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让江山
西边的战报,一开始都是好的。
李重进率第二师、第四师一路西进,连克朔州、应州,兵锋直指云州。
云州,契丹的西京。
那是燕云十六州里仅次于幽州的重镇,城墙高厚,驻军过万。
契丹人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城防坚固,守将耶律齐烈,是契丹有名的悍将。
李重进在应州休整了三日,召集众将议事。
“云州,是块硬骨头。”他指着舆图,“可再硬也得啃。拿下云州,燕云西边就全平了。”
“将军,”副将道,“耶律齐烈不好对付。咱们是不是先围住,等陛下那边的援兵到了再打?”
李重进摇摇头。
“等什么等?陛下在幽州那边也忙着。咱们自己打,打下来了,是咱们的功劳。”
“传令各师,明日开拔。半个月内,我要看到云州城上的大周龙旗。”
大军西进。
云州城下,两军对峙。
李重进没有急着攻城,先派人去探虚实。
斥候回来禀报:“将军,城里守军至少两万。城外还有骑兵游弋,看起来像是从契丹腹地新来的援兵。”
“援兵?”李重进皱眉,“来了多少?”
“看不真切,至少五千。”
李重进沉吟片刻。
五千骑兵,加上两万守军,一共两万五。
他的第二师、第四师加起来也是一万五,兵力上不占优势。
可他不想退。
退了,就是认怂。
“明理堂有没有情报送来?”
“有!建议我们不要贸然出击,云州契丹的防御真的很强。”
“扎营!明日攻城。”
“可是……”
“哼!我说明日攻城。”
“诺!”
……
第二天,攻城开始。
第二师主攻南门,第四师策应。
投石机日夜不停地砸,把城墙砸出一个个豁口。
步卒扛着云梯往上冲,城上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一天下来,死伤五百,毫无进展。
第二天,继续攻。
死伤六百,还是没有进展。
第三天,李重进急了。
“集中兵力,从东门突破!”李重进立刻下令。
第四师调过去,和第三师一起猛攻东门。
城上的守军拼命抵抗,滚木礌石不断砸下来。
攻城的士卒像下饺子一样从云梯上栽下去,惨叫声震天。
可李重进没有收兵的意思。
“继续冲!”李重进红着眼睛喊,“冲上去有赏!”
第四天夜里,契丹的骑兵从背后杀了出来。
那些游弋在城外的骑兵,趁着夜色,突然袭击了周军的粮草大营。
粮草被烧,火光冲天。
周军大乱。
城里的守军趁势杀出,两面夹击。
李重进拼命组织反击,可士气已经崩了。
士卒们四散奔逃,踩死的、杀死的、烧死的,不计其数。
天亮时,战场上一片狼藉。
第二师、第四师,一万五千人,战死三千,被俘两千,逃散五千。
剩下的五千残兵,跟着李重进仓皇东撤。
云州城下,留下了遍地的尸体和烧焦的旗帜。
李重进败退的消息传到幽州时,郭荣正在和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进军计划。
他看完战报,脸色铁青,“李重进!贪功冒进!误我大事!”
郭荣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盏震得跳起来。
众将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传朕旨意,”郭荣站起身,“点齐龙捷军、国防军第一师、第三师,朕亲自去云州。”
“陛下,”高怀德急道,“您御驾亲征,幽州怎么办?”
“你留下。”郭荣道,“带着龙捷军剩下的弟兄,继续扩建山海关。幽州这边,由你镇守。”
高怀德愣住了。
让他留下,陛下自己去?
“陛下,臣愿随陛下出征……”
“不用。”郭荣打断高怀德,“你守好幽州,就是大功一件。”
郭荣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朕这次去,一定要拿下云州。”
……
三天后,郭荣率援军从幽州出发,日夜兼程西进。
大军抵达云州城下时,已经是第十天。
耶律齐烈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周军大营,冷笑一声。
“郭荣亲自来了?好,好得很。”
接着耶律齐烈转身下令:“传令各部,死守城池。城外的骑兵,继续骚扰。我要让周军有来无回。”
“是!将军。”
攻城战,再次打响。
这一次,郭荣亲自督战。
龙捷军主攻南门,国防军第一师、第三师分别攻打东门、西门。
投石机日夜不停地砸,箭矢像蝗虫一样飞来飞去。
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城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可云州城,就是不破。
耶律齐烈用兵太稳了,他不出城野战,就是死守。
城外的骑兵不断骚扰周军的粮道,让郭荣不得不分兵保护粮草。
一天,两天,三天……
十天过去,云州城还是那座云州城。
郭荣急了,亲自带着亲兵,到城下察看地形。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
郭荣骑着马,沿着城墙走,仔细观察每一处可能突破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谁也没注意到,城墙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豁口里,藏着一个契丹的弓箭手。
那弓箭手盯着郭荣看了很久,终于等到郭荣停下来,仰头看城墙。
弓弦响。
一支箭,就这样从豁口里射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那支箭从哪里射出来的,只知道它直奔郭荣而去。
郭荣的亲兵大喊一声“陛下小心”,扑上去想挡,可已经来不及了。
箭正中郭荣的肩头。
只听他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陛下!陛下!”
亲兵们蜂拥而上,把郭荣围在中间,拼命往后退。
那弓箭手还想再射,可已经找不到目标了。
郭荣被抬回大营时,脸色惨白,肩头的箭还在微微颤抖。
随军的御医赶来,剪开衣服,仔细查看。
“陛下,这支箭射得不深,皮肉伤,不碍事。”
郭荣松了口气。
可御医忽然脸色一变。
“陛下,您肩膀这道疤……”
那是旧伤。
很多年前,在邺都城外,和契丹人打仗时留下的。
那一次,箭射得更深,差点要了郭荣的命。
御医仔细看了看,手抖了一下。
“陛下,这箭……正好射在旧伤上。旧伤那里,骨头本来就有些裂,这一箭……”
“这一箭怎么了?”
御医跪了下去,“陛下,您必须立刻回京。这伤,臣治不了。”
郭荣愣住了,“治不了?”
“旧伤复发,箭入骨髓。臣……臣只能先止血,可骨头里的伤,得回京慢慢调养。”
郭荣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
云州城,还在那里。
他打了半个月,死伤了那么多人,最后却是这个结果。
“传朕旨意。”郭荣开口,声音沙哑,“命李重进率残部撤回幽州,暂不攻城。”
“命高怀德继续镇守幽州,继续扩建山海关。”
“命……命龙捷军、国防军,暂时休整。等朕……等朕回来。”
帐中一片死寂。
很快郭荣被抬上担架,连夜东返。
……
三天后,消息传回幽州。
高怀德接到旨意时,手都在抖。
陛下受伤了?
旧伤复发?
他站在山海关的工地上,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俘虏,沉默了很久。
“传令,”高怀德终于开口,“加紧施工。陛下回来之前,山海关必须完工。”
云州城下,周军大营。
李重进跪在郭荣的帅帐里,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贪功冒进,折损了那么多弟兄。
陛下亲自来救,也受了伤。
这些罪,够他李重进死十次了。
可陛下的旨意里,只字未提惩罚。
只是让他尽快撤军。
李重进望着北方那座依旧巍峨的云州城,眼眶有些发酸。
云州,等着。
我李重进还会回来的。
……
汴梁城里,苏宁接到战报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赵普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苏宁放下战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花木扶疏。
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大哥受伤了。
旧伤复发。
历史还是走向了该有的路线上,只是郭荣做梦也想不到他是短命皇帝。
云州没打下来,燕云十六州还剩四州。
契丹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
苏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传令诚信商号,加紧往幽州运药。最好的伤药,能运多少运多少,一定要尽最大可能的营救我们的兄弟。”
“传令明理堂,密切监视契丹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另外和契丹军方暗中接触,尝试赎回我们被俘的士卒。”
“传令国防军各师,保持戒备。随时准备北上支援。各地同时加紧征兵备战。”
李昉一一应下。
苏宁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柴荣,你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将是我苏宁的舞台。
……
显德六年十月的开封,冷得有些反常。
郭荣的车驾是在一个阴沉的黄昏秘密入城的。
没有百官迎接,没有百姓夹道,只有一队亲兵护送着那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西门悄无声息地驶入,直奔皇宫。
沿途的百姓谁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躺着的是谁。
可消息还是传开了。
“陛下回来了?”
“怎么这么悄没声的?”
“听说是受伤了,伤得不轻……”
宫里宫外,暗流涌动。
御书房里,郭荣躺在榻上,脸色蜡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云州那一箭,射中了旧伤,回来路上又颠簸了十来天,等到了开封,他已经下不了床了。
符皇后守在榻边,眼眶红肿,却强忍着没哭。
“陛下……”
“传……传旨。”郭荣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烛火,“册封宗训……为梁王。”
符皇后愣住了,“陛下,宗训才六岁……”
“六岁也得封。”郭荣喘了口气,“朕……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得给他……给他个名分。”
“你这样会害了宗训的。”符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相信三弟为了大局考虑会再次退让的。”
“陛下,秦王已经让了一次,怎么还可能让第二次。”
“……”虽然郭荣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不想放弃。
要知道做不上那个位子,生生世世便是没有了机会。
而且他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他姓柴,而不是郭。
这个天下应该是他们柴家的,而不是郭家的。
此时的符皇后也看出了郭荣的坚持,只能是跪在榻前,磕头领旨。
同一天,昭义节度使李筠从北边送来捷报:攻克辽州,擒获北汉刺史张丕旦。
郭荣看着那份捷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打得好……打得好……”
接着他放下捷报,闭上眼睛。
十月十九日深夜,万岁殿里传出哭声。
郭荣走了。
四十岁,在位六年。
消息传出,整座汴梁城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喊声。
百姓们跪在街上,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
那些从南边迁来的百姓,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那些受过皇恩的、没受过皇恩的,都在哭。
“陛下……”
“陛下走得太早了……”
皇宫里,符皇后抱着六岁的柴宗训,哭得几乎昏厥。
可符皇后没有时间哭太久。
因为国防军动了。
郭荣驾崩的消息传出的那一刻,汴梁九门同时关闭。
城门守军全部换成了国防军的人,只进不出。
皇城四周,国防军列队而立,甲胄鲜明,刀枪出鞘。
朝中大臣们被堵在各自的府邸里,出不了门。
符家的人想去宫里,被拦在路口,只准进,不准出。
就连符皇后自己,也被软禁在寝宫里,身边只有几个贴身的宫女。
整座汴梁城,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后汉刘承佑诛杀郭家满门的那一夜。
只是这一次,屠刀握在另一个人手里。
秦王府。
苏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发黄的诏书。
那是父皇郭威临终前留下的,“兄终弟及”的遗诏。
王朴、赵普和李昉站在一旁,而王朴轻声道,“殿下,九门已闭,皇城已控。符皇后和梁王安顿在寝宫,没有走漏任何消息。朝中百官,都在各自府中候着。”
苏宁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旁的赵普却是强忍兴奋的看向苏宁,“殿下,该劝进了。”
苏宁抬起头,看着赵普,“你让我劝进?”
“不是劝进,是顺应天命。”赵普道,“太祖和陛下遗诏在此,国防军在手,天下归心。殿下若再推辞,反而让人不安。”
苏宁沉默片刻,“三辞三让的规矩,不能破。”
赵普三人立刻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百官联名上表,劝秦王即皇帝位。
苏宁推辞,说“先帝新丧,不忍即吉”。
第三天,百官再上表。
苏宁再辞,说“德薄才浅,难当大任”。
第四天,百官三上表。
这一次,符皇后亲自带着六岁的柴宗训,跪在秦王府门外。
“殿下,”符皇后抬起头,眼眶红肿,“宗训年幼,担不起这江山。太祖遗诏在此,兄终弟及。殿下若再不即位,大周江山,谁来守?”
苏宁站在府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孤儿寡母,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上前,扶起符皇后。
“娘娘请起。”
接着,苏宁接过那道遗诏,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自然是看出来这不是柴荣的手笔。
毕竟柴荣还是想让柴宗训继位,可惜事情发生的太仓促,上天根本没给他留下操作的时间。
“臣,遵旨。”
显德六年十月二十五日,苏宁在崇元殿即皇帝位。
改元盛世,明年为盛世元年。
登基大典简单而庄重,没有铺张,没有奢靡。
苏宁穿着皇帝的礼服,一步一步走上御座,转身,坐下。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他坐在那里,望着阶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曹彬、潘美、石守信、王彦军、王审琦、赵普、王朴、李昉、魏仁浦……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从伴读营里走出来的年轻将领们。
十二年了。
自己终于成了大周的皇帝,整整推迟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自己一直都在忍耐,忍耐大周对中原的统治更牢固。
然而,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却是处置柴氏一门的。
“郭荣功在社稷,追尊为世宗,谥号睿武孝文皇帝,葬于庆陵。”
“柴氏一门,恢复原姓。从此不姓郭,只姓柴。”
“梁王柴宗训,降封为安乐侯。赐第京师,终身富贵。”
“柴氏非皇室子弟,永不预政预军预商。”
这道诏书一出,朝野震动。
有人觉得太狠——世宗尸骨未寒,就把他儿子从皇族里除名了。
也有人觉得够意思——至少保住了命,保住了富贵。
换作历史上那些篡位的,能有这个结果?
如今的符皇后已经成为了符氏……
哪怕是早就有了心理预期,可接到诏书的时候,依旧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天在秦王府,苏宁对自己说的话:
“这孩子,一辈子衣食无忧,富贵安康。”
“谢……谢陛下。”符氏跪下来,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汴梁城的紧张气氛,渐渐散去。
九门重开,街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那些被软禁在家的大臣们,陆续出来活动。
国防军撤回了军营,皇城的守卫换成了普通禁军。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大周有了新的皇帝。
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少年,终于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盛世元年正月初一,苏宁在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贺。
他看着阶下那些跪伏的身影,看着殿外阳光普照的广场,忽然想起郭威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意哥儿,我去见你母亲和哥哥们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郭威,为了表示我对您的尊重,当初选择了忍让,但是忍让只可能有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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