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肖鹿的心意
顾易是被沈彗星从被子里拽起来的。
准确地说,是沈彗星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去摸他的手腕,像只警惕的小狐狸似的把他从头到腰按了一遍。
确定他真的不烧了、伤口也结了薄痂,她才哼了一声,把一套叠好的衣服丢进他怀里。
“能去公司吗?别硬撑着。我昨天已经替你推掉两个会了,今天那几个投资方我还能再拖一拖。”
顾易把衣服套好,活动了一下肩膀。
肌肉还有些酸,但已经没有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了。
他转过头,冲沈彗星笑了一下:“我真没事。睡了那么久,再不动一动,人都要生锈了。”
沈彗星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担心怎么也藏不住。
她张嘴想数落他几句,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小声的:“那你路上慢点开。到了公司再喊我。”
“你要跟我一起去?”
“当然!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万一你开着开着又睡着了怎么办!”
顾易有些无奈,却没有拒绝。
他知道沈彗星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怕,怕他又突然倒下,又突然消失。
这种时候,顺着她比什么都好。
从小区驶出去的时候,清晨的天光刚刚铺开。
路边的早点铺已经腾起白茫茫的热汽,上班的人埋头赶路,地铁口涌出一批又一批人。
可今天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车堵在十字路口时,顾易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昨晚的新闻你看了没有?空我,就是那个空我,在渤海那边,和那些怪物打了一整夜!”
“怎么没看!我侄子说那都不叫打架了,叫天灾!我家阳台玻璃都震得嗡嗡响。”
“你说以后可怎么办啊。那东西要是有一次出现在咱们市区里,跑都没地方跑。”
“跑什么,不是有空我在吗?只要那束光还在,那些怪物就赢不了。”
“可空我到底是什么啊?他要是哪天不打了呢?谁来管?”
“嘿,你这话就丧了。他哪次没赢?哪次没把人救下来?”
顾易偏过头。
旁边车道上一对年轻母女正挤在一辆小电驴上等红灯。
小女孩怀里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小塑料模型,隐约能看出是空我的姿态。
她正仰着脸问妈妈:“妈妈,空我是不是超级英雄呀?”
妈妈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是啊。他会保护我们的。”
沈彗星也听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顾易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一点,却没有哭。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吧,绿灯了。”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巨幅LED屏上,正循环播放着那场渤海之战的模糊画面。
播音腔的旁白一遍遍重复着“神秘战士““超自然激战““官方尚未正式回应”之类的字眼。
整座城市,似乎都还浸泡在那一夜的余震里。
易星影视公司楼下,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顾易一眼就看见了靠在车门边的人。
安欣穿着一身深色便装,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眼下的乌青几乎要融进晨光里。
如果不是认得他那张脸,乍一看就是个熬了大夜没处可去的普通青年。
顾易拍了拍沈彗星的胳膊,示意她先上去。
沈彗星警惕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看顾易:
“谁啊?”
“安欣,古朗基部门的领袖。你先上去,我聊两句就回。”
沈彗星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下了车。
临进楼前,她又回头看了顾易一眼,用口型比了一句“快点回来”。
顾易朝她挥挥手,这才朝安欣走过去。
“安欣?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他热络地打着招呼,随手在安欣胳膊上轻拍了一下,像老朋友见面。
安欣看着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十来秒,绷着的肩膀才终于放松下去。
“再忙也得挤时间。”
安欣笑了笑,声音有点哑,“前天晚上看完卫星图,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顾易一怔。
安欣却已经拉开车门。
“上车说。”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极轻的嗡鸣。
安欣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是从副驾的储物箱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过来:
“喝点。洋参水,我出门前灌的。你这脸色,也就比那些古朗基好一点点。”
顾易接过去喝了两口,苦中带甜,热意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
安欣侧过身,看着他,不绕弯子:
“我问你正事。你最后那个形态,通体漆黑,身上还长着甲胄那个,是怎么回事?”
顾易握着保温杯,沉默了一下。
“那是究极形态。”
“究极……”
安欣把这几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眉头拧紧,又松开,
“听着倒是真厉害。”
他停了一下,目光很认真:“那你现在,控制得了吗?我不瞒你,那天晚上你那个样子,加上那场爆炸,很多部门的人看到画面以后,一晚上没睡。”
顾易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可以。我可以自如控制。那不是我失去理智变出来的东西,只是力量的一种形态。你不用担心。”
安欣没说话,只盯着他看了几秒,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谎言的痕迹。
半晌,他往椅背上一靠,长吐出一口气:
“你这么说,我就信。可上面不是人人都信。”
顾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安欣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外面的风漏进来一点。
他声音压得不高不低:“顾易,你这次露出来的力量太强了。强到有些人开始害怕。不是怕古朗基,是怕空我。”
顾易没接话。
“现在内部意见裂成好几派。有人觉得,这样不可控的力量,必须想办法强行控制;有人主张不刺激你,但要二十四小时严密监视;还有人觉得,不能逼你,也不能放任,得慢慢谈。”
安欣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我都能替你扛一阵。但有一点,你得真的往心里去。”
顾易点头:“你说。”
“别的国家也盯上了。这次你们打得那么高调,天上那么多人看着,有些东西是捂不住的。已经有人开始查空我的身份线索了。我们这边早做了几层遮蔽,但你要小心,尤其是身边的人。”
顾易的神色沉下来一点。
他下意识朝公司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彗星应该已经到楼上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安欣。”
安欣摆了摆手:“谢什么,真谢我,就少把自己搞得快死掉。我心脏再大也扛不住第二回了。”
顾易笑了笑,没有反驳。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欣忽然问
:“像上次那个古朗基那么强的,还有吗?”
顾易原本要开车门的手停住了。
他转回来,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灰白的天空,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至少还有两个。”
安欣的眼神猛地一沉。
“两个?”
“嗯。”
顾易说,“我会解决的。”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晚饭要吃什么的事。
可安欣太了解他了。
越是这种语气,越说明顾易心里清楚那两个东西究竟有多重。
安欣张了张嘴,像是想劝他,又不知道怎么劝。
最后他只点了点头,低低说了一句:“明白了。”
顾易推开车门,迈下车。
他站在车门边,回过头,对安欣比了个拇指。
“别想太多。我不会输。”
安欣看着他,终于也笑了一下。
“回去吧。有消息我会再找你。”
顾易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重新滑入车流。
他抬头,看了一眼易星公司的楼顶。
太阳已经升高了,把玻璃幕墙照得明晃晃的。
那些遥远的、隐在暗处的威胁还在,但他现在有更近的事要做。
一进公司,顾易就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
前台两个小姑娘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着登记表。
几个策划抱着电脑从走廊里小跑过去,差点撞翻一台饮水机。
进出的人都脚下生风,整个易星像被什么巨大的油门踩了一脚。
“顾总早!”
“顾总好!”
顾易一路点头,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沈彗星就推门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差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你怎么才回来?电话都打不通!”
她气鼓鼓地把他拽进办公室,又把那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撂。
“你自己看。今天早上光邮箱就爆了,三十七封新邮件,全是来谈空我相关合作的。电视剧那边,平台的高层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让我们立刻赶后面的集数。还有几个城市的商城办活动,想请我们剧组去做线下联动。”
顾易翻了翻,合同意向、广告位报价、活动方案,密密麻麻。
“这么夸张?”
“你以为呢。”
沈彗星白了他一眼,“你那一架打完,空我这两个字就是现在最大的流量。播放量翻了多少我还没来得及看,光是公司官微涨的粉就快顶过去半年的量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顾易倒了杯水,塞进他手里:
“你先坐下。身体还没好利索呢,别学那些人跑来跑去。”
顾易听话地坐进椅子里,看着窗外高架上源源不断的车流,忽然有些恍惚。
他画空我的时候,只是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个故事画出来。
后来慢慢有了公司,有了剧,有了这间办公室。
再后来,他自己也变成了故事里的一部分。
他曾经以为,空我只会生活在稿纸上,活在分镜和对话框里。
可现在,全世界都在讨论空我。
顾易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多。
光是视频会议就开了三个。
有平台催更的,有投资方塞钱的,有法务审合同的。
他中途还去了一趟楼下,给两个从外地赶来的线下活动方签了合作协议。
等到终于能喘口气,他拿着马克杯走进茶水间,满脑子都是一句话:当老板怎么比打古朗基还累。
茶水间里飘着一股饭菜香。
顾易一抬头,就看见肖鹿正站在微波炉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歪着头冲他笑。
那笑容小小的,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顾易哥,你现在的样子,真的有点像被榨干了的柠檬。”
顾易被她逗笑了:“像吗?我还以为至少像片被晒皱的海带。”
肖鹿扑哧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她拿起旁边一个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热好的饭盒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顾易靠在吧台边喝了一口咖啡,问她:“你怎么样,是不是也很忙?”
肖鹿摇摇头,声音软软的:“还好。我是人事嘛,业务方面的事轮不到我。就是最近收到的简历多了一些,今天已经看了几百份了,别的没变多。”
“真好啊。”
顾易叹了口气,“早知道不当老板了,不如继续给你当顾易哥,天天只要想着下一格漫画怎么画。”
肖鹿笑得更开心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打开饭盒的盖子。
顾易的目光落上去,一下子停住了。
那饭盒很常见,可里面的东西一点都不含糊。
白米饭上盖着厚厚一层肉末蒸蛋,旁边码着几块烧得油亮亮的红烧排骨,再过去是一小格清炒荷兰豆,红椒丝和虾仁摆得整整齐齐。
另一个小饭盒里还装着玉米猪骨汤,汤色奶白,几粒枸杞浮在最上面。
不是外卖。
也不是路边快餐。
顾易抬头看了一眼肖鹿,又看看那盒饭。
份量明显不像一个人能吃完的,倒像是提前准备了好久、拼了命往里面塞东西的那种。
“肖鹿,你怎么突然吃这么多啊?这菜也太丰富了吧,别告诉我你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顾易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肖鹿的脸一下红起来。
她急急地摆手,声音都不太利索:“没、没有!我最近……最近胃口有点大。对,就……就多做了一点。今天有点饿。”
她说完,再不敢看顾易,只把饭盒又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像只护着饭盆又心虚的小动物。
顾易没再多问。
可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些画面。
昨天晚上,他半夜醒来,客厅里灯亮着。
李云思为他热菜,郑梓妍端出大餐,三个人在餐桌旁有说有笑。
而肖鹿就住在家里。
她一定也醒了。
她一定也做了饭。
说不定,她那时候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抱着那个饭盒,等他出来。
可她最后没有出来。
顾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肖鹿却突然把饭盒往旁边一推,从身后拿出一个平板,飞快地按亮屏幕,反手塞进他手里。
“对、对了,顾易哥,这个……这个给你看!”
顾易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
他低头看向屏幕上。
是一页一页的分镜画稿。
画的是空我。
不,不是他画的原稿,而是全新的后续。
从空我坠入渤海开始,到他在黑暗中重新站起来,再到与那浑身覆盖着金属鳞甲的古朗基厮杀,到最后一道红光亮起,画面一页接一页,节奏紧凑,张力极强。
顾易一页一页地往下划。
画风和他自己的手笔极近。
不只是线条、阴影、排线,甚至连分镜的遮挡方式和拟声词的写法,都像极了他会画出来的样子。
肖鹿站在旁边,忐忑不安地捏着围裙的一角。
“我、我随便画的。因为这几天你不在,漫画断更了好几天。微博和评论区都好多人等。我想着,你那么累,如果还要补前面的稿子,一定很辛苦。就……就按着自己的理解帮你画了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要听不见。
“我知道我画得不行,剧情也很幼稚。你要是不满意,直接删了就行。我真的……真的只是怕他们忘了你。”
顾易没有回答。
他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那些画稿。
肖鹿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不敢看顾易的表情,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茶水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害怕。
怕顾易觉得她不自量力,怕那些画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可是顾易啊。
他是画出空我的人。
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偷偷喜欢他、想为他做点什么的小小人事女孩。
她甚至连他昨晚有没有饿着,都没能好好问出口。
顾易终于抬起头来。
“肖鹿。”
肖鹿浑身轻轻颤了一下,慢慢地、僵硬地抬起眼。
顾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意外地认真:“这些画,你画了多久?”
肖鹿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也没……也没多久。就是趁你睡着的时候,还有下班以后……就,就试着画了点。”
顾易低头,又看了一遍其中一格的分镜。
那是空我用全力的飞踢撞向古朗基胸口的画面,透视精准,力量感和速度感都出来了。
“我以前说你画画底子薄,是说你没经过系统训练。可你现在画出来这个水平,绝对不是随随便便能达到的。”
顾易看着她,声音都不由自主轻了下来:
“你为了画这些,花了多少功夫?白天上班,晚上画画,还要避开大家,是不是连觉都没怎么睡?”
肖鹿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不辛苦的!而且……而且我欠顾易哥那么多人情,做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顾易沉默下来。
她永远是这样,默默的为他做很累的事情。
顾易把平板轻轻放到台面上。
“肖鹿。”
“嗯?”
“今晚有空吗?”
肖鹿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顾易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干净,很认真,像春日午后铺满窗台的光。
“好久没带你出去玩了。今晚,我想请你去逛逛。去哪儿都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他停了一秒,看着她:“我也想好好回应你这份心意。”
肖鹿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连忙低下头,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漫了上来,像积了一整个雨季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嗯……嗯!”
那个字带着一点哭腔,却又藏着压不住的欢喜。
顾易伸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进茶水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页还没有画完、却已经缀满温柔的分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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