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相认
郭威自以为隐秘的寻人行动,在开封这座依旧充斥着无数双眼睛的都城里,并没有真正成为秘密。
能在这乱世之中,尤其是在权力中心存活下来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风吹草动,都能品出三分味道。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那些投降并急于在新朝站稳脚跟的前朝文官,以及一些消息灵通的本地豪族。
他们发现,郭威身边的几个绝对亲信,比如侍卫统领郭忠和内务管事何峥,最近的行踪有些奇怪。
不在行辕处理军务庶事,也不随侍郭威左右,反而时常便装出入,频繁地在内外城的流民聚集区、破庙、废弃宅院附近转悠,看似随意,但眼神锐利,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们还暗中接触了一些地头蛇和丐帮头目,甚至医馆的郎中,问的问题也差不多: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
可能身体不太好,可能打扮得像乞丐,但细看不像穷苦出身?
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出现在城里的?
虽然这些动作虽然小心,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再结合郭威全家被杀、唯独三子郭信尸体未曾寻获的传闻,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测逐渐浮出水面。
郭威的三儿子郭信,可能没死!
可能逃出去了!郭威现在正在秘密找他!
这个猜测就像是一滴冷水掉进滚油锅里,瞬间在开封的上层圈子里激起了无数反应。
不同的人,因为不同的立场和利益,做出了不同的判断和应对。
以王峻、王殷为首的郭威嫡系武将集团,反应最为微妙。
王峻在自己的府邸密室中,听完心腹汇报,脸色阴沉地沉默了许久。
“三公子……可能还活着?”王峻诧异的喃喃自语。
“将军,这只是猜测,尚无实证。”心腹低声说。
“无风不起浪。”王峻冷笑,“郭令公如此隐秘行事,怕是心中已有几分把握。只是……为何要瞒着我们?”
此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警惕。
要知道,他王峻可是郭威起兵的首功之臣,自认是郭威最信赖的臂膀。
如今郭威却是绕过他秘密寻子,这让他感到了一种不被信任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如果郭信真的活着回来,那局面就复杂了。
郭威现在没有亲生儿子,养子柴荣虽然优秀,但毕竟不是亲生,他们这些老将面对柴荣,心理上更有优势。
可如果突然冒出个嫡亲的、年幼的亲生儿子……
将来这继承人的位置是谁的?
他们这些和柴荣关系更近的武将,该如何自处?
“派人,也跟着留意。”王峻最终下令,声音冰冷,“但记住,只旁观,不插手,更不要被郭令公的人发现。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以及……人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王殷那边也差不多。
同样对郭威的隐瞒感到不快,同时也对郭信可能的出现充满疑虑。
“暗中探查,若有线索,立刻报我。但切记,不可妄动,更不可走漏是我们的人在查。”
“诺。”
这些武将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静观其变,在局势明朗前,绝不轻易下场。
而另一拨人,比如一些原本就与郭威集团若即若离的中层官员和地方豪强,想法则截然不同。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某个渴望更进一步的中级文官兴奋地对幕僚说,“若能帮郭公找到失散的亲子,这是何等功劳?简直是从龙拥立之功啊!”
“东翁,此事风险也大。各方眼睛都盯着呢,而且那孩子是死是活,落在谁手,吉凶难料。”幕僚提醒。
“富贵险中求!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也悄悄寻访,特别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我们比那些军汉更熟悉!一旦有消息,立刻控制住人,然后……直接秘密送到郭公面前!”这官员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
对他们来说,郭信的生死不是问题,而是个难得的“奇货”。
抢先一步找到并献上,就是泼天的功劳和晋身之阶。
当然,也有与郭威有旧怨的,则是在阴暗的角落里密谋。
“……绝不能让那小子活着见到郭威!”
“郭威若绝了后,要么传位给养子,要么从族中过继,不管怎么说,未来的局面都可能对我们有利。要是多个亲儿子,郭威的根基就更稳了。”
“找!我们也要找!赶在郭威之前找到,然后……”说话的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些人数量可能不多,但心思最毒,行动也可能最不计后果。
至于身处漩涡边缘的冯道,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他听完管家隐晦的汇报,只是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哦?竟有此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
“老爷,咱们……要不要也留意一下?或许是个机缘。”管家小心地试探。
冯道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窗外,半晌才道,“机缘?也可能是祸端。郭公的家事,水深着呢。我们冯府,开门揖客,闭门谢事,做好本分即可。外面的事,少打听,少掺和。”
管家立刻会意,“是,老爷。我吩咐下去,府里上下,不得妄议,更不得私下打听。”
冯道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思量掠过。
开封城表面在郭威的强力控制下趋于平静,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因为一个“可能活着”的少年,无数暗流已经开始汹涌激荡。
寻人的不再只是郭威的心腹,各方势力都或明或暗地伸出了触角。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目标都是那个名叫“郭信”的少年。
而此刻的苏宁,还在冯府外围小心翼翼地观察徘徊,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这座都城无数大人物眼中,最炙手可热也最危险的“猎物”。
那些人做梦也想不到苏宁会出现在内城,还是在冯道家门口偷偷的观察着。
这位自己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因为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落入截然不同的境地。
自己被谁送回郭威的身边,自然是有着不一样的情况,毕竟每一个人的政治诉求是不一样的。
所以自己这个“奇货”必须要寻找一个最合适的盟友,能让自己在未来彻底掌握北周的盟友。
……
在冯府外围观察了数日之后,苏宁终于等到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机会。
冯府每日清晨,会有一辆固定的骡车从后门进入,送来当天的新鲜蔬菜瓜果。
赶车的是个憨厚的中年菜农,跟后门看守的老苍头很熟,每次交接时都会闲聊几句。
看守也习惯了这辆车,查验很是敷衍了事,通常掀开苫布看一眼就放行。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送菜车准时来到冯府后巷。
菜农照例和老苍头打招呼,递上几根新鲜的黄瓜,“老哥,今儿个的顶花带刺,水灵着呢!”
老苍头笑呵呵接过,顺手帮忙卸货。
就在两人注意力都不在这边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暗处的柴堆后悄然闪出,如同狸猫般迅捷无声地钻进了骡车底下……
那里有车架和绳索构成的狭窄空间,刚好能蜷缩下一个人。
这身影正是苏宁。
他提前摸清了这辆车的结构和路线,也观察了好几天菜农和老苍头的习惯。
此刻苏宁屏住呼吸,手脚并用,紧紧攀附在车底横梁上。
“行了,进去吧!”老苍头满脸微笑的推开了后门。
菜农道了声谢,牵着骡车,缓缓驶入了冯府后院。
车轮碾过门槛,轻微颠簸了一下。
苏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好在没有暴露。
骡车进入后院后,停在靠近厨房的一片空地上。
菜农开始和老苍头以及闻声出来的厨娘一起卸货,说笑声就在车外。
苏宁则是趁着他们背对车尾搬运菜筐时,迅速从车底滑出,滚入旁边一堆闲置的箩筐后面,借着阴影遮掩身形。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时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接着他伏在箩筐后,快速观察后院环境。
这里相对杂乱,堆着不少杂物,几个仆役在忙碌,但整体氛围确实如外界所感,透着一股谨慎的低调,并非戒备森严。
他记得观察到的冯道散步路线。
后花园连着这片后院,有一条回廊相通。
苏宁借着廊柱、假山和花木的掩护,向着后花园方向潜去。
冯府不算特别大,很快摸到了花园附近。
远远地看到花园凉亭里,一个穿着朴素常服的清瘦老者,似乎在慢慢打着一种养生拳法,动作舒缓。
旁边只有一个老仆安静侍立。
那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标冯道!
苏宁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但特意整理过的“乞丐服”,抹了抹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刺客或疯子,然后从藏身处走出,向着凉亭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没有奔跑,没有呼喊,就那么平静地走过去,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这里。
老仆最先发现了苏宁,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挡在冯道侧前方,低喝道,“什么人?怎敢擅闯内院?”
同时已经准备呼喊护卫。
此时冯道也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只是当他看到来人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时,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常态。
冯道没有立刻让老仆喊人,反而抬手制止了老仆,仔细打量着一步步走近的苏宁。
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的后花园,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而且,这少年乞丐的眼神……太不寻常了,没有乞儿的麻木或狡黠,反而有一种与年龄和处境不符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少年郎,你是如何进来的?到此何为?”冯道心里一动,已经大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苏宁在距离凉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按照这个年代该有的礼节行了一礼,“小子冒昧惊扰冯公,实乃走投无路,有一件关乎性命、亦关乎……中原未来之事,不得不面陈冯公。”
没有立刻表明身份,而是抛出了一个引子。
冯道眼中精光一闪。
“关乎性命?中原未来?”冯道诧异的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苏宁脸上逡巡,仿佛要透过那层污垢看穿本质。
“你口中的中原未来为何?”
苏宁抬起头,直视冯道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小子乳名意哥儿,姓郭,单名一个信字。家父讳威,现居行辕。”
“郭……信?!”饶是冯道城府深似海,心中已经有了预判,脸上也瞬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接着他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着苏宁,“你……你说你是郭信?郭枢密使的三公子?有何凭据?!”
旁边的老仆也吓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乞丐。
“小子并无信物,母亲当初只将我藏入井中,身无长物。”苏宁平静地说道,开始叙述只有郭家核心成员才可能知道的细节:母亲张氏的闺名小字,父亲郭威离京前最后一次在家吃饭时说过的话,大哥郭侗最喜欢的玉佩形状,甚至自己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特征……
他说的很慢,很仔细,语气带着压抑的悲恸,但逻辑清晰。
冯道听着,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复杂的神色。
这些细节,绝非外人能编造,尤其是一个小乞丐。
再结合近来郭威秘密寻人的风声,眼前之人的身份,几乎可以坐实八九分。
冯道沉默良久,目光在苏宁那张脏污却掩不住清秀轮廓的脸上停留,又看了看他破烂衣衫下隐约可见的旧伤和新疤,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老夫明白了。”冯道的声音恢复了平和,但多了几分郑重,“三公子……受苦了。你能寻到老夫这里,想必也是经过了一番思量。”
“冯公明鉴。”苏宁再次行礼,“小子别无他求,只求冯公能带小子,见家父一面。以冯公之智,当知小子为何不直接前往行辕。”
冯道深深看了苏宁一眼。
这孩子,不仅活下来了,而且心思如此缜密,懂得避凶趋吉,选择自己这个看似中立的老臣作为桥梁……
或者说是选择了自己身后的旧臣文官集团,这份心性哪里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你且随老夫来,先换身干净衣裳,洗漱一番。”冯道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身对老仆吩咐,“去准备热水、衣物,要最普通的那种,不要引人注目。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让第六人知晓。”
“是,老爷!”老仆立刻躬身应命。
一个时辰后,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普通家仆旧衣的苏宁,被冯道带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冯道亲自陪同,只带了那个绝对心腹的老仆驾车。
车子没有去郭威处理公务的前行辕,而是绕到了行辕后侧一处僻静的小门。
冯道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的熟悉,递上自己的名帖和一块特殊的腰牌后,守卫的士兵恭敬放行,并立刻有人进去通传。
很快,郭威身边那位心腹侍卫统领郭忠亲自迎了出来,看到冯道身边的苏宁时,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呼吸都急促起来!
郭忠显然是认得郭信模样的,哪怕现在的苏宁清瘦了许多,气质也有所变化。
“冯相……这位是……”郭荣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冯道低声道,“郭统领,速带我们去见郭公,一切便知。”
郭忠二话不说,立刻引着他们穿过层层岗哨,来到一处防卫格外森严的静室。
推开门,只见郭威正背对门口,站在窗前,似乎正为什么事烦心。
“令公,冯相有要事求见,还……还带来一人。”郭忠声音充满了激动。
郭威转过身,当他目光落在冯道身后的苏宁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瞬间僵直!
那张脸……虽然瘦削,虽然带着历经磨难的痕迹,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的三郎郭信!
和他记忆中的儿子,和他亡妻张氏的容貌,重叠在了一起!
“信……信儿?!”郭威的声音嘶哑破碎。
踉跄着向前几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怕眼前只是幻影。
苏宁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高大,却两鬓已然斑白的男人,原主残留的情感如同决堤洪水般涌上心头,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紧接着便是向前跪倒,哽咽着喊出了这具身体原主的执念,“父亲……孩儿……孩儿回来了!”
这一声“父亲”,彻底击溃了郭威的心防。
这位叱咤风云的统帅,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后背,仿佛要确认这是真的血肉之躯。
“我的儿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郭威哭得像个孩子,这些日子强撑的坚强和丧亲的剧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冯道和郭忠悄然退到一旁,默默垂首。
静室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劫后重逢、撕心裂肺又无比庆幸的哭声与低语。
历尽生死,跨越阴谋与乱世,郭家三郎郭信,终于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又惊心动魄的方式,回到了父亲郭威的身边。
然而,重逢的喜悦之下,即将面临的,却是更加复杂诡谲的权力漩涡和未卜的前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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