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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6章 跟对人很重要


第九个港口的谈判,卡在了一件事上——对方不要钱,不要公路,他们要一台拖拉机。

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谈判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叶归根对面,很认真地把要求写在纸上,推过来,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

“港口可以卖。但我想要一台拖拉机。新的,能耕地的那种。港口旁边有一片地,种了十几年,一直用手犁地。有拖拉机,能多收一点。”

叶归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可以。拖拉机半个月到,港口协议先签。”

对方点了点头,把协议接过去,签了字。叶归根后来让助理安排了一台带旋耕犁和拖斗的拖拉机,走海运发过去,还多配了一箱配件和一桶润滑油。

助理问他要不要留个标记,比如喷上“基石与翅膀”的字样。叶归根说:

“不用喷字。送过去就行。”

这港口不大,但是位置刁钻,正好卡在一个海峡的拐弯处。海峡狭窄,洋流湍急,以前过往船只大多绕着走,因为这里的泊位不够深。

叶归根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挖深泊位。挖泥船进场那天,港口旁边那块地的翻耕也同步开始了。

拖拉机的柴油机轰鸣声和挖泥船的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支没有人指挥但各声部配合默契的乐队。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往的船只渐渐多了。最先多起来的是华夏远洋的中型货轮,然后是东南亚几家航运公司的小型散货船。

船长们开始口口相传——这个港口不用等,不用排队,不用额外付钱,装卸速度快,设备好用,伙食也不错。

叶归根在港口食堂辟了一角,摆了几张圆桌,让厨房每天中午多炒几个菜,专门接待靠港的船员。

厨师是个四川人,炒菜的时候放辣椒不手软。船员们下船走进食堂,闻到那股呛鼻子的辣味,有人打了喷嚏,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直接坐下就喊:

“老板,来碗回锅肉!”

有一个船长姓林,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他第一次靠这个港口的时候,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回到船上对轮机长说了一句:

“这码头铺的是新砖,比我家门口那条路还平。”

轮机长是个胖子,正在拧一个阀门,头也没回:

“港口铺得平不平,不耽误你拧螺丝。”

林船长没理他,站在驾驶台上看着港口新修的堆场,集装箱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点名的士兵。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了驾驶台。

第二次靠港的时候,林船长带了一瓶酒。不是好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用塑料瓶装着,瓶口缠了几圈胶带。

他在食堂找到叶归根,把酒瓶放在桌上:“叶先生,我跑了十几年船,第一次遇到不用等的港口。这酒不值钱,但是我自己酿的。你留着喝。”

叶归根看着那瓶酒,瓶身透明,酒液浑浊,米粒沉在瓶底,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没有推辞,把酒瓶放在办公桌的角落,跟地图和文件放在一起。

杨成龙后来看到那瓶酒,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叶归根说:“没喝。放着。”

杨成龙拿起瓶子晃了晃:“这酒能喝吗?”

叶归根说:“不知道。但人家送的,放着就行。”

几个月后,那家航运公司的另一艘船也靠了港。船长姓陈,年纪比林船长大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嗓门洪亮。

他下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食堂,点了一碗担担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

吃完以后,他抹了抹嘴,走到码头边上,看着刚卸完货的堆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杨成龙从旁边经过,顺口问了一句:“陈船长,吃好了?”

陈船长回头看到是他:“吃好了。你们这食堂,比我们公司食堂还好吃。”

他吐了一口烟,又把目光放回堆场上,“这港口,我以后就靠这儿了。不用排队,不用等人,不用看脸色。”

“我这条船跑了几十年,换了多少港口,像这样舒坦的,还是头一回。”

那些话没有传进叶归根耳朵里,但杨成龙记住了。他没有转述,只是某天晚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今天陈船长说,这港口以后他就靠这儿了。”

叶归根正在低头吃一碗面,听了以后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杨成龙又说:

“他说,像这样舒坦的港口,跑了几十年,头一回遇到。”

叶归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他说的,是码头舒坦。不是港口舒坦。”

杨成龙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叶归根站起来:“码头舒坦,是设备好、管理好。港口舒坦,是船到了,能歇一歇,不用操心下一站怎么办。”

杨成龙没接话,他之前没想过这两者有什么区别,现在想了,发现确实不一样。

港口继续运转着,船越来越多,食堂也越来越热闹。叶归根偶尔会去码头走走,有时候碰上下船吃饭的船员,对方会跟他打招呼,说一句“叶先生,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叶先生,你们这的辣椒真够劲”。

他不多说,只是点头,偶尔回一句“吃了没”或者“晚上食堂有饺子”。

那些船员们下了船,吃了饭,歇了脚,又上船走了。船走了,码头还在。码头在,他们就会再来。

那些船的名字不同,航向不同,但它们停靠的泊位相同,去的食堂相同,在甲板上眺望的方向也大致相同——都是朝着下一站。

有一天傍晚,杨成龙在港口入口处碰到一个靠港的船员在给家人打电话。

用的是免提,声音外放得很清晰。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船员说:

“这次靠港卸货快,明天就能走。下一站要是也这么快,能提前几天到家。”

女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上次你也说能提前几天,结果在海上漂了三天。”

船员也跟着笑:“这次不一样,换了个新港口,不用排队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那你运气好。”

船员说:“不是我运气好。是有人把这个港口弄好了。”

他没有提叶归根的名字,只是说“有人”。

杨成龙站在不远处,听完了这段对话,等那个船员挂断电话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走进食堂,也没有去找叶归根,而是沿着码头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停下脚步,面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正无声起伏的海面。

第十个港口的谈判比预想的顺利,因为对方的要求很简单——他们希望港口能用上电。

不是照明用的电,是冷库用的电。港口附近有一个小型渔港,渔民们打上来的鱼因为没有冷库,当天卖不完的就得倒掉。

叶归根听完这个要求,想了想,问了一句:“你们需要多大的冷库?”

对方比划了一下,说能装下几吨就行。叶归根说:“冷库我来建。电我来接。港口协议先签。”

对方没有犹豫,在协议上签了字。

冷库施工的那段时间,港口旁边的渔村热闹了起来。渔民们每天路过工地,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有一天一个老渔民站在工地外面看了很久,杨成龙从码头那边走过来,问他看什么。老渔民说:

“看那个水泥板。以前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东西。鱼打上来,卖不掉,就坏了。”

他指着冷库的地基,“这个东西好了,鱼就能多放几天了。”

杨成龙说:“以后鱼能卖得更远了。”

老渔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转身走了。

冷库建好那天,叶归根没有去。杨成龙去了一趟,看到冷库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白色的灯光照在水泥地面上,亮得晃眼。

几个渔民站在门口往里看,没有人进去。一个年轻人忍不住迈了一步,走进去又退出来:

“里面真凉快。”

其他人都笑了。杨成龙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渔民在冷库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往回走了。

港口的名声在这种小动静里慢慢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船开始把这里作为固定的停靠点。有个年轻船员第一次靠港的时候,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跟他同船的老船员说:“你看什么呢?”

年轻船员说:“看这港口,比我上次在别处靠的那个干净多了。”

老船员说:“这儿干净。人也客气。”

年轻船员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码头的地面,站起来,跟着老船员往食堂方向走。

有一天晚上,食堂里人特别多。三艘船同时靠港,船员们挤在几张圆桌边吃饭。一个戴眼镜的船员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家里发来的视频,一个小男孩在院子里骑一辆小自行车。

他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儿子?”

戴眼镜的船员把手机收起来:“嗯,三岁了。”

旁边的人说:“你出来多久了?”

他想了想:“两个月了。再跑一趟,就回去。”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说了一句:“这港口能省两天时间。省下来的时间,能多陪陪孩子。”

戴眼镜的船员没有回答,继续吃饭,但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那些船员靠港,卸货,吃饭,休息,然后起锚离开。

他们很多人不会记得这个港口的具体位置,不会记得管理者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在某个港口靠岸的时候不用排队,卸货很快,食堂的饭菜够辣,晚上的码头安静,路灯亮到很晚。

这些记忆会跟着他们回到陆地,进入他们跟家人闲聊的片段里,变成一句轻描淡写的“这次靠了一个不错的港”。

叶归根没有听过这些话,但他能看到数据——靠港的船只数量在持续上升,平均停留时间在缩短,集装箱吞吐量在稳步增长。

那些数字代替了口碑,在报表里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他自己看懂了,就没必要再听别人转述。

杨成龙如今和叶归根有了一个共同的习惯,那就是没事儿就喜欢逛逛港口,上船和船员们聊一聊。

倒不是窥探人家隐私,而是想听听他们对于港口的评价,他这个人心粗,对于叶归根的谋划一直看不太懂。

但他明白,叶归根对于港口的收购,肯定是有计划的,这个计划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利润,因为拿这些钱,无论去干什么?都要比这个利润高。

但叶归根没有说,他就没有问,因为爷爷说了,自己脑子不行,而脑子不行的人同样能干大事儿,只要跟着一个对的人走就是了。

爷爷跟了一辈子叶雨泽,而他父亲没跟上叶风,所以只能守着叶风最早时候帮他创下的基业。

而他已经决定,这辈子一定跟紧叶归根的脚步,无论他去做什么?都要一直跟到底,不管什么样的路,哪怕就是去毁灭,他也不会掉队!

杨成龙有时候会跟靠港的船员聊几句。他学了一些本地话,也学了一些船上的行话。

有一次他帮一艘船调整缆绳,船上的二副站在甲板上冲他喊了一句:“你干得挺利索!”

杨成龙用不太标准的当地方言回了一句,二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口音有点怪,但能听懂。”

杨成龙没有纠正自己的发音,把缆绳系好,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防波堤上。杨成龙说:“今天有个船员说,他跑这条线十年了,第一次遇到不用等的港口。”

叶归根说:“你以前说过了。”

杨成龙说:“不是同一个人。”

叶归根没有再回答,也没有追问,继续看着港口的方向。路灯在码头上排列成一排整齐的暖黄色光点,像一条被小心放置的灯带。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有批新设备到,我去看看。”

杨成龙坐在原地没有动:“行,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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