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雷霆震怒发大兵,刘豫暗算青州军
东京汴梁,大庆殿。
“砰!”
一只上好的钧窑紫斑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渣子,毫不留情地溅在了前排几个紫袍大员的朝靴上。没人敢躲,甚至没人敢抬头擦一下。
赵佶坐在雕龙的御座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平日里只会吟诗作画、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其扭曲的铁青。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奏报,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梅展死了?堂堂汝南节度使,大宋的高级武官!在自己的防区,被几个水洼子里的草寇割了脑袋?!”赵佶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下隆隆回荡,“郓州没了!高铭跳了护城河!那梁山贼寇的‘替天行道’大旗,是不是马上就要插到朕的艮岳城头上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朝廷重臣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没人说话,茶水滴在金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蔡京垂着满是褶皱的眼皮,老神在在地站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梁山泊绝对不是什么小股流寇作乱了。呼延灼败了,梅展这种宿将也死在他们手里,地方上那些吃空饷的厢军根本顶不住。
但他绝不能让皇上动京城的禁军。
辽国在北边虎视眈眈,西夏那帮狼崽子更是屡犯边关。京城这几十万禁军,那是保他们这些相公们身家性命的最后屏障。去山东水洼子里填坑?做梦。
赵佶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传朕的旨意!调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八万禁军!朕要派重兵,彻底把那贼窝给平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官家息怒。”蔡京终于慢吞吞地跨出班列,极其从容地拱了拱手,“京城禁军,关乎国本,不可轻动啊。如今北地辽人蠢蠢欲动,西夏党项人跳梁,若禁军精锐尽出,一旦边防有变,京师空虚,如之奈何?”
赵佶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懂打仗,但也知道京城不能空。那股邪火被蔡京这盆温水浇得没处发。
“那依太师之见,就眼睁睁看着那群草寇做大?我大宋的颜面何在!”
“杀鸡焉用牛刀。”蔡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地方州府驻军数十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需择一员上将统御,合围剿之,足矣。让他们去打,禁军留作后手。”
高俅站在一旁,立刻嗅到了巨大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说道:“臣附议太师之言!官家,微臣听闻,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会同济州张叔夜等人,正在青州厉兵秣马。他们新近招安了宋江等江湖豪杰,兵强马壮,大有一雪前耻之心。莫不如遣一员大将为主帅,让他们辅佐,调集周边数州兵马,以巨石压卵之势合围梁山。草寇终究是草寇,一战可灭!”
赵佶听高俅说得这般笃定,觉得这“巨石压卵”四个字极对胃口。
“高太尉,依你看,何人可当此统军重任?”
高俅心里早盘算好了人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此人防区紧挨着京东西路,正当盛年。他手里那杆长枪,当年在西北也是饱饮过番人鲜血的。他久历战阵,能征善战,由他统兵,贼寇必灭。”
“准了!”赵佶一挥宽大的龙袍袖子,总算找回了一点帝王的威严,“加封项元镇为京东西路招讨使,统率各路大军讨伐梁山。高太尉,你从禁军里拨两千虎翼军,再把御前金枪班教头徐宁、银枪班教头易宇森,连同他们手下的人马派过去助阵!朕要看到李寒笑的脑袋摆在太庙前!”
“臣遵旨。”高俅低着头,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徐宁和易宇森那可是禁军里的宝贝。这次,我看你梁山还怎么翻腾。
大宋的战争机器一旦运转,效率极其惊人。
圣旨快马加鞭传到了彭城。项元镇接了金牌印信,当即点起两万本部精锐,直奔沂州临沂县设立中军大营。招讨使的火急檄文如雪片般飞向青州、沂州、密州、齐州、曹州。
彭城节度使府,后堂地窖。
光线极其昏暗。长条形的酸枝木桌案上,放着一把黄铜大算盘。
项元镇没穿平日里那身威风凛凛的铠甲,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极其名贵的蜀锦员外袍。他手里拿着一根象牙拨子,正在极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算盘珠子撞击的啪啪声,在空旷的地窖里来回激荡,这声音此刻听在项元镇耳朵里,简直比校场上的战鼓声还要让他觉得舒坦百倍。
桌案旁边,并排摆着三个完全打开的红木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十两一个的雪花纹银。这些银锭在微弱的烛光下,反射着一种极其诱人、足以让任何人发狂的冷厉银光。
三万七千两。
项元镇在心里极其满意地报出了这个数字,随手丢下那根象牙拨子。他端起桌上的一只极薄的白瓷酒盅,仰起脖子,极其惬意地轻抿了一口。
一股犹如刀片划过喉咙般的极致辛辣感,瞬间顺着食道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在胃里炸开了一团火。他极其舒坦地打了个酒嗝。
好东西。这是从梁山泊那边流出来的极品高度烈酒。
项元镇眯起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早年在西北边陲吃沙子、啃冷面饼的苦日子。那时候,为了抢一颗党项人的首级去兵部换几两碎银子,他大腿上被蛮子的弯刀生生砍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腹部的肠子都差点流出来。
就那么在死人堆里拼了半辈子命,他才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琅琊彭城节度使的位置上,算是真正在大宋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可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他就越觉得活明白了。
什么保家卫国,什么精忠报国,全都是朝堂上那些相公们说给底下大头兵听的屁话。这世道,只有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只有这满室的耀眼银光,才是最实在、最能保命的东西。
自从梁山泊换了那个叫李寒笑的年轻人当寨主之后,这水洼子里不知道怎么弄出了这种极其霸道的高度烈酒。这酒一出世,便在整个山东路甚至京城卖疯了。
项元镇眼光极其毒辣,手段更是极其狠厉。他根本没有去琢磨怎么剿匪,而是直接派心腹在京东西路所有通往外界的交通水陆要道上设卡。借着朝廷厢军盘查的名义,他硬生生地把梁山泊流向京东西路和南边渠道的酒水,全部一口吞了下来。
他不抢,他花钱买。但他用的是比市价足足低了三成的价格,从梁山那些外围的走私商贩手里强行吃进。谁若是敢不卖,或者敢绕过他的防区,他手下的骑兵就会直接按通匪罪论处,当场连人带货一起砍了。
吃下这批货之后,他再利用自己节度使的兵马作为护卫押运,把这批高度酒转手运到东京汴梁,甚至走海路暗中卖给北边的辽国商人。
这一进一出,一坛酒的利润翻了何止十倍。短短半年的时间,他这后堂的地窖里,就实打实地多出了三十万两白银的现钱。这买卖,简直比他带着兵去抄家抢劫来得还要快。
他现在过得比神仙都要快活。
可是,就在半个时辰前,前厅传来的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硬生生地把他从这用银子堆起来的神仙窝里,极其粗暴地拽到了悬崖边上。
咣当。
项元镇极其暴躁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空木桶。木桶狠狠撞在青砖墙上,瞬间碎成了一地木片。
他大步走到银箱前,双手死死按在堆满银子的箱子边缘,手指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那张在战场上被风沙打磨出来的紫膛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其扭曲的烦躁和深深的抗拒。
去他娘的招讨使。去他娘的剿匪。
项元镇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类似于困兽被逼入绝境时的低吼。
他真不想去。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去。
梅展死了。那老东西在军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宿将,手里有兵有城,占尽了地利。结果呢?被梁山那帮泥腿子像宰鸡一样把脑袋给剁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项元镇虽然极度自负自己的武力,手里那虎头皂金枪当年在西北也挑落过不少凶悍的番将。但他绝对不傻。情报上说得很清楚,梁山现在不仅有威力极其恐怖的火炮,有重甲步兵,更有李寒笑那种能徒手接飞石,力敌万人的非人怪物。
带着两万地方厢军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坑?赢了,顶多是加官进爵。可他已经是从二品的节度使了,再往上,朝廷还能给他封个异姓王不成?输了呢?脑袋搬家,这地窖里三十万两白银,转眼就得换个主人。
更要命的是,这道圣旨不仅是要去要他的命,更是要硬生生斩断他的财路。
老子正靠着梁山的酒发大财,高俅这老匹夫,偏偏在这时候举荐老子去带兵。这不明摆着是眼红老子的买卖,想绝老子的户。
项元镇越想心里的邪火就烧得越旺。他极其狂躁地抓起一把银锭子,又重重地砸回箱子里。银锭互相撞击,发出一阵极其沉闷而杂乱的撞击声。
地窖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身形瘦得像根麻杆一样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盏新换了灯芯的油灯,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这是项元镇的头号心腹幕僚,陆仲。项元镇暗地里干的那些走私、截流、黑吃黑的脏活,全都是这个面容阴鸷的书生在背后出谋划策、做账平事。
东翁。陆仲把油灯稳稳地放在桌上,看着满地狼藉,语气极其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天使已经拿着五百两的程仪,出城回京了。
项元镇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陆仲。
“陆先生。你平日里鬼点子最多。你给老子出个道,这趟浑水,老子怎么才能不蹚。”
陆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那箱白银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抓起一个银锭,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莫非此番东翁不想去。”
“废话。”
项元镇像一头被激怒的熊一样在地窖里来回暴躁地踱步,“老子现在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凭什么去跟那帮不要命的草寇死磕。我这就写折子,就说我在校场阅兵时战马受惊,摔断了腿。去不了。让高俅重新换人去送死。”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合适,猛地停下脚步,眼睛发亮地盯着陆仲,似乎在寻求认可。
陆仲却把手里的银锭随意地扔回箱子里,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
“东翁若是真递了这道称病的折子,不出半月,皇城司的密探,就会把咱们这座节度使府围得水泄不通,武官做大,不听使唤,可是本朝的大忌啊。”
项元镇眉头猛地一拧,满脸的横肉极其凶狠地挤在一起。
“他高俅还敢直接杀了我这个节度使不成。”
“”
高太尉自然不会明着杀您。”
陆仲慢条斯理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双手极其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可是东翁,您别忘了,您能把持住京东西路这么大的酒水生意,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您手里这两万兵权。靠的是您琅琊节度使的这层虎皮。”
陆仲的语速突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极其尖锐的铁钉一样,死死扎进项元镇的耳朵里。
“您若是称病不出,抗了这平叛的圣旨,朝廷必然会派新的大将接管您的兵权。您手底下的那些统制、都监,有几个是真心服您的。只要兵权一交,没有了刀把子护身,明天,您私自截流商货、强买强卖、甚至倒卖军资的账本,就能极其精准地送到蔡太师和高太尉的案头上。”
陆仲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透着极度的阴寒和透彻。
“到时候,梁山贼寇死不死不知道,您东翁这颗项上人头,是一定要挂在彭城城门口示众的。这满屋子的白银,全都得充入内库,或者直接进了蔡京等人的私囊。”
项元镇不说话了。
他极其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张紫膛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几下。他心里很清楚,陆仲没有危言耸听。官场上的吃干抹净,远比战场上的刀枪相见更加血腥、更加不留余地。
直娘贼。
项元镇极其颓废地一屁股坐在那箱银子上,双手极其烦躁地抓着自己那一头硬茬茬的短发,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朝廷这是硬生生把老子往绝路上逼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越发浓重,声音里透着极度的不甘和绝望。
“陆先生,你以为我只是怕死吗。我是在心疼我的买卖。”
项元镇猛地站起身,极其粗暴地指着桌上那个白瓷酒盅,唾沫星子在油灯的微光下乱飞。
“你给老子算算。咱们每个月从梁山那边吃进来两万坛极品好酒。进价五两银子一坛。运到汴梁城,卖给那些王公贵族,最少五十两起步。抛去路上的层层打点、底下兄弟们的跑腿费,咱们一个月净赚三十多万两白银。”
他越说情绪越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失控状态,直接几步走到陆仲面前,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这是多大的一座金山。这是天下独一份的暴利买卖。那梁山的李寒笑,就是老子供在案头上的财神爷。”
项元镇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陆仲,语气里满是一种眼看财路被断的疯狂。
“现在朝廷下旨让我带八万大军去剿他。八万人啊。就算老子不想打,下面那些想抢功的王八蛋也能把梁山给平了。梁山要是没了,谁去给老子酿酒。谁去弄出那等极品的琼浆玉液。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朝廷这是在绝我的后路啊。我这辈子,还能去哪找这么来钱快的营生。”
这就是他内心最深处极其无法调和的矛盾。
他不想去杀那个给他带来源源不断暴利的敌人。梁山存在一天,他的走私垄断就成立一天。一旦梁山被这八万大军踏平,他的摇钱树也就被连根拔起了。他以后就只能干拿着那点可怜的死俸禄,这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陆仲静静地看着项元镇这副歇斯底里、患得患失的模样。他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在这张干瘦的脸上,极其缓慢地绽放出了一丝极其诡异、极其阴险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旁,拿起那把被丢弃的象牙拨子,在算盘上极其随意地拨弄了两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地窖里显得格外突兀。
“东翁啊东翁,您聪明一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怎么在这最关键的节骨眼上,犯了这种糊涂呢。”
项元镇一愣,极其烦躁地挥了挥宽大的袖子。
别卖关子。有屁快放。老子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烧开的粥。
陆仲放下拨子,极其极其凑近项元镇,声音压得极低,犹如一条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的毒蛇。
“朝廷是让您去剿匪,让您当这京东西路招讨使。可朝廷,有明文规定您必须在三个月内把梁山踏平吗。有规定您必须要把李寒笑的脑袋亲手砍下来送进京城吗。”
项元镇的眉头拧成了川字,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幕僚。
“你什么意思。”
“养寇自重。”
陆仲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出来,整个地窖里的温度似乎都在瞬间下降了几分。项元镇的目光死死钉在陆仲的脸上,脑海里犹如劈过一道极其亮眼的闪电。
“东翁,您手握八万大军的指挥权,您才是这山东路最大的主帅。这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停下,全都是您东翁一个人说了算。”
陆仲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疯狂的算计和蛊惑。
“青州慕容彦达不是眼红您的位子,派了三万五千大军来抢这头功吗。曹州、密州那些都监不是想在您面前露脸求上位吗。好啊。成全他们。”
陆仲用力挥动了一下枯瘦的手臂,在半空中极其凶狠地虚劈了一记。
“打头阵,让他们去。攻坚城,让他们去。去填护城河,去顶梁山的犀利火炮,全都让他们这些不是您嫡系的地方厢军去送死。您的两万本部精锐,就以督战、压阵的名义,极其稳当地扎在后方。死再多人,消耗再多兵力,您一点都不心疼。”
项元镇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那常年被贪欲浸透的脑子,开始极其迅速地跟上了陆仲这阴毒的思路。
对。让慕容彦达的兵去死磕。这不但能消耗青州的实力,还能向朝廷交差。
陆仲见项元镇听进去了,立刻抛出了最核心的重磅炸弹。
“更绝的是,东翁。您正好可以借着这八万大军压境的恐怖威势,暗中派绝对信得过的人,去跟梁山接触。”
项元镇眼皮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跟李寒笑通气?”
“没错。”陆仲重重地点头,干瘦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光,“梁山虽然极其凶悍,但面对朝廷八万正规军的合围,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撑得住。这时候,您项大帅,就是他们在这绝境里唯一的活路。”
陆仲的眼神狂热得吓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金银在向他们招手。
“您告诉李寒笑,只要他把每个月供酒的份额直接翻倍,并且价格再降两成,直接把酒送到您手上统购统销,您就可以在排兵布阵上,给他留出极大的生路。甚至可以提前把青州军的动向透露给他们。”
“这叫双吃。一方面,您拿着朝廷拨下来的巨额军饷,每个月向高太尉报个小捷,说杀退了贼寇多少次进攻,稳住头上的乌纱帽。另一方面,您用这八万大军做筹码,硬逼着梁山给您吐出比以前多一倍的油水,据我所知,梁山泊的奇妙之物不止酒这一个,还有其他,要是都能弄到手了……”
他极其极其靠近项元镇的耳边,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只要梁山不灭,朝廷就会不断地给您拨钱、拨粮。只要梁山还在,您的酒水生意就能一直安稳地做下去。这仗,您可以极其舒服地打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到时候,您不仅能敛下几百万两的惊天家业,这山东路的大半兵权,也都将被您极其牢固地捏在手里。这不比您安安稳稳当个随时可能被抄家的节度使,痛快百倍。”
地窖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那盏油灯微弱的火苗,在两人极其粗重的呼吸气流中,疯狂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其扭曲。
项元镇僵立在原地,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两支大军在疯狂交战。一边是对朝廷律法的最后一丝畏惧,另一边,是几百万两白银堆积成山的恐怖诱惑,以及那种手握生杀大权、玩弄朝廷与草寇于股掌之间的极致权力快感。
渐渐地,他那原本布满烦躁和恐惧的紫膛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了挣扎。
一抹极其贪婪、极其残忍、又极其疯狂的潮红,迅速爬上了他的脸颊。
妙。妙啊。
项元镇从喉咙里挤出极其干哑的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陆先生。你真他娘的是个算计到了骨子里的毒士。这等双吃的绝户计,也只有你这脑子能想得出来。”
项元镇一把推开身前的椅子,大步走到地窖墙角那排武器架前。
他极其极其有力地一把抓住了那杆重达四十二斤的虎头皂金枪。
粗糙的枪杆入手,冰冷,沉重。那种久违的、掌控暴力的感觉,顺着掌心瞬间传遍全身。
项元镇猛地一抖手腕,虎头皂金枪在昏暗的地窖里划出一道极其凄厉的寒光,枪刃带着割裂空气的恶风,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泛着冷光的枪刃,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接旨时的退缩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看到羊群般的极度贪婪。
“既然朝廷把刀把子递到了老子手里,那老子就好好用这把刀,在这乱局里割一块最大的肥肉下来。”
项元镇把枪杆重重地顿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都在乱跳。
“陆仲。”
“在。”陆仲极其恭敬地弯下腰。
“立刻给底下那些统制、都监传令。让本部两万精锐,明日五更造饭,天明拔营。”
项元镇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山东路地图,嘴角勾起极其阴毒的冷笑。
“传檄青州、曹州、密州、齐州。告诉慕容彦达和刘豫那帮蠢货,来我沂州大营会和。老子这次,就带着他们这群替死鬼,去给梁山的那位李寨主,好好拜个财神。”
“看看这位财神爷,在这刀枪剑戟的逼迫下,肯拔下多少根金毛,来买他这水泊梁山的平安……”
青州府衙的后堂内。
慕容彦达看着手里那份盖着大印的檄文,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他做梦都想把东平府和郓州的场子找回来。
“两位先生,机会来了!”慕容彦达把檄文重重地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朝廷发大兵剿匪,咱们青州终于能出这口恶气了!”
宋江黑胖的脸上满是亢奋的红光。他等这一天太久了。招安后他寸功未立,手里捏着这么大一把牌,就等着踩在李寒笑的尸骨上往上爬。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吴用。吴用轻轻摇着羽扇,那双三角眼里透着极度阴毒的算计:“知府大人,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青州必须倾巢而出,抢下这剿灭梁山的头功!方能显出大人的能耐,也能让咱们青州军在朝廷面前露个大脸。这可是加官进爵的通天大路啊!”
“好!”慕容彦达当即拍板,猛地站起身,“出兵!”
青州大军犹如一台庞大的杀戮巨兽,彻底苏醒了。
张叔夜为正将,宋江为副,吴用做军师。统制官秦明、兵马都监黄信,加上清风寨的正副知寨刘高、花荣,以及宋江手下的燕顺、王英、孔明、孔亮、广慧和尚、王道人这票绿林狠角色,足足凑了三万步骑精锐。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和新降的海寇张荣,更是拉起了五千水军,由水路并进。
三万五千大军,遮天蔽日,浩浩荡荡杀奔沂州。
半个月后,沂州临沂县城外的大营。
八万大军云集于此。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刀枪如林,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曹州兵马都监刘豫站在自己的营盘前,一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青州军那庞大而奢华的大营。
他心里酸水直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这次带着亲生儿子刘猊,还有亲家曹州团练使曹荣,一共才抠抠搜搜凑了五千兵马。沂州兵马都监方弁带了八千,密州团练使何鸿五千,齐州兵马都监孔举五千,密州团练使尹邡一万。大家带的都是正常厢军的编制,谁也不出挑。
可那青州军算什么东西?足足三万五千人!不仅有盔明甲亮的重甲骑兵,还有装备精良的水军。秦明、花荣那些将领,一个个趾高气昂,跟在一群招安的土匪后面耀武扬威。
“直娘贼。”刘豫往冻硬的泥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低声咒骂道,“慕容彦达这老狗是把青州的地皮都刮干净了吗?整出这么大阵仗,这不明摆着要在项大帅面前抢头功?风头全让他们出了,咱们算什么!”
站在他旁边的曹荣,是个干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精光。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亲家,眼红也没用。项大帅是行伍出身,最看重实力。青州兵强马壮,项大帅今日巡营,对他们可是赞不绝口。咱们若是不动点心思,这趟剿匪,别说吃肉,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刘豫心里猛地一沉。他太了解这些官场上的龌龊规矩了。打赢了,功劳是青州的;打输了,垫背送死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兵微将寡的。必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亲家,你有何高见?”刘豫压低了声音,像个讨教阴谋的学徒。
“走,进帐说。这大营里人多嘴杂。”曹荣警惕地环顾四周,拉了拉刘豫的袖子,两人钻进了黑咕隆咚的牛皮帐篷里。
次日,中军大帐,金鼓齐鸣。
项元镇端坐在主位那张铺着猛虎皮的交椅上。此人年近五十,面如重枣,颌下一部钢针般的短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气。他没穿常服,直接套着一身极其沉重的山文甲,那杆饮过无数人血的虎头皂金枪就立在案旁,枪刃上泛着令人心寒的冷光。
大帐两侧,几十员各州府的战将分列两旁,气氛肃杀。
“诸位。”项元镇开了口,声音像一口破铜钟一样震得人耳膜发麻,“本帅奉旨讨贼。这梁山草寇,杀朝廷命官,占州夺县,简直无法无天!今日咱们八万大军在此,就是要把那水洼子给填平了!”
他说着,戴着铁手套的大手猛地一指站在自己左下首的两名将领。
这两人皆是顶盔掼甲,气度极其不凡,身上的铠甲做工比在场的地方将领精良了不知多少倍。
“这两位,是朝廷特派的禁军教头!金枪手徐宁,银枪手易宇森!他们手里那两千虎翼军和金银枪班,那是咱们大宋真正的底气!”
徐宁和易宇森傲然出列,神色极其倨傲地冲众人拱了拱手,连正眼都没看那些地方将领。各州府的将领纷纷还礼,连宋江都赔着极其谄媚的笑脸,不住地点头哈腰。
项元镇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身后的巨幅山东路羊皮地图前,手指极其重地戳在一个位置上:“任城!本帅决意,从兖州境内直接发兵,先取济州地面的任城!那里是梁山的门户。咱们八万大军压上去,先打他个下马威,挫一挫贼兵的锐气!贼寇见了咱们的大阵,必然胆寒!”
他转过身,一双虎目扫视全场,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要看穿每一个人的心思。
“哪一路兵马,愿做这先锋头阵?”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安静。方弁、何鸿等人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先锋不仅是头功,更是最容易送命的差事。梁山那伙人连梅展都杀了,绝对不是什么随便捏的软柿子。谁也不想拿自己手底下的兵去触这个霉头。
刘豫眼珠子乱转。他既想要功劳,又舍不得自己那五千老底子。他刚想上前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只出两千人混个副先锋的差事。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沉寂。
“末将愿往!”
张叔夜大步跨出班列,双手抱拳。他身后的秦明、花荣皆是满眼燃烧的战意,宋江更是挺直了腰板,一副成竹在胸、舍我其谁的模样。
刘豫一看这架势,心里的邪火腾地就窜上来了。又是这帮青州的混蛋!好处全让他们占了!他刚要张嘴跟张叔夜抢,后腰上的软肉突然被人极其狠毒地掐了一把。
“嘶——”刘豫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回头,曹荣正站在他身后,冲他使劲眨眼,极其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刘豫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不解地看着曹荣,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老头子的用意。
项元镇大喜过望,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好!张统制果真有胆略!青州军兵强马壮,正好去会会那帮草寇!本帅拨你两万人马,务必拿下任城!”
张叔夜领命退回班列,宋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项元镇重新坐回虎皮交椅,摸了摸钢针般的短须,语气缓和了一些:“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咱们八万张嘴,人吃马嚼,这粮道绝不容有失。必须有一员稳妥的大将镇守后方。哪位将军愿意督运粮草,保障大军补给?”
送命的活干完了,这可是个实打实的肥差!不用上阵拼命,还能在后面捞油水。
曹荣在刘豫身后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接!快接!”
刘豫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曹荣那老狐狸昨晚在帐子里说的毒计。
他青州想抢头功?呸!让他去前面拿命填!老子掌握了粮草,就等于卡住了青州军的脖子。到时候随便找个阴雨连绵、道路泥泞的借口,晚送两天军粮,张叔夜那三万大军饿着肚子拿什么打仗?只要青州军在前面吃了败仗,这头功不还是我刘豫的?还能顺手名正言顺地除掉这些抢风头的眼中钉!
毒,太毒了!
刘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大义凛然的表情。他猛地一步跨出,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大声喊道:“大帅!末将曹州都监刘豫,愿担此重任!末将定当尽心竭力,押运粮草,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前方将士饿着肚子杀贼!”
项元镇看着刘豫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极其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虽然说是一个纯粹的武将,却也知道这地方官场里的龌龊和算计,刘豫此番,非奸即盗,但是他不能表露出来自己已经发现此事。
“好!刘都监深明大义,本帅心甚慰。这后方粮道,就全权交给你了!”
“末将领命!”
刘豫深深地低下头。在项元镇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险、嗜血的冷笑。
宋江。吴用。慕容彦达。你们就在任城城下,好好吃一阵带血的泥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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