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1章 忘道山，沐云清

萧邪立身飞舟甲板，衣袂被高空长风轻轻拂动。

飞舟破开层层云涛，正向着远方的无情古域稳步前行。

这无情古域，乃是一方独异的修道沃土，域内修士主修四条大道：无情道、绝情道、忘情道，还有苍生道。

这里的无情道修士，和别处流传的认知截然不同。

世人总以为修无情道便是泯灭七情，如同枯木死灰，可无情古域的这批人，个个性情鲜活，喜怒哀乐皆能流露，绝非故作清高的枯禅之辈。

若是入局谈情，他们当真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并非失去感知、没有情愫，而是彻底摒除一己私心，看待世间众生，生来便持同一标尺，不会因某一个体的亲疏美丑而生偏爱、生厌憎。

心中有情，却无执念，万事不动偏私之心，是以众生平等。

这般理念，倒是和苍生道颇有几分相近。

苍生道是心怀万灵，主动护持，故而众生平等；

而此地无情道，是剔除私心，标尺无偏，方能众生平等。

总而言之，无情古域的无情道，与别的世界那些沦为合欢宗毕业素材的无情道，根本就是两码事。

倘若有这类旁门宗门，敢前来撩拨算计无情古域的无情道修士，最后只会落得情、利两空的结局。

这群修士心思剔透，城府深沉，就算将对方算计出卖，对方尚且浑然不觉，还心甘情愿为其清点收益。

他们只是没有执念、不存偏私，绝非没有情绪、没有智谋。

飞舟穿过域界屏障，萧邪一行人踏入无情古域。

抬眼望去，万千奇峰拔地而起，四海群山连绵耸立，唯有忘情山遗世独立，独树一帜，褪去了全部人间烟火，一身仙家清冷孤高的气韵扑面而来。

忘情山并不追求巍峨磅礴、张扬震撼，而是凭一身清绝风骨，超然立于尘嚣之外，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顶级仙家圣地。

山间常年烟岚缭绕，薄云如同素白纱缦，缠绕奇峰幽谷，流雾缓缓翻涌、漫卷游走，将山石草木衬得空灵缥缈，似幻似真。

苍松古木扎根陡峭崖壁，枝干遒劲苍翠，凝着经年不散的清露琼霜，即便无风，也自带着肃穆沉静的气场。

山巅天光清浅澄澈，日月星辉常年栖落于此。

此地四时不见繁花落絮，没有俗世车马喧嚣惊扰，入目所及，尽是极致的清净悠远。

山中最动人的景致，当属成群翩跹的白羽仙鹤。

鹤群或是振翅掠过长空，身姿轻盈绝尘，划破漫天流云；

或是栖于古松青石之上，低头梳理洁白翎羽，清唳长鸣，声响悠远回荡山谷。

鹤鸣清越空灵，不躁不扬，与松风、泉响交织相融，愈发衬得整座山峦孤高静谧。

青石铺就的山道洁净无尘，蜿蜒曲折，一路隐入云海深处。

沿途不见俗草杂芜，只有各色灵草仙葩静静悄然生长，幽香淡而绵长。

殿宇亭台依山顺势而建，风格素雅简约，藏在云雾林木之间，没有繁复华丽的雕梁装饰，浑然天成，带着道法沉淀下来的清冷气韵。

整座忘情山，不见爱恨牵绊，不闻人间纷扰。

以清寂为骨，以超然为韵，蕴藏天地纯粹大道，独居云海之巅。

清冷孤高，却不至刺骨寒凉；

空灵神圣，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正是忘情修道、超脱俗世的无上仙山福地。

楚无尘凝眸望向远方这片仙家盛景，低声开口：“那便是忘情山？看这气象，怕是已经自成一方小世界。

只是我记得，忘情山门下弟子拢共才一千八百余人，耗费偌大代价开辟一方小世界，究竟是为何？这般空旷，难道不会觉得冷清吗？”

叶轩神色平静，淡淡回道：“他们修的《忘情仙经》，主张忘却全部情感，喜怒哀乐一概消弭，连心绪都不复存在，自然感受不到冷清。”

楚无尘闻言，眉头微蹙，神色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评判：“可这条路，恐怕走偏了。

忘情之道，本应是勘破情执，感受依旧留存，只是不被情绪困住，不被执念裹挟。

‘忘情’和‘抹除所有情感，本就没有必然的关联。你确定，这便是正宗忘情道？”

萧邪静静望着云海中的忘情山，语气淡然，仿佛早已看透其中症结：“所以我说，他们走的是一条死路，路子已经走到绝处。

经过我之前对云璃的提点，沐望舒定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弊端，不然，也不会邀我前来做客。

飞舟缓缓降落在云海外缘的渡仙台。

石台由整块莹白玉石铺成，不染半点尘埃，周遭云雾缓缓流动，将周遭衬得如梦似幻。

抬眼望去，往来山道、殿宇之间，入目所见，尽是女子。

忘情山一千八百弟子，竟无一男子。

她们身着素色道袍，款式简约素雅，多为月白、浅青，没有繁复纹饰，长发或是简单束起，或是垂落肩头，容貌个个清丽绝尘，眉眼精致如画。

可那双眸子，却像是蒙着一层薄冰，没有半分波澜。

明明生得一副可牵动人心的容颜，却感受不到鲜活的情绪起伏，不见欢喜，不见悲悯，无嗔无怒。

行走之时步履轻缓，安静有序，彼此擦肩而过，也不会有对视、颔首寒暄，仅仅各行其道，如同被大道规训好的玉像。

楚无尘扫过往来女修，低声惊叹：“好家伙，整座忘情山，居然全是女弟子。”

叶轩淡淡颔首：“忘情山立宗之初便定下规矩，只收女子。

她们认为女子更容易勘破情关，只是如今的《忘情仙经》，走的是消情灭念的路子，久而久之，尽数修成这般模样。”

几人沿着青石山道缓步上行，两侧灵草吐着淡淡的幽香，仙鹤自头顶流云掠过，清唳一声，可山道上的女弟子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前方一名守山女修，静立在云径岔口，身姿窈窕，容貌绝美，见萧邪一行人前来，只是平稳开口，声线平直，没有半分起伏，听不出恭迎，也听不出冷淡：“贵客远道而来，掌座已在静云殿等候，请随我来。”

楚无尘打量她，忍不住轻声试探：“仙友常年居于这云海仙山，日日面对这般清静光景，心中可有什么感触？”

那女修目光平静地落在楚无尘身上，没有半分波动，缓缓作答：“七情俱消，无有所感，无所谓清静，亦无所谓孤寂。”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既没有故作冷漠，也没有刻意疏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理。

楚无尘侧过头，看向萧邪，以传音说道：“果然，她们是硬生生把自身所有情绪连根拔除。

真正的忘情道，是情感尚存，不为执念所困。

她们倒好，直接把情本身削去了。看似超脱，实则大道残缺。”

萧邪目光扫过沿途往来的忘情山女弟子，看着一张张清丽却毫无神采的脸庞，微微颔首，同样传音回道：“正是如此。

她们误以为‘忘情’便是灭掉一切感受，以为清空心中情绪，便可抵达大道之巅。

可这般修行，是舍本逐末。大道尚且留有生机，她们却亲手掐灭了自身心中生机。沐望舒邀我前来，想来，便是想看看，有没有破局之法。”

引路的守山女修并未察觉几人的传音，依旧稳步在前领路，衣袂轻扬，踏云而行，自始至终，心境不起一丝涟漪。

山间松风泉响，仙鹤长鸣，这般绝美的仙家景致，落在这群女弟子眼中，也仅仅只是景物而已，不会生出半分赞叹或是喜爱。

一路行至静云殿外。

殿宇简约，白玉为柱，云雾缠绕廊檐。

殿门外分立四名女弟子，静立如同雕像，见到来客，也只是静静垂眸行礼，没有半分多余神态。

引路女修停下脚步，侧身开口：“静云殿已到，掌座沐望舒，在内等候诸位。”

萧邪抬眼望向殿门，轻声道：“那就进去见见这位忘情山掌座，看看她对这条走入绝境的大道，究竟有何等思量。”

萧邪领着两人大步流星的走进静云殿，里面有着近百名道姑，气息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太虚玄仙九重天巅峰。仿佛随时都能立地成就道虚。

显然他们的修为都是被压制到了这个境界，而非是这个境界。

尽管是萧邪都看的有些头皮发麻，要知道这还只是他们表面上的基础，毕竟忘情山的那个缺陷是到了仙王才会发作的。

谁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的隐藏的道虚金仙没有出现。

这种实力，萧邪只在天道书院见到过一次，但天道书院毕竟只是个书院，各家各派的人都有，远不像忘情山如此团结。

“你，就是萧天极？”坐在主位，一身阴阳道袍的女子开口。

这个人萧邪见过，正是之前鲲鹏云海，云璃和落红尘的身前的护道者。

萧邪原本以为是忘情山哪个长老，但现在看来眼前的女子应该就是沐望舒师妹，星剑道皇沐云清，也是如今整个忘情山的实际掌权者。

毕竟沐望舒乃是整个上一代忘情山天赋最高者，等到她继位的时候，早已无情无欲，一心只有大道，从理性来看，让他管理忘情深，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所以只好让沐云清代为掌管。

虽然两师妹都挺无情无义的，但是矮子里面拔高个也只有沐云清。

“晚辈萧天极（楚无道）（叶青羽）见过前辈！”萧邪三人齐齐朝着沐云清大大方方的行礼。

“嗯，都起来吧，随贫道来。”沐云清开口，随后带着三人走出了静云殿，朝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而去，最终来到了一片竹林之中。

到了一处凉亭之中，沐云清停下了脚步，随后转头定定的看着萧邪:“说实话，贫道在刚回来之时知道云璃的忘情道心破了，贫道很想杀了你，你师尊拦不住贫道。”

而萧邪闻听此言。脸色依旧很平静，因为如果沐云清真的想杀他的话，不会邀请他，更不会跟他说这么多话。

果不其然，沐云清再次开口:“但经过云璃的解释，贫道发现我忘情山这么多年，一直在回避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正是你所说的。

贫道与师姐经过了一次交谈，我们二人决定用一次你的方法，如果真的有用的话，日后我忘情山可以坚定不移的站在你的身后。”

忘情山一向不参与那些权力争斗，并不是他们不懂那些，而是她们懒得参与那些事情，一心向道才是忘情山的宗旨。

而这一次，她们居然愿意违背宗旨来帮萧邪，这便已经从侧面反映出来忘情山的功法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

“云璃也许只是一个个例，光靠云璃并不能让贫道相信你。”沐云清再次说道。

“那不知前辈想如何？”萧邪道。

“贫道给你三个月时间，红尘在这三个月中会跟随你修行，三个月后贫道来验收成果。

如果可以，那么贫道便会履行诺言，从今往后，忘情山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如果失败，那就别怪贫道不客气了。”沐云清语气平静。

仿佛在说的并不是有关忘情山生死存亡的大事，而只是一门普通的黄庭经该如何诵念的问题。

“呵，那就请前辈拭目以待。”萧邪轻笑一声，仿佛并没有将后半句威胁放在心上。

在两方分离之后，萧邪来到了忘情山为他们准备的休憩地。

三人坐在了凉亭中，楚无尘率先开口:“大哥，你有把握吗？”

“有一定的把握，但是我也不太确定，毕竟我只需要你一次，也不能确定。我这套功法到底是对云璃一个人有用，还是对所有人都有用？

毕竟实验人数太少了，只是理论上可行。”萧邪点燃了一根香烟，深吸一口之后说道。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忘情山的路确实是走错了。真正的忘情的是先有情，再至前，最后往前，而他们一味的忘情，最终反噬来的时候只会更猛，更烈。

大哥，你那套理论我确实研究了一下，理论上确实天衣无缝，但是也不是没有缺点。”叶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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