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2章 山寨夜访,矿路现踪
老蒋的车朝国道往北走了大半天。
出了平原以后柏油路断断续续,最后剩下的是一条傍着山腰绕的土路,一边贴着石壁,一边是往下掉的深坡。
越往里走,路上的车越少,到后来半个钟头也碰不上一辆。
傍晚的时候老蒋进了山。
贺枫给的那个位置附近没有镇子,也没有旅馆。
方圆十几里唯一像样的落脚处,是一座依着山坡搭起来的寨子。
寨子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最底下挨着一条溪,往上是几十户人家,再往上就快贴到林子边了。
房子都是木头的吊脚楼,底下架空,人住在上面,屋顶铺着黑灰色的瓦。
村外是梯田,顺着山势一圈一圈绕下去,这个季节水还没有放干,一格一格。
进寨的路只有一条,窄得两辆车错不开。
老蒋没有往矿区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出发前贺枫把河内那辆常客货车的样子给过他,车门上那个标记他记住了,别的东西一律没记。
他先要的是住下来。
他找的是寨子中间那户兼做民宿的人家。
接待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一身靛蓝的对襟衣服,头上包着布。
老蒋讲他是替河内一个老板跑腿的,来看看这一带的路况,问路上雨季塌不塌方,问大车能不能开上去。
老太太的越南话讲得慢,中间夹着本族的词,老蒋的越南话也就是够用的水平,两个人凑合着讲,讲不通就比划。
她没有多问他是谁。
“你要住几天?”
老蒋没有立刻答,先把公文包放到脚边。
“先看路况。路好就住三两天,路不好就多住两天。”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报了一晚上的价钱。
老蒋没有还价,从公文包里数了钱出来,一次多付了两晚。
先把钱付了的客人,主人家不会再追着问来路。
老太太笑起来的时候,老蒋愣了一下。
她一口牙全是黑的,黑得发亮,从门牙一直黑到里面。
老蒋头一个念头是这位老人家的牙全坏了,心里替她可惜了一下。
在寨子里走过两趟以后他才看明白,上了年纪的女人牙齿差不多都是这个颜色。
一个两个可以讲是坏了,一寨子的人都这样就不是坏了。
这一带的老一辈有染黑牙的规矩。
姑娘长到岁数就要染,染成黑亮的才算好看,才算成人。
年轻一辈已经不染了。
所以在这个寨子里,牙齿的颜色差不多就等于年纪。
吊脚楼底下架空的那一层堆着柴,养着鸡,靠里放了一台木织机。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机子后面,脚踩着下面的踏板,一上一下,梭子从这头送到那头,再送回来。
老蒋在旁边蹲了一会儿。
布上那些花是一格一格织出来的,靛蓝打底,红黄两色的线在里面走。
楼上堂屋的墙上挂着几件织好的衣裙,袖口和裙边上那一圈花纹密得看不出针脚。
老太太有个孙女,八九岁,在山下的小学念书。
老蒋刚在门槛上坐下没多久,女孩端了一碗水过来。
“叔叔,喝水。”
她用右手把碗递过来,左手垂在身侧,只有两根手指。
老蒋接过碗道了谢,眼睛没有在那只手上停。
女孩的越南话比她奶奶顺得多,讲完就跑开了,去追院子里那只鸡。
女孩跑远以后,老太太的话才多起来。
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头也没有抬:“矿山是这几年才扩起来的。先把那半个山头挖开了,后来路又往里面修了很长一段。”
矿场扩起来以后,寨子里的事就多了。
这几年怀不住孩子的不止一家。
上了年纪的人身上起东西,去县上看过,也讲不出是什么病。
生下来手脚跟别人不一样的孩子,前后也有过几个。
寨子里的人认定是矿害的。
山上流下来的水从矿场边上过,寨子里洗菜、饮牲口,用的都是那条溪。
矿场那边讲这些事跟他们没有关系,讲哪个村子里都有这种事,是自家的遗传,是穷病。
两边讲了几年,谁也没有拿出一样能钉死对方的东西。
稀土这种矿有一样麻烦。
矿石里常常伴着钍和铀那一类东西,挖出来堆着,风吹雨淋,往下渗,这些东西会跟着走。
长年住在这种地方,长年喝这条水,出问题的可能比别处高一截。
可这也只是可能。
一个寨子几十户人家,这些年病过的、没保住孩子的,到底哪一桩该算到矿场头上,隔着这么多年,谁也分不清。
村民手上没有一张化验单。
矿场那边同样拿不出一张能证明自己干净的纸。
太阳落山以前老蒋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他没有问路,也没有找人搭话,像个头一回来的外乡人那样慢慢走,看哪一家门口停着摩托,看哪一家的柴堆得最高,看这个寨子里白天有多少户人家是锁着门的。
白天锁门的人家,劳力多半都在外面上班。
这样的人家,寨子里不少。
晚饭在楼上堂屋吃。
一张矮桌,一盆水煮的野菜,一碟腌菜,一小碗肉,米饭装在竹编的筐子里。
白天在楼下踩织机的那个女人也上了桌,是老太太的儿媳。
女孩坐在老蒋对面,抢着替每个人摆碗筷。
席间老蒋顺口问了一句孩子的父亲。
“在矿上开车。”老太太讲,“开夜班,一个礼拜回来一两趟。”
讲完这一句她就不往下讲了。
这家人认定矿山害了孩子,一家人的口粮又是矿山发的。
孩子父亲每个月从矿上拿回来的那笔钱,是这个家里最稳的一笔进项。
这种事讲不出道理,也没有人替他们讲得清。
老蒋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局面。
越是这种局面,人越不肯往外讲。
临睡前老太太送他到房门口。
“外面那条溪里的水不要喝。”她指了指屋角那口水缸,“要喝就喝这里头的,是从后山另一处泉眼挑回来的。”
老蒋点头。
“还有,夜里不要往山上走。”
她没有讲为什么,讲完就下楼去了。
老蒋没有追问。
问了,第二天这个寨子里就会有人知道来了一个爱打听的外乡人。
半夜里山路上响起了发动机声。
不是小车那种响,是重车爬坡时拖着的那种低沉的声音,隔着一道山梁传过来,先远后近。
隔壁屋里女孩醒了,她隔着窗户跟她奶奶讲了一句本族的话。
那句话老蒋听不懂,可是那个语气他懂。
那是认出自家人的语气。
老蒋没有点灯,光脚下床,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条缝。
山里的夜风凉,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木头和牲口棚的味道。
外面没有月亮,整条山路上只有那两道车灯。
车从寨子下面那条路上过去,走得不快,车头很长,是拉矿石的那种重卡。
白天进寨的时候老蒋看见过东边那个路口,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一道横杆,牌子上写着矿区的名字。
那是明面上的矿区。
这辆车开到岔口没有往东拐。
它往北去了,拐进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口上什么牌子也没有。
车灯扫过路边石壁的那一下,老蒋看清了车门上的标记。
一个绿色的圈,圈里两道折线,底下一行越南文的小字。
跟河内那间仓库外面那辆常客货车门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老蒋把窗缝合上,退回床边坐下。
他这一趟找对了地方。
贺枫要的两样,头一样算是有了着落。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1262/3402443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