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喜欢和职责
盛世九年的春天,幽州新城终于全部完工了。
城墙高三丈,厚两丈,周长四十里。
城楼巍峨,箭楼林立,比汴梁城还要气派三分。
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台,守军可以在台上射箭、瞭望、传递信号。
九座城门,每座都有瓮城,敌人就算冲进第一道门,也会被堵在瓮城里当活靶子。
城内的街道横平竖直,像棋盘一样规整。
南北向的大街有九条,东西向的大街有十二条,把整座城切割成一块块整齐的坊区。
宫城坐北朝南,正殿九间,配殿左右各五间,后寝七间,比汴梁的皇宫还要宽敞数倍。
官署整齐排列在宫城两侧,六部、九寺、五监,一家不缺。
民居错落有致,有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也有寻常百姓的矮墙小院。
这个时代的老百姓自然是不知道未来的四九城和紫禁城,所以也不知道这座新城就是对四九城和紫禁城复刻而来。
当然未来的那座四九城和紫禁城的弊端也被解决,绝对可以承载华夏未来上千年的首都职能。
工部侍郎张永德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座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城池,眼眶都有些发酸。
九年了。
从盛世元年的第一铲土,到盛世九年的最后一块砖。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几万名工匠民夫,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亲眼看着这座城从无到有,从一片荒地变成眼前的巍峨雄城。
“九年……整整九年……”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官员道:“给陛下上折子,新城完工了。”
折子送到汴梁时,苏宁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
魏仁浦站在一旁,看着他,“陛下,新城完工了。迁都的事……”
“我知道。”苏宁道,“该办了。”
迁都这事,九年来从没人公开提过,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些朝臣们,谁心里没数?
幽州新城建了九年,花了几百万两银子,用了十几万民夫,能是白建的?
那些城墙、那些宫殿、那些官署,哪一样不是照着都城的规格建的?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没人敢说。
说了,就是跟陛下对着干。
跟陛下对着干,皇城司的人第二天就能上门。
大家都是聪明人,装糊涂就是了。
现在新城建好了,也该摊牌了。
盛世九年四月,一道诏书从汴梁发出。
“各国贵族、勋戚、富户,即日起陆续迁往幽州新城。各府州县,按户部造册名单,分批组织北迁。有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这道诏书一出,汴梁城里炸了锅。
那些在汴梁住了几代的老贵族,一个个脸都白了。
“迁都?真要迁都?”
“去幽州?那地方冬天能冻死人!”
“我们家祖坟都在汴梁,怎么能走?”
可抱怨归抱怨,谁也不敢真抗旨。
皇城司的人就在街上转悠呢。
那些穿着便衣的探子,混在人群里,眼睛比鹰还尖。
谁敢说个“不”字,第二天就能从名单上消失。
谁敢串联闹事,当天晚上就有人上门“喝茶”。
第一批北迁的,是那些各国投降来的贵族。
南唐李氏、后蜀孟氏、南汉刘氏、荆南高氏、吴越钱氏、北汉刘氏……
十几家,数百口人,浩浩荡荡从汴梁出发。
李煜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多年的宅子。
宅子是当年被俘后赐给他的,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院子里种着他从江南带来的梅花,每年冬天都开得热热闹闹。
他在院子里写词、喝酒、发呆,一晃就是好几年。
“走吧。”身边的妻子轻声道。
李煜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宅子越来越远。
那几株梅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孟昶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他被俘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关在汴梁了。
每天吃吃喝喝,写写画画,等着老死。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再去一个新地方。
“幽州……”孟昶喃喃道,“听说那边挺冷的。”
旁边的儿子孟玄喆苦笑道:“爹,咱们现在还能挑地方吗?”
孟昶想了想,也笑了,“是啊!不能挑。去哪儿都行,有口饭吃就成。”
刘鋹坐在另一辆马车里,脸拉得老长。
他是南汉的末代皇帝,被俘后一直在汴梁软禁。
他不想走,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汴梁的生活。
如今也在汴梁住惯了,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去幽州干什么?
可他不敢说不。
只能黑着脸,一声不吭地坐在车里。
第二批,是那些汴梁的老勋贵。
符家、魏家、李家、王家……都是跟着郭家打天下的老兄弟后人。
他们的脸色更难看,“咱们祖坟就在汴梁,凭什么要迁?”
“陛下这是要咱们的根啊!”
可话是这么说,该走还是得走。
符彦卿坐在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几十年的老宅。
宅子是先帝赐的,三进三出,前后花园,在汴梁城里也算数得着的豪宅。
他在那里娶妻生子,在那里送走父母,在那里过了大半辈子。
现在要走了。
“爹,”儿子符昭愿轻声道,“您别难过……”
“难过什么?”符彦卿擦了擦眼角,“陛下让咱们去幽州,是看得起咱们。新都啊!那是新都!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他说得硬气,可声音里那点颤抖,谁都能听出来。
魏仁浦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家人们忙进忙出,把一箱箱东西往马车上搬。
他是内阁首辅,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迁都的事,他早就知道,也早就准备好了。
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老爷,”管家轻声道,“都搬得差不多了。”
魏仁浦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宅子,转身上了马车。
第三批,是汴梁城的富户。
那些靠经商起家的大户人家,一个个愁眉苦脸。
“去幽州?那边的生意怎么做?”
“咱们的铺子、宅子、田地,都在汴梁啊!”
可愁也没用。
户部的人拿着名单,挨家挨户上门催。
三天不走,就派兵来“护送”。
五天不走,家产充公。
富户们咬了咬牙,走!
马车一辆接一辆,从汴梁北门驶出,沿着新修的官道,一路向北。
那条官道,是工部的人赶了两年修出来的。
宽三丈,路面平整光滑,车轮碾上去一点颠簸都没有。
路两边种着柳树,每隔五十里一个驿站,供人歇脚。
驿站里有马有草料,有饭有热水,还有大夫守着,专治路上的头疼脑热。
有人蹲下来,摸了摸那路面,“这是什么?这么硬,这么平?”
“听说是水泥,陛下让人造出来的。”
“水泥?”
“对,比石头还硬,比泥路还平。走这样的路,一点都不累。”
那些忐忑不安的人,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竟慢慢安定了下来。
路这么好,那边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幽州新城,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好吗?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
一个月的跋涉之后,第一批北迁的人终于到了幽州。
城门外,官员们列队迎接。
“诸位辛苦了。城内已备好宅院,按名册分配。请随我们来。”
马车驶入城中。
街道宽阔,房屋整齐。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吃的,有卖布的,有卖日用杂货的。
商铺林立,招牌晃眼,和汴梁也没什么两样。
严格意义上来说,比汴梁更漂亮和完善。
汴梁城是几百年慢慢长起来的,街道弯弯曲曲,房子挤挤挨挨,全无规划。
幽州新城是从一张白纸上画出来的,街道横平竖直,房屋整整齐齐,排水沟、防火巷、公共厕所,样样都考虑到了。
孟昶下了车,站在街上,四处张望。
“这……这是幽州?”
“回孟公,正是。”
孟昶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成都时,听到的那些传闻。
说幽州是苦寒之地,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冒油,人去了就活不长。
可现在亲眼看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城比汴梁还大,街比汴梁还宽,人比汴梁还多。
至于后蜀当初的都城成都——那更是没法比。
成都的街道窄得连两辆马车都错不开,下雨天满街泥泞,晴天满街灰土。
跟这儿一比,简直就是个乡下小镇。
“好地方……”孟昶喃喃道,“真是好地方……”
李煜也下了车。
他站在街上,看着那些整齐的房屋,宽阔的街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江南长大,见惯了烟雨迷蒙的小桥流水。
后来到汴梁,见惯了北方的开阔疏朗。
现在到了幽州,又是一种全新的气象。
“这地方,”李煜轻声道,“也能写几首词。”
刘鋹下了车,脸还是拉得老长。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脸慢慢松了下来。
“……还行。”
符彦卿也下了车。
他看着眼前这座新城,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震撼。
他在汴梁住了几十年,以为那就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可现在看到这座新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划。
“陛下这是……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儿子符昭愿点点头,“爹,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对。”符彦卿道,“住这儿,挺好。”
那些汴梁的富户们,也渐渐安了心。
“这街,比汴梁还宽。”
“这铺子,比汴梁还多。”
“这生意,应该好做。”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在哪儿开铺子最合适。
……
消息传回汴梁,那些还没走的人,心里也安定了。
路好走,城也好。
那还怕什么?
那就走呗!
盛世九年夏天,前期北迁全部完成。
汴梁城空了一半,幽州城热闹了起来,变得人声鼎沸。
苏宁站在汴梁城的城楼上,望着这座中原的中心之城。
城还是那座城,街还是那些街,人还是那些人。
可他知道,这座城以后再也承担不起首都的职能了。
作为都城,汴梁有太多先天不足。
无险可守,四面受敌。
一条黄河挡不住北方的骑兵,一座城墙拦不住南下的铁蹄。
从安史之乱到五代更迭,这座城被攻破过多少次,死过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现在好了。
新的都城在北边,在燕山脚下,在离契丹只有两百里的地方。
天子守国门,不再是说说而已。
魏仁浦站在他身后,轻声道:“陛下,诸国贵族和富户已经搬迁完成,部分文武百官也都主动的搬迁家眷,迁都的事是不是要进行讨论了?”
苏宁点点头,“嗯,可以拿到朝堂上讨论了。幽州定为大周唯一京城,汴梁将会是未来的经济中心。”
“大势已定,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应该很低。”
魏仁浦点点头。
他明白陛下的意思。
贵族富户都搬走了,勋戚大臣也搬得差不多了。
剩下那些没搬的,要么是走不掉的,要么是不想走的。
可他们就算反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木已成舟,大势已定。
苏宁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里,百姓们依旧是忙忙碌碌。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炊饼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各忙各的,各喊各的,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并没有被迁都的事情所影响。
或许这才是开封的魅力。
这座城活了上千年,经历过多少风浪,见过多少兴衰。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朝代变了一茬又一茬,可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
苏宁真的很喜欢这座城市。
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结识了一帮兄弟,甚至在这里经历惊险时刻,在这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他都熟悉,这里的每一家铺子他都知道。
但有些事情不是光喜欢就行的。
为了大周的长治久安,迁都幽州是必然的事情。
毕竟未来大周的国防重心都在北方,哪怕是打败了契丹,还会出来大金,还会出现更强大的蒙元。
所以自己和自己的后代没有醉生梦死的资格,往后数百年将会死死的钉在幽州,真真正正的成为华夏民族的守护神。
他走下城楼,上了御辇。
一旁的贴身太监问道,“陛下,回宫吗?”
苏宁点点头。
御辇缓缓驶过街道,穿过人群,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街上的人看见御辇,纷纷让到路边,跪下行礼。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苏宁坐在辇上,看着那些跪在路边的百姓。
有老人,有孩子,有壮年汉子,有年轻妇人。
他们的脸上有敬畏,有好奇,有爱戴,也有茫然。
他们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迁都。
他们只知道,这些年日子好过了。
不打仗了,不饿肚子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他们就已经知足了。
御辇驶过街角,消失在人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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