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楚剑

邹老黑拿来一根细铜管，有半米长，手指粗细，头上有螺旋纹。

他把铜管从两块椁板之间的缝里慢慢旋进去。

旋到三分之一处，拔出来看，管子里带出一点木屑，干湿适中。

又换了个位置，往缝里旋进去，这回拔出来的木屑有点发软，颜色也深。

邹老黑捏了捏木屑，说道：“潮气下去了，但没有积水，下面有空间，水是渗进去的，没灌满。”

这情况还行。

如果椁室整个泡水，里面的东西基本毁的差不多。

只是潮气大些的话，木器和漆器可能软了，但青铜器和玉器不会有事。

楚国王族的佩玉和礼器，大多集中在主椁，配椁里最常见的是乐器，兵器和漆木器。

我问邹老黑：“板子能用撬的吗？”

他摇摇头：“不能用大劲，这樟木板年头太久，看着厚实，其实内皮已经糟了，得先把板缝里的封泥清干净，再用木楔子一点一点撑开，楔子要硬，要薄，入缝不能太深，斜着打，打松了，再用手抬。”

我说行，就这么办。

清板缝的活是最细的。

竹片，铜针，细铁丝，一样一样上。

板缝里的青膏泥被水泡过之后变得又韧又黏，竹片插进去转一圈，出来全是绿泥。

邹老黑让我用细铁丝弯成小钩，贴着板缝伸出勾，把填的最死的地方钩松。

这个动作不能快，快了容易刮坏板边。

我们四个人轮流清理，花了大半天才把一圈板缝都清透。

木楔子是邹阿海削的，用青冈木劈成手掌大的薄片，一边厚一边薄。

邹老黑挑了西侧板子接缝最松的一处，把木楔子对准缝口，让我扶住，包子上锤子。

这次他不敢用力，先轻后重，一下一下往里面敲。

楔子入缝半寸，板子就发出嘎的一声，像老牛叫。

邹老黑说别停，继续打第二个。

第二块楔子离第一块半尺远，打进去之后，板缝终于开了一道小口。

我把手伸进去试了试，里头有风，凉的，从下往上冒。

风里带着一股特别淡的霉苦味，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陈腐气，像湿木头混合着旧皮革。

我把手抽回来：“里头有气，活的。”

邹老黑让大家往后退一点，然后让我把布巾打湿，蒙住口鼻。

他拿手电从缝口往里面照。

光线打进去，里面黑洞洞的，只看见几根横斜的木头影子，还有一层发亮的水渍。

我趴下来，顺着缝口往里看，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空间不大。

那股从下面升上来的凉气，吹在手背上，像从地底呼出来的气。

我抬头看向邹老黑：“掀不掀？”

“再等等，用细绳吊根蜡烛下去试试。如果蜡烛不灭，就掀。”

我从包里翻出一截白蜡烛，用细麻绳系好，从缝口慢慢放进去。

烛光在下面晃了几下，没有灭。

停了几分钟，我拉上来，蜡头还是软的，说明下面有空气，也不缺氧气。

邹老黑这才点头。

我们四个分站四角，把六块木楔同时慢慢加力。

板子被一点点抬起，接缝里挤出细碎的朽木渣。

我用手电筒照着，看板子已经起了两寸多高，下面的黑色空间一点点露出来。

“停。”

我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下来。

我握住板子一侧，邹老黑握另一侧，我们同时往上抬。

板子离开了源味，一股浓烈的陈腐气从下面涌上来。

那股味道虽然不冲，但特别沉，像是几千年没有动过的空气。

我把板子翻到一边，站稳了，蹲在椁沿上往下看。

下面没水。

底部积着一层黑灰色的烂泥，泥面上鼓起几道木条，像人肋骨一样横七竖八的支着。

我知道，最上面这层是内椁盖，已经塌了。

真正的东西还在更下面。

邹老黑用湿布蒙住口鼻，拿手电往里面照了一圈，说先别动，椁底的烂泥可能有碎木板和漆皮，人一下去踩实了，东西就毁了。

他让邹阿海从外面搬来几块长木板，并排搭在椁边，人跪在木板上作业，分散压力。

椁室内部不大，手电光打下去，最显眼的是东北角半埋在泥里的一堆青铜器，表面全绿了，可形制还在。

我趴在木板上，用手电一点点扫过去，看到两把铜剑，三支铜戈，一个扁壶，一个铜盘，还有几个小件。

铜剑没有鞘，剑身上长满铜锈，但剑首的圆形轮廓清楚，是楚式剑的特征。

铜戈的銎口还在，戈身弯曲，好像被重物压过。

包子跪在我旁边，眼睛都快掉下去了。

“这得值多少钱？都是楚国的东西吧？”

我让他先拍照，来之前特意带了一台旧胶卷相机，手动过片。

包子拿起来就拍，闪光灯在椁室里啪啪闪，映的那些铜器绿得更深。

我慢慢下到椁底，两脚踩在木板上，先用小铲子把泥一点点拨开。

泥很细，像陈年的塘泥，里面混合着朽木渣和碎漆片。

最上层是一层塌下来的椁板，已经烂得发脆，用竹片轻轻一拨就断。

下面的器物和泥混在一起，得一件一件清。

第一件清出来的是那把较大的铜剑。

我两手各拿一只竹片，从剑柄处往剑尖方向拨泥，像剥玉米皮一样。

剑身露出来，铜绿厚得像一层壳。

我用软布蘸了水，一点点擦，剑身上竟然有菱形暗纹，一片一片排过去，像鱼鳞。

这是楚国高级铜剑才有的工艺，吴越那边铸剑术传过来之后，楚人也学会了在剑身做暗纹。

包子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这把剑要是在市面上，能值多少？”

我说：“带暗纹的楚剑，如果完整没断，以现在的行情，私底下能翻到六位数，但要看有没有铭文，有铭文的，更贵。”

邹老黑在一旁说：“楚剑有铭文的，一般是王剑或者令尹剑，配椁里要能出一把有铭文的，那这坑就赚那了。”

我们继续请。

剑身完全露出之后，剑尖断了一截，但不严重。

剑格处有绿锈鼓包，我用软刷蘸清水慢慢刷掉浮土，剑格上露出两个特别浅的铭文，笔画像鸟形，一个看不清，另一个依稀是昭字。

邹老黑凑过来看：“昭是楚国大族，能配昭字剑的人，至少是士大夫，配椁里出这种剑，说明主椁里的那一位身份不会低于大司马。”

我点头，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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