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糖水铺里，摊牌无声

下午三点多，金边的日头正毒，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看得见的热气。

一家门脸不大的酒店前，林文从玻璃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先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才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斜对面隔着几个车位，一辆不起眼的灰色丰田，车窗降下了一半。

花鸡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蒂从窗缝里弹出去，落在滚烫的路面上。

为了找到这个人，他花了几天工夫。

金边这么大，一个存心藏起来的人，想从街面上把他翻出来并不容易，好在林文终究还是露了行迹。

摩托车发动起来，汇进车流。

花鸡拧动钥匙，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摩托骑得不快，路线却很怪。

明明可以直着回去，林文偏偏先往相反的方向骑，兜过一个街心转盘，又插进一条窄街，从市场后面穿出来，绕了几个圈子，才拐回原来的方向。

花鸡不急，隔着四五辆车的距离，不紧不慢地吊着。

他知道这个人最后会停在哪。

这几天盯下来，林文的路数已经很清楚。

他每天傍晚都会把摩托车停在住处附近那家超市门口，车锁好，人混进买菜的人堆里走上五分钟，再拐进出租屋那片巷子。

超市离他住的地方就那么点路，他完全可以把车骑到楼下，可他从来不。

车要是停在楼下，等于告诉别人这栋楼里住着车的主人。

放在超市门口就不一样了，车是车，人是人，真有人顺着车摸过来，蹲一个星期也只能蹲到一辆车。

很快摩托打了灯，慢慢靠向路边。

超市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排摩托车，林文把车滑进去，撑好脚架，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弯腰锁车。

花鸡把车停在路对面，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到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站定。

“聊聊？”

这两个字是中文，还是普通话。

林文锁车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在这个地方停了这么多天车，从来没有人从背后用普通话叫过他。

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他直起身，喉咙里咽了口唾沫，慢慢转过身。

花鸡就站在两三步外，穿一件很普通的短袖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等一个老熟人回话。

街上人来人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都是拎着塑料袋的本地人，卖甘蔗汁的推车就在十几米外，一切和昨天、前天没有任何分别。

可林文心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跑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闪完就灭了。

往哪跑？

对方既然能悄没声地站到他身后，这条街上还不知道有几双眼睛看着，他连人家来了几个人都不知道。

他看着花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超市往南一条街，有家华人开的糖水铺。

铺面不大，天花板上吊着两台旧风扇，玻璃柜里摆着绿豆、红豆和椰浆，下午这个点没什么客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花鸡点了两碗红豆沙，挑了最里面靠墙的桌子坐下，把靠门的位子留给了林文。

林文在他对面坐下，文件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红豆沙端上来，他一口没动。

从超市走过来这一路，他脑子里全是一件事：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是买消息的时候被人卖了，还是这几天进出酒店被人盯上了？

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茶楼。

那天他推着餐车站在二楼走廊边上，花鸡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当时还在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一趟有惊无险。

原来人家那时候就已经认出他来了，只是没有停。

当场不动声色，回头却把他从整个金边翻了出来。

这几天他还骑着摩托满城跑，自以为查得机密，说不定人家的人就跟在他后面，一路看着他忙。

想到这里，林文后背的衬衫全湿了。

花鸡拿起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红豆沙，开口了：“是不是狄浩让你来金边的？”

第一句话，就把狄浩两个字放在了桌面上。

林文抬起头。

他为这种时刻准备过说法，编得最圆的一套是来金边投奔远房亲戚，连亲戚住在哪条街、做什么营生都想好了。

可对方开口就是狄浩，那套话在这两个字面前成了废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让你在金边做什么？”

林文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团红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起头说得很慢，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说着，像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有人肯听，越说越快，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人朝桌子这边倾过来。

他说狄浩把他从孙伟手里接回去以后，没有杀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来金边，要他想办法搭上森莫港，往后好当个递话的人。

他不敢不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掐得发白。

花鸡没有接话，也没有催。

到金边以后，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先找了以前认识的皮塞，跟着收账混饭吃，结果撞上了周海山的事。

他听见占巴背后有个朋友想见森莫港的人，把会面的时间地点报给了孙伟。

茶楼那天，是狄浩要他去盯的，看看森莫港来的人见的是谁。

“那个人出包厢的时候，我拍了一张，传给了孙伟。”

花鸡搅红豆沙的勺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搅。

“狄浩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林文说，“他逼我接着查，查这个人是谁，替谁办事，跟你谈了什么……”

他把腿上的文件袋拿起来，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今天刚拿到的，托了两道人才查来的。那个人叫郭明贵，万隆基建的总经理，他哥哥叫郭明盛……”

花鸡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把碗里的红豆沙吃了几勺，像一个真的进来吃糖水的客人，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钱，压在碗底下，站起身。

林文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后面还有话，对方至少会把他带走，或者撂下一句狠话，他甚至做好了被人从后门架出去的准备。

可花鸡只是理了理衬衫下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然后花鸡转了身，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日头里，几步就汇进了街上的人流。

铺子里，风扇还在头顶上转。

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林文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动都没动。

桌上那碗红豆沙慢慢化开，红色沉在碗底，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水。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狄浩的名字是对方先说出来的，照片和郭明贵这些事，现在也全摊在了桌面上，可人家听完以后，连一句“以后少管闲事”都没有留下，起了身就走。

这比拿枪指着他，更让他心里没底。

过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孙伟的号码就在里面。

按规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应该马上报上去。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面，怎么都按不下去。

手机屏幕亮着，亮了一阵，自己暗了下去。

林文捏着手机坐在那里。

玻璃门外，街上的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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