要你说得出名字,他的人头便会放在你的案头。”
杨炯心中冷笑,他对刺杀这种手段,说不上多排斥,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父亲杨文和不止一次教导过他,“取天下以正道,守天下以仁心;诡术可一时之用,不可万世之基”。
杨炯深以为然,他若是依仗了阿萨辛的刺杀,短期内确实能扫清不少障碍,可从长远看,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一旦刺杀之风蔓延开来,恐惧之气便会笼罩四方,今日你刺别人的大臣,明日别人也刺你的将领,信任一旦破裂,便再无弥合的可能。
可这些话,杨炯不会跟哈桑说,也不必跟他说。
他只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顺着哈桑的话头往下接:“以前我对你们阿萨辛的人嗤之以鼻,可今日这个伊薇倒是让我开了眼界。身手利落、心智果决,是个难得的人才。你们的能力,我认。说吧,你要的是什么?”
哈桑点了点头,踱了两步,思索了一阵,才徐徐开口:“阿塞拜疆守军不过万人,不是你的对手。可此地民族众多、情况复杂,波斯人、突厥人、库尔德人搅在一处,你打下来容易,想坐稳却难。你需要一股势力来替你稳固统治,我觉得……”
“我觉得你胃口太大了些。”杨炯冷声截断了他的话,目光锋利起来,“你这是单单想要阿塞拜疆的统治之权么?我看你还想要里海吧?”
哈桑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他,没有否认。
杨炯哼了一声,继续道:“你阿萨辛虽然以刺杀闻名天下,可一没有钱粮,二没有兵马。
你要阿塞拜疆做什么?还不是看中了那块地方的商路枢纽,想靠着过路税来豢养军队、扩充地盘。
等你有了钱、有了兵,下一步怕就是要跟我平起平坐了吧?
老哈桑,你的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些。”
哈桑轻笑一声,坦然道:“什么都骗不过你,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若是不答应呢?”杨炯歪着头看他。
哈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那柄弯刀来。
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铜灯下,刀刃上流动着一层幽蓝的寒芒。
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自言自语:“我的武功,比伊薇只强不弱。”
杨炯看了看那柄弯刀,又看了看哈桑那张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耸了耸肩,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是没得选了?”
“你觉得呢?”哈桑头也不抬,仍在擦刀。
杨炯沉默了一阵,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哈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说看。”
“我要伊薇。”杨炯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女人放在你身边我不放心。哪天你再让她来劫持我,我当如何?同样的事情,我绝不会允许发生第二次。”
哈桑擦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问:“你这般看重她?”
“一个能在我三招之内把我摁在地上的刺客,放在你身边我不放心。”杨炯哼了一声,“你想要阿塞拜疆和里海,行,我可以给你,但这女人必须归我。”
哈桑眯起眼睛看他,似乎在掂量他这话的真假。
杨炯又道:“很直白,也很坦诚,对不对?你要什么我给了,我要什么你也该给。公平交易,这是合作的基础。”
哈桑沉吟了片刻,缓缓将那弯刀插回鞘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伊薇可是我手下最得力的部下,从五岁养到十八岁,花费了多少心血、请了多少名师、喂了多少招,才磨出这一把好刀来。你要她,我如何舍得?”
杨炯翻了个白眼:“懂!加钱嘛!”
这说得直截了当,倒让哈桑噎了一下。
杨炯踱了两步,扳着手指头算:“雷伊以后归你,城防我撤了,驻军我调走,你爱怎么经营怎么经营。
另外你若有本事把阿兰人的巴库也拿下来,我也不管,那片地界本就鱼龙混杂,谁占了算谁的。我只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你拿不下巴库,那地方我亲自去取。”
杨炯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利益交割。
哈桑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好吧,看来你对伊薇当真是志在必得。既然你如此大方,我再推三阻四便显得不够诚意了。人,你带走。”
杨炯心中那根弦松了大半,可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他仍旧抱着膀子,歪头审视着哈桑,故意又问了一句:“你答应得这般痛快,我反倒有些不放心了。这伊薇,不会只听命于你一个人吧?若她只听你的,那我要她何用?放在身边跟放了一把随时可能捅过来的匕首有什么分别?”
“她确实只听命于我。”哈桑坦然承认,面色不变。
杨炯一摆手:“那我要个屁!雷伊和巴库你也别想了。”
哈桑面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闪动:“杨炯,注意你的身份。君无戏言,你方才亲口允诺的条件,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杨炯却丝毫不惧,回瞪着他:“那我问你,你如何能让她听命于我?你如何能保证她不会反手来杀我?你若给不出个章程,这买卖便做不成。”
哈桑神色略缓,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语气平淡地开口:“伊薇是我当年在埃及从奴隶市场上买下来的。我对她有活命之恩,若非我买下她,她早就被卖去某位埃及贵族的后院做玩物了。她这个人最重恩义,我说的话,她还是会听的。”
见杨炯要开口反驳,哈桑伸手制止了他,接着道:“况且,她毕竟是被从希腊地区贩运过来的女奴。你若能帮她找到她父母的下落,她自然会对你死心塌地。感恩和血缘加在一起,什么命令都比不过。”
杨炯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这老东西果然是晃点伊薇。
他方才在路上与伊薇交谈时,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希腊地区是拜占庭的核心要地,素来由皇室成员亲领,海军力量更是冠绝地中海,若是说陆路辗转贩运尚有几分可能,可伊薇分明是从海上被卖到埃及去的,沿途要经过多少拜占庭的海关哨卡?
威尼斯商人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为了几个奴隶钱去公然挑衅拜占庭的海上霸权。
此刻哈桑这般说辞,分明是在遮遮掩掩。
杨炯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故意做出将信将疑的神情,反问:“希腊地区那么大,又是拜占庭的腹心之地,我如何去找她父母?”
“伊薇的父母在雅典,具体是谁我也不甚清楚。”哈桑不紧不慢地答道,“你不是跟那位安娜公主是情人吗?让她帮你查查,不是什么难事。拜占庭皇室在雅典经营多年,户籍、人口、家族谱系,都在档案库里存着。”
杨炯沉默了一阵,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来,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老哈桑,我问你个事儿,当初不会就是你派人把伊薇从雅典掳走的吧?”
哈桑面色不变:“不是。”
“那就奇了。”杨炯摸着下巴,踱了两步,“希腊地区是拜占庭的核心辖区,海岸线上的堡垒哨卡密如蛛网。一个五岁的女童,是怎么从雅典被贩运到埃及去的?
你当拜占庭的海关都是吃干饭的?还是你觉得我是个傻子,连这点显而易见的漏洞都瞧不出来?”
哈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杨炯步步紧逼:“你定会说是威尼斯人贩运的?毕竟他们也是地中海的一方霸主,对不对?”
他不等哈桑回答,便自问自答地接了下去,“老哈桑,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却差了些火候。
威尼斯人求的是财,他们犯不上为了贩运几个奴隶去触怒拜占庭。航路对威尼斯人来说就是命根子,拜占庭若是一怒之下封锁了他们在东地中海的港口,他们每年的损失得用金山银山来填。
他们若是要贩卖白奴,大可以去法兰西、神圣罗马、波兰这些地方抓人,那些地方的人多且好抓,又不必担心拜占庭的海军巡逻。
你的说辞,很不合理!”
杨炯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看着哈桑,目光意味深长。
哈桑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大殿里只听得见铜灯油脂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哈桑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对伊薇的身世如此好奇?”
杨炯哈哈一笑,摊开双手:“废话!我身边人,我能不弄清楚底细么?两座城换来的女人,若是不知她根脚来历,便是再锋利的刀也不在我手中,那我死了都不冤。更何况……”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意味,“这假小子还是个美人儿,你知道的,我唯好女人。”
哈桑本来还有几分狐疑,可一听杨炯说到最后那句带了调笑口吻的话,反而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一个人为了利益、为了自己的安危、为了好色,这些理由都足够正常、足够合理。
若杨炯表现得对伊薇的身世毫不在意,或是出言反驳、解释,那才叫反常。
哈桑不愿纠缠这个话题,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不回答。”
杨炯心中暗笑,对付哈桑这种人,最重要的就是摸清他的思维方式,让他落入聪明人陷阱才是正理。
但凡他说“我不回答”而非“我不知道”的时候,多半便是默认了。
可这样还不够!
杨炯又踱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问道:“老哈桑,那你当初怎么一眼就相中了她?难道她五岁时便展现出了极强的武学天赋?你还会我东方的相面之术不成?”
“我不懂什么相面。”哈桑语出惊人,“但我懂血统。”
杨炯脚下步子一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什么意思?你见过她父母?”
哈桑没有立刻回答。
“你方才明明说你不知道她父母是谁的!”杨炯做出一副愤怒的模样,指着哈桑的鼻子骂道,“老哈桑,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哈桑却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我确实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能猜到大概。”
“哦?”杨炯收了怒容,做出一脸兴趣盎然的模样,“说来听听。”
哈桑深吸了一口气,从高台旁的矮几上取过一只水晶酒壶和两只酒杯,斟了两杯深红色的葡萄酒,缓步走到杨炯面前,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你可知拜占庭的福卡斯家族?”
杨炯接过那杯酒,只是瞥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回哈桑脸上:“拜占庭最有名的将门世家?”
哈桑点了点头,端着酒杯走了两步,介绍道:“在拜占庭,有一句话流传甚广‘福卡斯生而带刀兵之智’。
这个家族世代将门,连续出了四代希腊地区的军事统帅,族人从出生起便在后背刺上一朵凌霄花。
他们天生头脑敏捷、身姿矫健,往往在十五六岁便已展露锋芒,族人的标志性特征便是深褐色的头发和黑漆漆的眼眸。
伊薇今年十八岁,手脚修长、反应奇快,我当年第一眼瞧见她时,她正在跟五个比她大的男孩子打架。”
哈桑说到此处,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她一人打五个,不气不喘,够厉害吧!”
杨炯心头剧震,面上却只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老哈桑,你胆子可真够大的。敢在福卡斯家族的地盘上,把人家的孩子给掳走,你可真是厉害。”
哈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倨傲:“过奖。若不是这般胆量,又如何能做你的盟友呢?”
这般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遥遥示意:“来,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杨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微微晃动,分明散发着淡淡的大麻气味,这老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哈桑见杨炯纹丝不动,举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怕我这盟友下毒?”
杨炯抬起头来,嘴角慢慢扯开一个讥诮的弧度:“谁说我要跟你一个恐怖分子做盟友了?”
哈桑的手僵住:“你什么意思?”
杨炯冷笑一声,忽然朝身后退了两步,拉开与哈桑之间的距离,昂着头,笑问:“老哈桑,你不是自诩聪明么?那你猜,我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哈桑那双鹰眸骤然眯成两道缝,喝问:“你不怕死?”
杨炯却并不回答他,只是侧过身去,朝着身后那片林立的巨柱阴影处扬声喊道:“假小子!我就说这老家伙是在晃点你,这下你信了吧?”
哈桑面色骤变:“你在跟谁说话?”
话音刚落,一声暴喝响彻大殿:“哈桑,我杀了你!”
寒芒乍现,一柄薄刃短匕撕裂灯火,直扑哈桑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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