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3章 墓圹

找了几块石头垫脚，沿着坡根来回走了两趟。

坡跟不是直的，略呈弧形，往北凹进去一点。

如果是地宫的封土边界，这个弧线很可能就是墓圹的北缘。

楚墓的墓圹一般呈甲字形，北边是椁室，南边是墓道，墓道宽而长，最下面用青膏泥填死。

我们从配椁的位置往北看，配椁正好在墓道东侧，古时候这地方应该有一片开阔的祭祀场。

邹老黑拿着根长竹竿，在弧线两端插了两根标记。

我拿罗盘出来，发现这条弧线并不是正东正西，而是东偏南。

罗盘针跳的也不稳，尤其在靠近中间位置的时候，针尖会小幅度的颤。

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地下有大型空腔造成的局部磁场异常。

按说这地宫上面还有很厚的土，不该有这么大反应，但针跳的厉害，说明下面的空间不小。

我和邹老黑开始在弧线附近打钎。

他打，我看。

钎子下去一米左右，土变得特别紧，每插一下都有阻力。

拔出来看，钎身上粘着灰黄色夯土，硬而密。

再往下打，两米处碰到硬面，钎尖发钝，带出一些碎砖末。

这是墓圹的边缘护壁，楚人起墓坑之后会用青砖或者石板护坡，这种砖是低温烧的灰砖，酥脆，挡水挡泥好用。

邹老黑说：“圹壁找着了。北边这条线基本能定，墓圹够大，东边往那边走，看看能探多远。”

我们顺着北线往东走，每五步一钎。

有的地方钎下得特别顺，像进了软土，邹老黑就停下来，换更长的钎子再试。

他打钎不看快，看手感。

他说不同土质的阻力不一样，手上有讲究你要，生土硬，回填土软，夯土硬中带沙，青膏泥黏。

他这一辈子打钎打多了，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探到东边二十多米的地方，土突然变了。

钎子下去半米就碰到一层碎石，碎的厉害，像是人工铺的。

再往东打，碎石层越来越薄，最后没了。

邹老黑说这里可能是墓道东侧墙壁，碎石是当年填墓道时铺的隔水层。

我往下插了一根木签。

继续往南探，想把墓道的走向标出来。

日头已经升的很高，林子里不凉快了。

我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背上。

邹老黑也不轻松，他毕竟六十多了，连打几十根钎，胳膊明显发僵。

我让他歇会，我来打。

我打钎的手艺不如他，只能凭感觉。

墓道区域的土比别处松，钎子下去像捅进粗沙里，沙沙的。

有几根钎拔出来带出了木炭渣，一粒一粒的，像黑芝麻。

墓道里的回填土一般会掺木炭防潮，这种炭渣越多，说明墓道填的越实。

打到墓道中段偏南的位置，钎子突然卡住，我使了点劲，钎尖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顶在石头上。

拔出来一看，钎尖沾着一点白灰。

邹老黑过来看了一眼：“到墓道封门了，白灰是封门石后面的粘合料，不能再往前打了。”

我看着那根钎，心里有数了。

墓道封门就在正南方向，离配椁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我们沿着封门位置左右各打了三根钎，把封门的东西两端土又变硬，是墓圹南侧墙壁。

这样整个地宫的轮廓就出来了，北边弧线是椁室后墙，南边是封门，东西宽超过二十米，南北更深，往北探了三十米还没到头。

这规模对楚国贵族来说不小了，可能是三室以上的墓。

日头偏西的时候，包子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

“果子！老黑叔！快来看！车马坑！”

他跑的满头汗，脚上全是泥，看见我们之后弯着腰喘了几口气：“邹阿海找着了，就在配椁南边四十多步，几根马骨头露在土外头，旁边全是铜片子，好大一坑！”

我和邹老黑对视一眼，跟着他往南走。

到了地方一看，邹阿海和邹顺发已经用树枝把周围围了一圈。

坑不深，表面被山水冲开了一角，露出几块发白的马骨和几件绿色铜器。

露出来的东西有几个铜环，几个铃铛，还有一件车軎，跟配椁里的那件形制相同。

邹阿海正用软布小心的擦一片铜饰，上面全是兽面纹。

邹老黑蹲下看了一圈：“是车马坑，规格还成，能看到三匹马的头骨，说明至少一乘车。楚人用马殉葬，但不如北边那些诸侯多。看这坑的尺寸，两乘车，六匹马。应该还有车夫或者马夫的痕迹，在车后面。”

包子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了：“配椁有铜剑铜壶，车马坑有全套车马器，地宫里得是什么样？我现在都不敢想。”

我说：“地宫你暂时不用想，先把车马坑清理出来，做好记录，然后回填。”

包子不笑了：“回填？清都清了还回填？这地方又没人来，留着口子，改天想拿什么再拿。”

我瞪了他一眼：“坑浅，土松，不回填下一场雨就塌了。而且这地方没准有山民上来打柴采药，露着骨头，不出三天就传出去。”

他想想也对，不再犟嘴。

我们当天下午开始清车马坑。

这活比配椁粗一些，主要是清理浮土，把器物和马骨的位置弄清楚。

马骨已经酥了，一碰就断，只能不动它。

铜器嵌在土里，需要用竹片一点一点剔。

包子这回不敢乱敲，安安静静的帮忙递工具。

清理出来的器物一共二十多件，除了铜环，铜铃，车軎，还有几件铜车辖，一串小铜袍，一片残破的铜当卢。

邹老黑说这些放到市面上不如配椁的兵器值钱，但完整成套的楚式车马器也不多见，有藏家愿意收全套。

我把它们按原样放进木箱里。

邹阿海把塑料布盖在箱子上，先藏在棚子后面。

坑用挖出来的土回填，上面撒了一层干树叶。

晚上吃饭的时候，邹顺发问：“地宫的位置算是找到了吧？”

我摇头：“封门有了，圹壁有了，但主室还没定位。明天继续打钎，把地宫上面的土全部摸一遍。要下去，得先从封门进，可封门石厚，后面还添了青膏泥和木炭屑。直接拆封门，动静大，而且封门一破，里面的平衡就坏了，得先确认椁室有没有积水，再想怎么进去。”

邹老黑点头：“别急，已经走到这里了，最后一步更要慢。”

包子抬头看着天：“这山里晚上越来越潮了，再拖下去，雨季一到，咱们哪也去不了了。”

我看了眼夜空，云层不厚，月光从树顶落下来。

雨季确实快到了。

可这种地宫，不能因为赶时间就蛮干。

封门后面是什么，水情如何，顶上土压了多少，  这些东西没摸透，一旦动土，就不是塌方的事，是整条命搭进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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