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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5章 千里擒贼


里海南岸,天低云暗,风从海面卷来,贴着地面低低地吹,裹着咸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直扑人面。

耶律倍勒马立在一道土坎上,黄铜千里镜抵在眼前,镜筒里那片沿海小平原尽收眼底。

平原不宽,南面是厄尔布尔士山脉的余脉,山势已不如主峰那般陡峭,却也嶙峋起伏,灰褐色的岩脊如巨兽的脊骨横亘在天际。

北面便是里海,水色灰蓝,海面无波,一直铺到天尽头看不见的地方。

两者之间夹出一条窄窄的走廊,宽不过数里,长却望不见头。这般狭仄之地,本该荒芜寂寥,此刻却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一个村庄,坐落在海岸与山脚之间的一片缓坡上。

村子不大,约莫三百来户的模样,土坯矮墙围出一圈轮廓,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布旗,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翻卷。

村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埂齐整,沟渠纵横,渠水引自山涧,此刻正哗哗地流淌。

田里种着冬小麦,嫩绿的芽尖刚破土不久,在暮色中泛着茸茸的光。更远处还有几座磨坊,巨大的风车叶片在风中缓慢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沿村道两旁,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敞开的门洞里四溅而出,叮叮当当的锤声此起彼伏。

可奇怪的是,村子里不见老人,不见孩童,也不见妇人。

田埂上、磨坊边、铁匠铺里,到处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男子,一个个身材结实,手脚粗大,沉默地挥着农具或铁锤。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天际烧着一片暗红的晚霞,村庄本该收工歇息了,可那些人却举着火把仍在田间忙碌,火光在暮色中跳动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村口几个汉子手执镰刀、肩扛草叉,看似在收工回村的路上,可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不住地扫向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迎敌的姿态。

耶律倍放下千里镜,瘦白的手指摩挲着铜管上冰凉的纹路,自言自语:“不太对。咱们从尼沙布尔一路北上,翻越厄尔布尔士山余脉,沿里海南岸西行,一路上皆是狭小平地,荒无人烟,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个村庄……与其说是村庄,更像是军屯,有些反常。”

“末将也觉得蹊跷。”一旁的耶律解里催马凑近,压低了嗓音,“咱们原定的计划是沿里海南岸,从背后截断阿萨辛的退路,关门打狗。可这刚翻过山便碰上这种地方,末将猜测,这里多半就是阿萨辛的补给据点。那些田、那些磨坊、铁匠铺,分明都是为山中那帮刺客备的。”

耶律倍微微颔首,目光仍在远处那片火光中流连:“说得有理。情报上说阿萨辛盘踞在厄尔布尔士山中数十年,虽靠刺杀勒索敛了不少钱财,可钱不能吃不能穿,实物来源终需有人供给。

你看那些田,冬小麦正当时节;那些磨坊,磨的是麦子;铁匠铺打的不是农具,瞧那火星溅出的频率,分明是兵刃。这村子青壮年尽是男子,且黄昏仍举火农忙,极不正常。”

“陛下,要不……”

“动手。”耶律倍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定,“管他是不是阿萨辛,先抓起来再说。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

命令传下,八千皮室军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潮,从山坳、土坎、沟壑中无声地漫出。

他们在暮色的掩护下呈扇形展开,左翼沿山脚包抄,右翼贴着海岸线迂回,中军正面压上,三路齐进,顷刻之间便将那座村庄围了个水泄不通。

村中那些青壮年反应也快得出奇。

第一声马蹄踏碎村口木栅的声响传来时,田间那些举着火把忙碌的汉子便齐齐扔下农具,转身冲向最近的屋舍。

片刻之间,一柄柄弯刀从草堆下、磨盘后、铁匠铺的炉灰中抽出。有人从墙壁夹层里拽出弓弩,有人从井台下的暗格中抬出长矛,甚至有几个身手矫健的汉子攀上了屋顶,伏在矮墙后面张弓搭箭。

他们列阵极快,前排后矛、左右弓手,竟是一套颇为成熟的步兵方阵。

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站在阵前,挥刀大吼,声音嘶哑,众人齐声应和,脚下稳稳立住,摆出死守的姿态。

耶律解里在中军处瞧得清楚,嘴角微微一勾,抬臂做了个手势。

前排神臂弩手闻令而动,三百具弩机同时平端,铁胎弦绷紧时发出嗡嗡的低鸣。

“放!”

一声令下,铁弦骤松,三百支短矢如飞蝗般射出,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百步之内穿透木盾、撕裂皮甲,方阵最前排的十几人闷声倒地,胸口、咽喉上钉着乌黑的弩矢,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下去。

弩手射完一轮便立刻撤退,后排火枪手早已就位。

三十步的距离,燧发火枪同时击发,霹雳般的爆响连成一片,硝烟弥漫,铁砂泼面,方阵中段又是大片人仰翻。

那些举着弯刀冲来的青壮年被火枪打得血肉模糊,有的整张脸被铁砂炸烂,有的胸口被铅弹穿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惨叫声这才慢了一拍地迸发出来。

皮室军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弩手装填再射,火枪手交替轮换,远近火力衔接得天衣无缝,每一次齐射都精准地撕开方阵的一角。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骑兵已经从侧后包抄到位,长刀出鞘,借着马匹的冲势切入阵尾。

这些村民虽勇悍,终究只是种田屯粮的兵卒,如何挡得住身经百战的皮室精锐?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百余人的方阵便被撕得七零八落,田埂上、磨坊边、铁匠铺的炉火前,到处是横陈的尸体,鲜血浸入翻开的泥土,把那些刚破土的麦苗染成暗红。

最后十几个人被围在一座磨坊的墙角下。

领头那汉子断了一条左臂,用布条胡乱缠了,右手还攥着一柄卷了刃的弯刀,浑身浴血,瞳孔里皆是惊惧。

他左右扫了一眼残存的同伴,个个面如死灰,有人连刀都握不住了,双股颤颤,软倒在地。

那壮汉咬了咬牙,忽然将弯刀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颓然靠着磨坊的石墙滑坐下去,哑着嗓子说了一声“降了”。

其余人见状,纷纷弃了兵器,抱着头跪倒在地。

耶律倍催马穿过遍地尸骸的村道,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用标准的波斯语开口:“你们是什么人,听命于谁,为何在此搞军屯?”

众人战战兢兢,无人答话。

耶律倍耐心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微微侧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名亲兵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跪在最外侧那俘虏的头发,将他从人群中拖出来。

那人二十出头,满脸血污,吓得浑身僵硬,刚要开口求饶,亲兵的弯刀已经落下。

刀锋过处,一颗人头滚进旁边的水沟里,腔中鲜血喷出一尺来高,溅在磨坊的石墙上,缓缓往下淌。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软软地扑倒在泥地上。

剩余的俘虏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当场失声痛哭,有人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出血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饶命”“我说我说”。

耶律倍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后,自己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尖停在最近那俘虏眼前三寸处。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人,声音仍旧平淡:“我耐心不多。回答问题的人活,闭嘴的人死。你们听命于谁?说。”

最后那个“说”字落下时,众人皆是一哆嗦。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汉子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挣出来,伏在耶律倍脚下,额头顶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我说!我们……我们听命于山中老人!是山中老人派我们在此屯田,麦子、兵器、铁料,都供给山中!我们只是种粮打铁的,我们不曾杀过人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耶律倍垂眸看了他几息,又问:“这里距离恰卢斯港多远?”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来,飞快地道:“恰卢斯港在正西,沿着海岸线走,一百六十里!”

耶律倍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村庄,投向西方那条灰蒙蒙的海岸线。暮色正一层层地沉下去,海天相接处只剩下最后一抹铅灰色的微光。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坐骑旁,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事不宜迟,”耶律倍勒紧缰绳,目光如电,“全军开拔,即刻向西,目标恰卢斯港,出发!”

“是!”众军齐声应喝。

耶律解里催马上前低声问:“陛下,这些俘虏……”

耶律倍头也不回,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杀。”

亲兵们闻令而动,弯刀齐举,寒光连闪,片刻之间那十几名俘虏便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耶律解里一挥手,骑兵们迅速收拢队形,蹄声如雷,沿着海岸线向西卷去。

耶律倍策马行在中军,夜风迎面灌来,吹得他鬓边碎发向后飞扬,胸前甲片下那颗心正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他心中翻涌着诸多念头,思绪不住地往前回溯:按最初与姐夫议定的计划,自己领兵北来,本意是清扫阿萨辛巢穴,随后翻越高加索山,进入基辅平原。

谁料行军途中波折不断,先是在尼沙布尔城外撞上塞拉赫斯方向的援军,不得不先替北线扫清障碍;随后又担心从雷伊方向入山会走漏消息,临时变了路线,绕道厄尔布尔士山余脉,从里海南岸迂回包抄。

这般变道而行,原意只是打个出其不意,如今看来竟阴差阳错地撞上了阿萨辛的外围军屯,反倒摸清了他们在沿海的布局。

只要抢在哈桑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恰卢斯港,堵住他北出里海的退路,便成瓮中捉鳖之局。

这念头在心头盘旋数匝,耶律倍不由得精神一振,扬手在马臀上狠抽了一鞭,催马加速。

刚奔出不过十余里,前方一骑斥候从夜色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翻身落地,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陛下!前方恰卢斯港火光大起,远远望见港口一片混乱,船只争渡,人潮涌动,不知多少人正在抢船出海!”

“什么?!”耶律倍勒马急停,瞳孔骤缩,“姐夫打到此处了?”

“看不真切!火光太盛,只隐约听见喊杀声,不似麟嘉卫号令!”斥候摇头,额头全是汗。

耶律倍眸光连闪,片刻之后猛地一抖缰绳:“不必迟疑,全军疾驰,直扑恰卢斯港!到了便杀,抓几个活口问话!”

“是!”耶律解里扬声传令,八千人马轰然加速,蹄声如暴雨敲鼓,沿着海岸线一路狂飙。

海风从右侧灌来,咸湿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焦糊味,越来越浓。不多时,天边果然映出一片暗红的光芒,火光冲天而起,将半面海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恰卢斯港已在眼前。

那港口不大,一座简易的栈桥伸入海面,桥头立着几间木屋和石砌的库房,此刻全在熊熊燃烧。

火舌舔着屋顶,噼啪爆裂的木料声混着呼喊、惨叫、金属碰撞声远远传来。

栈桥两侧的水面上挤着大大小小近百条船,有双桅的商船,有单桅的渔舟,还有几艘显然是仓促征来的货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挤满了人。

码头上更是人满为患,穿着各色衣袍的刺客、船工、搬运的苦力、裹着斗篷的黑衣人,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推搡拥挤。

有人拼命朝船上攀,有人被挤落水中,尖叫声此起彼伏。火光映在每一张扭曲的脸上,汗水混着烟灰淌成一道道黑痕,目光中全是恐惧与疯狂。

耶律解里一马当先,手中弯刀高举,连下三道手势。

第一队骑兵斜插西北,截断山口与港口的通路,封死陆上退路;第二队沿东面海岸线展开,堵住港区东翼;第三队绕行南侧,与第二队形成钳形合围。

三队动作快如闪电,马蹄踏碎码头边缘堆放的货物木箱,木板碎裂声噼啪作响,在火光与喊杀声中仍清晰可闻。

皮室军人未近,箭先来。

五百弓手在马上张弓搭箭,一轮齐射,羽箭如飞蝗般落入码头拥挤的人群中,惨叫骤起,十几人应声栽倒。

弩手紧接着平射,短矢贯穿人体时带着沉闷的噗噗声,中者如被巨锤击中,仰面翻倒,在混乱的人流中又绊倒一大片。

火枪手从两翼策马切近,三十步内同时击发,硝烟弥漫,铅弹扫过处人群如割麦般成片倒地。

码头上更加疯狂,有人被火枪击中手臂,惨嚎着捂断肢翻滚;有人被弩箭射穿大腿,跪在地上挣扎不起,转眼便被后来者踩踏而过。

栈桥上几艘船被人从后面猛地推开,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还没站稳的人纷纷落入水中,水花四溅。

有的船急于离港,船头撞上相邻的船尾,木料碎裂声震耳欲聋,两艘船卡在一处进退不得,船上的人又跳又骂,互相砍杀,呛咳和呼救声混成一片。

栈桥尽头,一艘双桅快船上,哈桑踉跄着登上甲板,回头望向港口的惨状。

火光映在他那张清癯的脸庞上,将灰白的胡须镀成金红色,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暴怒与懊悔。

他腰间缠着简陋的绷带,大腿上的枪伤正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伤口,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跳。

哈桑眼睁睁看见皮室军的骑兵在码头上列成了三道封锁线,弩手、火枪手交替射击,将那些逃命的刺客和船工一箭一箭地射死,后槽牙几乎咬碎。

“杨炯……你竟早就伏了兵!我真悔不当初,真该在山中便一刀杀了你!”哈桑的声音嘶哑低沉,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全身都在颤抖。

身旁一个裹着黑色兜帽的人影上前一步,声音低而急促:“山中老人阁下,请尽快离港。我们刚接到密令,里海南海面即将封锁,若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哈桑猛转头,目光如刀,刺向那兜帽人:“你们阿兰人什么意思?别忘了,咱们可是盟友!是谁替你们刺杀了格鲁吉亚和波兰那些碍事的贵族小姐?若不是我,你们阿兰那些村姑,能嫁入他们的王公之家?”

哈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焰。

那兜帽人语气平静无波,像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阁下,我劝您冷静。若我阿兰人不尊重盟友,族长也不会派我亲自来接您。”

“那是谁封锁的海面?”哈桑的眸光骤然凝成一线,话音未落,左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扣住那兜帽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瞳孔猛缩,还来不及挣扎,哈桑五指一收一拧,“咔嚓”一声轻响,颈骨断裂。

兜帽人的身体软软地垂下去,哈桑右手一甩,像扔一袋破烂货一样将他抛向栈桥。

那具尸体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砸在栈桥的木板上,弹了一下,下半身滚入一旁的水中,一动不动。

“走!”哈桑挥手大喝,“去巴库!我倒要看看塞吉班敢不敢动我!”

身后三十余名精锐刺客齐齐应声,有人手起刀落砍断了缆绳,有人猛撑长篙将船身从混乱的船堆中推出,双桅快船的帆索被砍断,风帆呼啦啦地落下,海风鼓满,船身一震,缓缓离岸。

码头上耶律倍策马冲到栈桥近前,一眼便看见那艘双桅船正驶离港口,船尾还站着那道白袍身影,隔着一片燃烧的火光与波浪,遥遥可见。

他翻身下马,大步冲到水边,海水漫过他的靴面,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船影渐渐远去。

忽然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耶律倍低头一看,竟是方才被抛下水的那黑衣兜帽人,竟还未死透,在水与岸的交界处半浮半沉,嘴角涌着血沫,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他,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哈……哈桑……巴库……”

最后一个字说完,那双眼中的光便彻底熄灭,头一歪,没了声息。

耶律倍缓缓直起身,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三息,然后猛地转身,面向身后尚在清扫残敌的八千皮室军:“留下一百人,在此等候姐夫接应!其余人,即刻随朕北上巴库,千里擒贼!”

“千里追贼!”八千将士齐声大吼,声浪震天。

他们甚至连战场都来不及彻底清扫,只留下一队人看守港口、收拢俘虏,其余人拨转马头,沿着海岸线向北催马狂奔。

半个时辰之后,杨炯终于领兵赶到。

远远便望见恰卢斯港冲天的大火,心中猛地一沉,双腿狠夹马腹,催马冲入港区。

码头上尸横遍地,有的尚在燃烧,焦糊的气味混着海腥直冲鼻腔;栈桥的木板上满是暗红的血迹,水面上漂浮着碎木、残帆和数十具泡得发白的身躯。

他勒住马,目光如鹰扫过港区的残局,脸色铁青。

正此时,港区东侧忽然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

一名穿着黑甲的皮室军骑兵飞马赶到,翻身落地,单膝跪在杨炯面前,声音洪亮:“主子!陛下带着我们一路从尼沙布尔杀过来,担心走漏风声,便临时变了路线,沿里海南岸进军。

路上撞见阿萨辛一处军屯村庄,我们给灭了之后便赶到恰卢斯港。来时哈桑已经坐船北上巴库,陛下正领兵追去了!”

“什么?”杨炯声音陡然拔高,面色骤变,“逃去了哪里?”

“巴库!”那皮室军斩钉截铁地回答,“是个黑衣人临死前说的。那人本应是来接哈桑的,不知为何被哈桑亲手捏断了脖子,扔上了岸,有兄弟亲眼看见的。”

说着,身后已有两名皮室军合力将那黑衣人的尸首抬了上来,放在杨炯面前的石板地上。

火光照在尸身上,兜帽已经扯去,露出那张高眉深目的面孔。

杨炯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打量,目光落在那人左腕内侧的青黑色太阳纹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种纹身,那是阿兰人上层贵族才刺的图腾,纹路繁复,每一道线条都代表着血脉的层级,绝非寻常族人所能拥有。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杨炯回头,见娜尔正从人群中挤出来,长发被海风吹得散乱,灰绿色的眼眸带着惊慌与不安,快步奔到近前。

她的目光落在石板上那具尸体的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面色从微红变成惨白。

杨炯缓缓直起身,偏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寒意:“我若没看错,这人是阿兰人,是不是?”

娜尔全身发颤,嘴唇哆嗦了半晌,才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是……”

“好。”杨炯的声音忽然拔高,转身大步走向坐骑,翻身而上。

他勒转马头,面向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赤甲铁骑,右臂高举,声如雷霆:“全军听令——北上巴库!杀!”

“杀——!”

三军齐声怒吼,马蹄如万鼓齐擂,整个港口的地面都在震颤。

杨炯一马当先,缰绳一抖,胯下乌云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刺破夜色,沿着里海西岸向北疾驰而去。

码头上只剩下娜尔一个人。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具尸体旁边,望着杨炯消失的方向,浑身抖得站不住,终于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海风从港外涌来,吹得她长发纷乱地覆在脸上,灰绿色的眼眸中映着港口将熄未熄的火光,空洞而绝望。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捏断了脖子的尸体,那是她父亲的亲信之一,曾在她小时候教过她骑马射箭。

娜尔缓缓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间渗出来,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完了……都完了……父亲,你……你糊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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