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执念
此时对南唐的多方封锁依旧是继续着……
然而,早在封锁的第三个月,金陵城里的粮价就已经涨到天上去了。
一斗米,五百文。
一斗米,一千文。
一斗米,五千文。
有时候,甚至有钱也买不到。
尤其是南唐的不法商人趁机囤积居奇,抬高物价,反正他们的身后都有金陵权贵支撑。
所以这帮商人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有识之士看出来了猫腻,也是无能为力。
百姓们开始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
有人饿死在街头,尸体躺在那里一整天,没人敢去收……
怕沾上疫病,也怕被官府当成“趁机闹事”的乱民抓走。
李璟坐在宫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外面已经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是不知道金陵权贵和商人趁机赚取暴利
可他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如今能做的便是撑下去。
周军把长江封死了,一只船都过不来。
江对面的渡口,全是大周的兵。
想偷偷运粮?
渡口旁边的旗杆上,还挂着那具尸体呢。
旁边那块牌子,“走私者,诛九族”,风里雨里飘了三个月,早就褪了色。
可没人敢忘。
大周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攻破金陵,可是偏偏用这种方式折磨,就是让男方彻底丧失反抗之心。
毕竟一直以来最动乱的都是中原地区,南唐和吴越等国大多还都是歌舞升平。
所以,南唐宫里的大臣们,照样饮酒作乐。
宰相宋齐丘,每天还是三顿饭,顿顿有酒。
有人劝宋齐秋省着点,宋齐秋却是瞪眼道,“省什么?难道周军还能打进金陵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我金陵可是有长江天堑之险,周军别想轻易飞跃。”
“……”
枢密使陈觉,照样纳妾。
而且第十三个了。
李煜还是每天写诗,对于外界的情况漠不关心。
写完了念给宫女听,宫女们拍手叫好。
而且李璟的身体每况愈下,李煜期待着登基大宝的那一天。
外面饿殍遍地,宫里歌舞升平。
这就是南唐的“高层”。
明理堂的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们扮作商贩、扮作乞丐、扮作卖菜的农夫,混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哪家米铺还有粮,哪个仓库守卫松懈,哪个官员还在醉生梦死……
全被摸得一清二楚。
每隔几天,就有一份密报从金陵送出,渡过长江,送到扬州的大营里。
赵普一份份看,一份份整理,最后送到苏宁案前。
“殿下,南唐那边,情况差不多了。”
苏宁放下手里的笔,接过密报。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完,他抬起头。
“传令明理堂。”
“动手。”
“诺!”
显德四年冬,南唐各地,一夜之间,粮仓起火。
金陵城外最大的官仓,烧了三天三夜。
十几万石粮食,化为灰烬。
润州粮仓,起火。
宣州粮仓,起火。
洪州粮仓,起火。
起火的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
守卫松懈,明理堂的人早就混进去了。
起火的时间,都在同一天夜里。
李璟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听到了噩耗。
“什么?全烧了?”
他瘫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
“粮食……粮食没了?”
没了。
十几万石军粮,没了。
几万石官仓储备,没了。
那些等着救济的百姓,彻底没指望了。
消息传开,金陵城里彻底乱了。
百姓们冲进米铺,抢最后那点粮食。
米铺老板带着伙计拿着棍子守在门口,依旧是被打得头破血流。
有人冲进官府,要求开仓放粮。
官府说没粮了。
没人信。
乱民和官兵打起来,死了几十个人。
李璟坐在宫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浑身发抖。
“怎么……怎么会这样?”
没人能回答他。
封锁的第五个月,苏宁下了一道令。
“传令各师,打开关卡,允许南唐百姓入境。”
“愿意过来的,一律接纳。发口粮,安置住处,给他们活路。”
众将愣住了。
“殿下,放他们过来?那不是给咱们添乱吗?”
苏宁摇摇头。
“添什么乱?人能种地,能干活,能当兵。南唐那边活不下去,咱们这边正好缺人。”
“让他们过来,南唐就彻底空了。”
“没人种地,没人交税,没人当兵。李璟拿什么撑?”
众将恍然大悟。
军令传出,沿江各关卡打开大门。
对岸的百姓听到消息,疯了似地往江边跑。
“周军让咱们过去!”
“有饭吃!有地方住!”
“快走!”
一时间,江面上到处都是渡江的小船。
有的船翻了,淹死一片;有的船挤满了人,摇摇晃晃往对岸划。
对岸的周军也不拦,只是喊,“慢点!别挤!一个一个来!”
过来的百姓,被分到各个州县安置。发粮食,分土地,安排住处。
有人在南唐那边饿了一年,过来后捧着热粥,哭得稀里哗啦。
“周……周天子万岁……”
“秦王殿下万岁……”
消息传回金陵,李璟彻底绝望了。
人没了。
百姓没了。
种地的、交税的、当兵的,都跑光了。
南唐,成了一片死地。
封锁的第六个月,南唐朝廷里开始死人。
第一个死的,是宰相宋齐丘。
那天夜里,他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心口一疼,一头栽倒。
等家里人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御医来看,说是心疾突发。
没人怀疑。
第二个死的,是枢密使陈觉。
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凶手跑了,没抓到。
第三个死的,是礼部尚书徐铉。
他在家里吃饭,吃完就中毒了。
厨子跑了,没抓到。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月里,南唐朝廷死了七个主战派大臣。
都是死得莫名其妙。
有的是“心疾”,有的是“意外”,有的是“暴病”。
但活下来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理堂的人就在城里。
他们无处不在。
你走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可能是探子。
你在酒楼吃饭,隔壁桌坐着的可能是杀手。
你在家里睡觉,窗外可能有人在看着你。
那些还活着的主战派,再也不敢开口了。
有人称病不出。
有人闭门谢客。
有人干脆收拾行李,带着全家跑到城外,等着周军来。
李璟坐在宫里,听着一个个大臣死去的消息,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陛下,”身边的老太监小声道,“咱们……咱们降了吧?”
李璟沉默了很久。
“再……再等等。”
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
显德五年春,封锁整整一年。
南唐,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了。
百姓跑光了,粮食烧光了,大臣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敢说话了。
金陵城里,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少见。
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
苏宁站在长江北岸,望着对岸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殿下,”赵普道,“差不多了。”
苏宁点点头。
“传令各师,准备渡江。”
“再派个人过江,告诉李璟……”
“要么亲自来降,要么我打过去。”
三天后,金陵城门大开。
李璟带着六皇子李煜,捧着国玺、户籍、版图,跪在城外。
他老了。
一年前还能强撑着上朝,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李煜跪在他身后,浑身发抖,脑袋里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任何的诗意。
苏宁骑着马,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李璟。”
“罪……罪臣在。”
“你等了一年。”
李璟低着头,不敢说话。
苏宁看着他,沉默片刻。
“押回去。送汴梁。”
李璟和李煜被押上囚车。
他们父子俩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城。
城门上,南唐的旗帜正在被扯下来。
换上去的,是大周的龙旗。
他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囚车辚辚向前,驶向北方。
南唐,灭。
……
显德五年初夏,金陵城换了主人。
李璟被押走的第三天,苏宁在原来的南唐皇宫里升帐议事。
殿中熏香未散,案上还摆着李煜没写完的诗稿。
苏宁看了一眼,让人收起来,送到汴梁去……
那位六皇子李煜,以后大概只能在诗里活着了,当然大多的还是怀念故国的风和雪。
“江北各州,分派官员接收。户籍、田亩、赋税,重新登记。”苏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明理堂的人配合地方,把那些躲起来的南唐旧官找出来,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遣散,罪大恶极者,处死。”
“水师进驻润州,沿江各港口都给我守住。渔船可以过,商船要查验,军船——不许有一艘。”
“国防军各师就地休整,补充兵员。那些从南唐跑过来的百姓,挑身体好的,愿意从军的,补进去。”
众将一一应诺。
帐议结束后,苏宁独自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南方。
更南的地方,还有交趾,还有占城,还有那些从未听过名字的蛮荒之地。
但他不打算再打了。
南唐一灭,南方大局已定。
剩下的那些小国、部落、土司,用不了几年,自然会被慢慢消化。
接下来要做的,是稳住。
稳住江北,稳住江南,稳住这新纳入版图的每一寸土地。
按照原来的计划,自己要坐镇金陵,至少要一年时间。
让那些刚刚归附的百姓看到,大周的官府不比南唐的官府差。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明白,顺者昌,逆者亡。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六月初,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从汴梁送到金陵。
苏宁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召殿下即刻回京。”传旨的内侍低着头,不敢看苏宁的脸色,“十万火急,不得延误。”
“出了什么事?”
“这……”内侍犹豫了一下,“陛下要北伐。”
苏宁愣住了。
北伐?
契丹还在北边盘踞着,燕云十六州还在辽人手里。
那地方丢了快三十年,中原多少代皇帝想拿回来,却是没有一个做到的。
郭威在时,都没敢轻易动这个念头。
现在,郭荣要打?
“陛下说,天下一统,气势如虹,正是收复燕云的最佳时机。”内侍小心翼翼地道,“契丹新败,士气低落。咱们大周兵强马壮,士气正旺。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苏宁沉默片刻,“陛下还说什么?”
“陛下说……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苏宁心上。
他想起两年前,御驾亲征契丹那一仗。
十万国防军,硬扛契丹五万铁骑,打是打赢了,可也死了两万多人。
那一仗之后,大哥的信心上来了。
可信心太足,不见得是好事。
“传令各师。”苏宁开口,“第一师随我回京。其余各师,由曹彬统领,继续镇守江南。”
“殿下,南边的事……”
“南边的事,曹彬办得了。”苏宁道,“北边的事,我得亲自去拦。”
三天后,苏宁率第一师这个精锐中的精锐启程北上。
大军沿着运河水路,日夜兼程。
沿途州县,百姓夹道相送。
那些从南唐过来的百姓,跪在路边,哭喊着“秦王殿下”。
苏宁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飞掠而过的风景,一言不发。
赵普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殿下,陛下那边……”
“我知道。”苏宁道,“他想打燕云,想了很久了。”
“那殿下觉得,该不该打?”
苏宁沉默了一会儿。
“该打。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门户。拿不回来,北方永远不安生。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时候。”苏宁道,“江南刚定,人心未附。契丹虽然败了一次,但元气未伤。这时候大举北伐,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
苏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赵普却是已经明白了。
万一输了,大周这几年的胜势,就全毁了。
那些刚归附的南方各国,会蠢蠢欲动。
那些被打服的藩镇,会重新生出异心。
就连国防军内部,也未必不会有人动别的心思。
苏宁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汴梁那边,郭荣一定等急了。
或者郭荣察觉他自己的寿命即将到终点,这才会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理想。
自己得尽量去拦住郭荣。
哪怕拦不住,也得让郭荣明白……
这一仗,不能急。
运河的水哗哗地流着,船队日夜兼程。
前方,汴梁城越来越近。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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