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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4章 画画


桃李城。

杨炯已在此驻留三日,政务如麻,情报似雪,从他入住总督府那刻起便不曾停歇。

城外流民要安顿,城内商铺要复工,更有那四邻小邦的探子暗桩,如蝇逐臭般窥伺着这位东方君主的一举一动。

杨炯一路征伐至此,经验十足,倒也不惧,只是千头万绪,难免疲累。

这一夜,他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书,本想闭目养神片刻,哪知倦意来袭,竟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

恍惚间,似有人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踏雪。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片刻后伸出一根玉指,在他肩头轻轻一戳:“醒醒!怎么在这儿睡了?”

杨炯悚然一惊,猛然抬头。

初醒时目光尚带迷蒙,待看清来人,不由得愣在原地。

埃莉诺站在烛火旁,金发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今日未戴任何珠宝,素净得近乎清减,偏偏一身金色华贵长裙裹住丰腴身段,领口齐整高束,连锁骨都掩得严严实实,可那腰肢处的弧度,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腿线,却仍透着让人心悸的韵致。

她淡扫峨眉,眉梢微微上挑,平添几分英气,唇上只敷了薄薄一层胭脂,似有若无。

杨炯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和谐的气质,诱惑、端庄、潇洒,三者本如冰炭不容,此刻竟在她一身之上完美交织。

埃莉诺站在那里,烛光映着金发与金裙,浑如一朵盛开的栀子花,香气浓郁得几要满溢,可那花瓣却偏偏洁白纯净,不容轻亵。

“大晚上弄这么漂亮干嘛?”杨炯笑着开口,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埃莉诺嘴角噙笑,原地转了个圈,裙摆旋起金色涟漪:“漂亮吧?花了我不少心思呢!”

“漂亮是漂亮,但似乎差了点什么。”杨炯上下打量她一番,神情颇为认真。

埃莉诺一愣,低头检视自身,裙衫工整,发髻严整,并无不妥之处,遂抬头问:“差了什么?”

杨炯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被金色裙摆遮得严严实实的双脚上。

埃莉诺顺他目光低头,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妩媚地白了他一眼:“讨厌呀!”

说罢,她走上前来,不由分说拽起杨炯的手腕就往外走。

杨炯被她一带,踉跄两步,忙问:“哎哎哎,干嘛去?”

“请你喝酒!”埃莉诺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我找遍全城,才从一家酒商地窖里寻出几坛波尔多的仙粉黛,你有口福喽!”

杨炯哭笑不得:“你这般好酒?”

“废话,我卖酒的呀!”埃莉诺回头瞪他,眼眸在月光下波光潋滟,“波尔多港出得最多的货物就是葡萄酒,阿基坦最多的就是葡萄田,我不喝,哪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

杨炯任由她拉着穿过回廊,夜风拂过,送来她发间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忍不住叹道:“你都多大了?身子骨这般弱,还喝?不怕短命?”

埃莉诺霍然驻足,猛地转过身来。

她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杨炯的鼻尖,眼眸睁圆,恶狠狠道:“不许说我年龄大!”

杨炯摊手,一脸无辜:“好吧好吧,你这叫成熟,有魅力!”

“这还差不多——!”埃莉诺话音未落,忽然眼珠一转,抬脚便朝杨炯脚面踩去。

杨炯有武在身,身法何等迅捷,腰间微闪便已躲开。

埃莉诺一踩落空,也不气馁,连踩三下,却连他衣角都没碰着。

“有本事别躲!”埃莉诺气鼓鼓地跺脚。

“我是有本事才躲。”杨炯笑嘻嘻地应道。

埃莉诺咬了咬下唇,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狠狠瞪了杨炯一眼,转身便走,金色裙摆划出一缕淡香。

杨炯见她当真恼了,心中一惊,忙抬步跟上。

埃莉诺径直推开自己卧房的门,杨炯紧随而入。

房内烛火通明,满室奢华竟是法兰西宫廷的格局,墙上挂了织锦挂毯,窗边垂着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地中央铺着羊毛地毯,四角各立一只银烛台,烛火映照下,铜质床柱上雕刻的藤蔓纹路金光闪闪。

桌上摆着银盘,盘中是烤得恰到好处的小牛里脊,旁边配着用红酒烩过的洋葱和胡萝卜,另有一篮刚出炉的白面包,黄油搁在冰水里镇着,旁边甚至还放了一小碟黑橄榄。

杨炯四下打量,不禁暗暗赞叹。

桃李城刚经战火,这女人竟能在三日之内搜罗出这般齐全的法兰西物什,本事着实不小。

可再看埃莉诺,却见她已扑在床上,整张脸埋在枕头里,金色长裙摊开如一朵凋零的花,肩头微微耸动。

杨炯无奈摇头,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戏谑道:“你这富婆可够厉害的,咱们才来桃李城三天,你便能搜罗这些东西,装扮得跟凡尔赛宫似的,厉害!”

埃莉诺不动,只从枕头里传出闷闷的哼哼声,还扭了扭身子以示抗拒,像只赌气的小野猫。

杨炯叹了口气,俯身一把将她抱起。

埃莉诺猝不及防,惊呼半声已被他拢入臂弯,四目相对间,杨炯正色看她,缓缓吟道:“香从玉骨暗中生,媚在慵妆初解成。莫笑贪花事太晚,此花浓处胜倾城。”

埃莉诺怔住,眼中浮起一层朦胧的水光:“什么意思?”

杨炯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我爱御姐呀!”

“什么是御姐?”

“呃……这个比较复杂。”

“多复杂?”埃莉诺不依不饶地追问,方才的恼意已然无影无踪。

“你就是御姐。”杨炯笑哄。

埃莉诺嘟了嘟嘴,又白他一眼:“就你会哄人!”

说着从他怀中挣出来,拉住他的手走到桌前,将他按在椅上,自己则转到对面坐下,执起那只陶土酒坛,往杨炯面前的银杯中斟了半盏。

酒液倾入杯中,泛出淡红晶莹的色泽。

杨炯端详片刻,讶道:“桃红酒呀!”

“你还知道桃红酒?”埃莉诺也是一惊。

“废话,颜色不就在这儿么?”杨炯晃了晃杯盏,“我是说,没想到你波尔多都能酿造桃红葡萄酒了,这倒出乎我意料。”

“这有什么难的?”埃莉诺得意一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举杯与他轻碰,“波尔多的葡萄酒行销世界,你在华夏太远,能运过去的都不是上品。等咱们回了阿基坦,我让你喝这世上最好的酒!”

“那可一言为定,我还真有几分期待!”杨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先是一阵清冽的花香扑鼻,带着玫瑰与紫罗兰的馥郁,随后果味渐渐泛开,覆盆子和樱桃的酸甜柔和地铺满舌面,尾韵竟有一丝蜂蜜般的回甘,丝毫不辛辣。

杨炯咂了咂嘴,赞道:“好酒!”

他放下酒杯,顺手抄起银叉,叉起盘中那块小牛里脊就往嘴里送。

埃莉诺眼疾手快,轻轻在他手背上一拍,瞪眼道:“你故意气我是吧?”

“啊?”杨炯满嘴牛肉,含糊不清地抬头,一脸疑惑。

埃莉诺幽怨地看着他:“我费了好几天功夫才寻来这么好的酒配牛肉,你就这么吃?”

“那该怎么吃?”

“优雅点呀!”

杨炯咽下牛肉,正色道:“哎,这我就得批评你了。食物的本质作用就是充饥,不是表演。”

“讨厌!”埃莉诺气恼地瞪大了眼,碧眸中却全是笑意,“你别破坏氛围呀!充饥归充饥,现在是咱俩一起用餐。”

“所以呢?”杨炯明知故问。

埃莉诺气结,她如何不知这混账是故意捣乱,当即举起手中银叉,比划了个恶狠狠的手势:“所以你再故意捣乱,我叉死你!”

她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却连自己都撑不住三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从眉眼间漾开,烛光映着金发,面颊绯红如桃。

“好吧好吧,那我学学。”杨炯放下叉子,端坐如小学生。

埃莉诺登时精神一振,起身绕到他身侧,俯下身来,挨在他耳边道:“法兰西的贵族用餐,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切肉时要……”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温热的气息拂在杨炯耳廓上,痒丝丝的。

杨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埃莉诺却假装不见,纤长的手指握住他左手,把银叉塞入他掌心,又绕到他右手边,将餐刀递上。

“这样。”埃莉诺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杨炯手背,随即退后半步,歪头打量他,“你试试。”

杨炯依样画葫芦,动作笨拙。

埃莉诺“啧”了一声,又凑上前来,双手覆上他的手腕,引导着切割的动作。

她离得极近,胸脯几乎贴上他的肩膀,呼吸间带着桃酒的甜香,一缕金发垂落下来,拂过杨炯的脸颊。

“切的时候手腕要稳……”埃莉诺说着忽然朝杨炯耳垂吹了口气,“对,就这样。”

杨炯浑身一僵,刀叉险些脱手。

埃莉诺却若无其事地退开,又绕回他另一侧,这次手指直接握上他握叉的拳头,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左手要轻一些,肉块太大不雅观……”

她说着抬眸,碧眼中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嘴唇几乎贴上杨炯的太阳穴。

杨炯被她这般撩拨得心痒难耐,胸腔中如有鹿撞,再不敢托大瞎闹,连忙收敛心神,运起气力稳住手腕,三两下便将盘中牛肉切得齐整利落。

“我学会了!”杨炯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看向埃莉诺。

埃莉诺强忍笑意,眼珠一转,又俯下身来,下巴几乎搁在他肩窝上,呵气如兰:“真的?我看还没有。我再教你点别的……”

“不用不用,我真学会了!”杨炯往后一仰,差点把椅子带倒。

“噗嗤!”埃莉诺见他终于吃瘪,心中畅快至极,掩口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如新月。

她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回到自己座位,重新端起酒杯,朝杨炯举了举。

两人轻轻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埃莉诺放下杯盏时,面上那妩媚的神情已收敛得干干净净,正色道:“我查清楚那个要抓我的人是谁了。”

杨炯一愣:“谁?”

“法王。”

“意料之中。”杨炯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一国之主,缺钱倒是可以理解,但用绑架这等下作手段,也太失体统。”

埃莉诺把玩着手中银杯,杯中桃酒泛着粼粼烛光:“我没有证据,但我得到消息,法王对外宣称我被你劫持,要‘帮我’代管阿基坦。呵,代管?我看是瓜分吧。”

“从这个举动来看,法王确实嫌疑最大。”杨炯沉吟附和。

埃莉诺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眸有些迷离地看着他:“以前我能守住阿基坦,是因为法王与诸公爵各怀鬼胎,我可从中周旋分化。如今他们怕是达成了默契,认定我必死无疑,提前要分我的领地和财富。”

杨炯沉默片刻,亦饮尽杯中酒,正色道:“李溟已在南方开辟布什尔港,正向西联络蒲徽渚。明日我便去信,叫她们尽快整编海军,打通航线。”

他自行又斟了一杯,皱眉又道:“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安娜已收复凡城,过几日咱们便去那里,相信拜占庭的使臣不久便至。

届时,我会将你的诉求作为条件之一公之于众,并给法王以严厉警告,应当能遏制一部分人的野心。”

埃莉诺怔怔望着他,半晌方问:“你为什么这般帮我?”

“我们不是盟友么?”杨炯理所当然地反问。

埃莉诺点头:“是盟友不假。可同拜占庭谈条件,每一个筹码都弥足珍贵,你加上我的事,岂不是平白浪费?”

“瞎说。”杨炯白她一眼,“我若连盟友都护不住,日后谁还敢与我结盟?”

埃莉诺眸光一凝,慵懒的神色底下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

她在桌下悄然褪去鞋子,赤足无声地探过去,脚趾勾住杨炯的小腿,轻轻摩挲,声音幽幽:“就不能是因为喜欢我?”

杨炯伸手将她作乱的脚拨开,瞪眼道:“谈正事就好好谈,别搞些有的没的!”

埃莉诺嘟了嘟嘴,竟不退缩,足趾复又探去,沿着他小腿胫骨来回游走。

杨炯反手一抓,将她脚踝攥在掌中,恶狠狠道:“再闹砍了!”

“你舍得么?”埃莉诺挑眉,有恃无恐。

“嘿!我这暴脾气!”杨炯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又气又好笑,索性不松手,另只手探过去便在她脚心挠了起来。

埃莉诺浑身骤然一僵,像被点了穴道。

下一刻,她整个人猛地弹起,口中爆出一串银铃般的大笑:“哈哈哈……住手!住……哈哈……杨炯你……你这混蛋……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拼命往后缩脚,却被杨炯牢牢攥住,挣不脱半分。笑声越来越响,眼泪都飙了出来,整个人瘫在椅上又哭又笑,金色长裙凌乱不堪,发髻也散了大半。

“还调皮不?”杨炯慢悠悠地问,手下动作却不停。

“不啦不啦!我错了!真的错了……哈哈哈哈……求你……”

杨炯见她当真喘不上气了,这才松开手。

埃莉诺“咚”一声跌回椅中,蜷起身子抱着自己的脚,笑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胸脯起伏如风中的麦浪。

她缓过气来,缓缓坐直,赤着双足踩在椅面上,双臂环膝,泪眼汪汪地瞪着杨炯,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烛光里宛如一朵雨打之后的栀子花,楚楚可怜之中偏又带着三分倔强。

杨炯好笑地学着她方才的口吻:“优雅,餐桌要优雅。”

“讨厌!”埃莉诺气喘吁吁地啐了一口,却忍不住又笑了出来,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金色裙摆上,氤湿一片。

杨炯摇头失笑,不再理她,自斟自饮。

埃莉诺安静下来,抱着膝盖看了他良久,目光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忽然开口:“你会回华夏么?”

“当然啊。”杨炯答得斩钉截铁,“我家在长安,父母妻儿都在,我自然要回去。”

“什么时候?”

杨炯思索片刻:“征服拜占庭,让西方低头签了贸易条约,整死英格兰,差不多就这些吧。”

“那至少得十年。”

“不用那么久,最快三年。”杨炯将酒一饮而尽,眉宇间满是自信。

埃莉诺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夜风穿过悬铃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忽然轻声问:“你若走了,谁保护我?”

“你放心,我会给你留下舰队和军队,绝不让旁人欺负你。”杨炯正色道。

埃莉诺摇头:“别人凭什么听我的?就因你一道命令?你们华夏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世事难料’,你回了长安,此生未必再西来,我如何指使得动他们?”

“呃……”杨炯皱起眉头,“你若真想做法兰西的女王,也不是不行,我好好谋划便是。成了女王,便不必怕了。”

“那我问你,”埃莉诺目光炯炯如炬,“我做了女王,能做多久?我背后是你,不能嫁人,也没有儿子,我一死,谁接我的位?我奋斗一生的产业,给谁?”

“你什么意思?”杨炯凝眸,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埃莉诺望了他许久,忽然站起身,赤足走到他身旁,垂眸正色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对不对?”

“我不明白。”

“你明白。”

“我可以不明白。”

“你必须明白!”埃莉诺猛地抬眼,碧眸中有水光一闪而逝,“咱们一同打下来的产业,我只会留给我儿子,咱们的儿子!”

“埃莉诺!你冷静些,这还太远。”杨炯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将你的声音传回法兰西。”

埃莉诺神色骤然一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沙哑:“杨炯,我也有自尊,不会一直这般主动。”

杨炯长久沉默,烛花爆了一下,火星溅落。

埃莉诺长叹一声,忽然换了话头:“听说你会画一种叫素描的画,同真人一般无二?”

“嗯。”杨炯点头。

“给我画一张吧。”埃莉诺转过身来,面上挂着凄苦的笑,“怕你以后忘了我。”

“我不会忘记……”

埃莉诺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柜前取出画板,安放在床前。

她背对着杨炯,伸手轻轻一扯腰间的裙带,丝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金色的裙裾如瀑布般滑落,堆叠在她脚踝四周。

“噗——!”杨炯一口酒喷了满桌,惊得从椅上弹起,“我不会画春宫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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