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第八关：羞耻之怒，最恨的是自己
由“爱”而生的愤怒，纯粹，决绝，不讲道理。
那道象征着纯粹恶意的黑影，在十六股神圣而野蛮的“守护之怒”面前，连当一盘菜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撕成了宇宙中最基础的背景辐射。
整个星空，安静了。
那十六股冲天而起的，颜色各异的愤怒光焰，还在熊熊燃烧，将这片温柔的星空，映照得如同神话战场。
胜利了。
守护成功了。
但是，没有欢呼。
商大灰还保持着力劈华山的姿势，那柄燃烧着灰色火焰的开山神斧，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滔天的怒火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憨厚的，带着一丝讨好的傻笑。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递出鸡腿的姿势，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
“小奴……俺，俺护住你了……”
他咧着嘴，像个考了一百分，等着家长夸奖的孩子。
然而，姜小奴的幻影，只是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诀别的，不舍。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像一幅被水滴浸润的，古老的水墨画，边缘开始缓缓化开，融入了身后的星尘里。
“不……不……”
商大灰脸上的傻笑，凝固了。
他想伸出手去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座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念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也悔了一辈子的姑娘，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句，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大灰，好好吃饭。”
“噗通。”
那座像山一样的男人，跪下了。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已经变得冰凉的，烤鸡腿。
油，滴答滴答地，落在柔软的星尘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另一边。
黄北北还沉浸在姑姑温柔的抚摸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姑姑，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我好好吃饭，你别走……”
她姑姑的幻影，只是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孩子，画画也要有，力气啊。”
说完，也化作了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礼铁祝面前，他那咋咋呼呼的媳妇儿，和吵着要看奥特曼的姑娘，也对着他，挥了挥手。
“礼铁祝，记着还房贷啊！”
“爸爸拜拜！要去打下一个怪兽咯！”
她们，也消失了。
一个又一个，由最深的思念和遗憾构成的幻影，在完成了“被守护”的使命之后，都带着满足的微笑，安静地，退场了。
整个过程，温柔得，近乎残忍。
地狱，用最美好的方式，给了他们一场，最盛大的，空欢喜。
那十六股，足以焚天煮海的“守护之怒”，失去了它们守护的目标，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茫然地，摇曳了几下。
然后，也，一朵接着一朵，熄灭了。
整个世界，从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狂暴，瞬间，切换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怅然若失。
一种，比宇宙还大，比黑洞还沉的，怅然若失。
礼铁祝，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惊天动地的，世界大战。
赢了。
然后，一扭头，发现，全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那种感觉，比输了，还难受。
那股子，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巨大的，空虚感。
让他，想吐。
他，看着，跪在不远处，像个石雕一样，一动不动的，商大灰。
看着，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的，黄北北。
看着，每一个，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队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点，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
比如，“别哭了，不就是地狱发的体验卡到期了嘛，回头找客服投诉去。”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的，眼眶，也他妈是红的。
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用水泥和玻璃碴子和成的，棉花。
他妈的。
礼铁祝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操蛋的地狱。
它，先是，把你，心里最软的那块肉，给挖出来。
然后，当着你的面，告诉你，这块肉，有多好。
最后，再，当着你的面，把这块肉，扔进，绞肉机里。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地狱，是懂，诛心的。
这，比，之前任何一关，都狠。
之前的愤怒，是向外的。
不平，就干。
无能，就学。
背叛，就“杀人诛心”。
冤屈，就“我没道德”。
琐碎，就“爱咋咋地”。
亵渎，就用“真情”糊你一脸。
可，现在呢？
现在，这股子，由“守护”而生的，最强的愤怒，打完了。
目标，消失了。
那股子，毁天灭地的，力量，还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却，找不到，一个，宣泄口。
只能，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反复，碾压，撕扯。
最后，变成，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一种，名为，“羞耻”的，愤怒。
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守护不住？
为什么，连一个，幻影，都，留不住？
这股子，源于，自我的，否定。
比，任何，外部的，攻击，都，更致命。
就在，这片，巨大的，悲伤和空虚，即将，吞噬所有人时。
眼前的，温柔星空，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崩塌了。
那些，璀璨的，银河。
那些，柔软的，星尘。
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啵”的一声，碎裂，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无尽的，漆黑。
和，一座，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巨大迷宫。
每一面镜子，都，光滑如新，却，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
“第八关——【羞耻之怒】。”
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在这里，你们，唯一的敌人……”
“是你们自己。”
话音刚落。
十六个人，面前的，那面镜子。
同时，亮了起来。
镜子里，不再是，黑暗。
而是，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和，镜子外面的人，一模一样的，人影。
礼铁祝，看着，镜子里，那个，和自己，长得，分毫不差的，家伙。
他，穿着，一样的，破旧夹克。
有着，一样的，因为，常年跑车，而，微微，佝偻的，背。
甚至，连，嘴角那道，因为，天生豁嘴，而留下的，浅浅的，疤痕，都，一模一样。
“哟，这不是，大英雄，礼铁祝嘛。”
镜子里的，“礼铁祝”，开口了。
声音，和礼铁祝，一模一样。
但，那，语调里，充满了，一种，刻薄的，尖酸的，嘲讽。
“怎么了？刚当地狱战神，爽完了？老婆孩子，都，消散了，心里，不得劲了？”
礼铁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瞅瞅你那损色！”
镜子里的他，指着，礼铁祝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他妈守护？你守护个屁！”
“你连，你姑娘，想要一个，正版的，奥特曼娃娃，都，舍不得买！你跟这儿，守护宇宙呢？”
“你，就是个，废物！”
“一个，除了，会喊两句，口号，吹两句，牛逼，就，什么都，干不了的，纯纯的，大废物！”
“你老婆，跟着你，吃了，半辈子苦！你姑娘，生下来，就没，穿过，一件，超过，二百块钱的，新衣服！”
“你爹，临死前，想吃口，正经的，海鲜，你都，买不起！你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你，活着，就是，对，你家人的，一种，拖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精准地，捅在，礼铁祝，心中，最羞于承认，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角落。
那些，他，平时，用，“我还得活”、“没办法”、“日子总得过”……这些，借口，层层包裹起来的，羞耻和无能。
被，镜子里的，自己，血淋淋地，扒了出来。
然后，放在，聚光灯下，公开，展示。
礼铁祝，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像，滚烫的，铁水，从，他的，天灵盖，浇了下来。
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混蛋。
说的，全他妈，是，事实。
另一边。
龚卫，也，在，承受着，同样的，酷刑。
镜子里的，“龚卫”，用一种，充满了，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还‘不服就干’？你干了个啥？”
“你被，最好的，兄弟，卖了。你被，最爱的，女人，耍了。你被，最信任的，大哥，抢了功。”
“你，除了，像个，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你，改变了，什么？”
“你，救得了，任何人吗？”
“你那初恋，怎么死的？你那兄弟，怎么，反目的？”
“你，就是个，灾星！谁，跟你，走得近，谁，倒霉！”
龚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脸。
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商大灰，面前的，镜子里。
那个，和他，一样，壮硕的，“商大灰”，正，一边，啃着，一只，肥硕的，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嘲笑着。
“哭？你还有脸哭？”
“姜小奴，死的时候，你为什么救不了她？”
“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干嘛？”
“你，除了，吃，你还会干啥？”
“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饭桶！你，根本，不配，提，她的名字！”
商大灰，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瞬间，就红了。
他，想，冲上去，撕烂，那张，油乎乎的，嘴。
但，他的，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沈狐，沈莹莹，井星，闻艺……
每一个人。
都在，自己的，镜子面前。
被，另一个，“自己”。
用，最恶毒的，语言。
揭露着，心中，最隐秘，最羞耻的，懦弱，和，过错。
这，就是，【羞耻之怒】。
它，不攻击，你的，身体。
它，攻击，你的，自我认知。
它，让你，从，心底里，憎恨，自己。
让你，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这种，源于，自我的，否定。
是，最强大的，精神武器。
因为它，说的，都是，你自己，也，偷偷，承认的，事实。
整个，镜子迷宫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些，来自，镜子里的，恶毒的，嘲讽和咒骂，在，回荡。
众人，纷纷，陷入了，自我憎恨的，泥潭。
痛苦不堪。
精神，在，一点点地，被，瓦解。
斗志，在，一寸寸地，被，腐蚀。
这，似乎，又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因为，你，无法，战胜一个，说真话的，敌人。
尤其，当这个，敌人，还是，你自己的时候。
礼铁祝，感觉，自己，快要，跪下了。
镜子里，那个，混蛋，还在，喋喋不休。
“看看你，快四十岁的人了，一事无成，兜比脸都干净，活得像条狗！”
“你女儿，开家长会，你都不敢去！怕，老师问你，是干啥的！你，一个，开网约车的，你好意思说吗？”
“你就是个瘪三！彻头彻尾的，社会底层，失败者！”
“瘪三……”
礼铁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是啊。
我，就是个，瘪三。
他，想。
然后。
他，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
也不是，惨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豁然开朗的，笑。
他，抬起头。
看着，镜子里，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瘪三”。
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笑。
“对。”
礼铁祝，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我，就是个，废物。”
“我，认了。”
镜子里的，“礼铁祝”，愣住了。
仿佛，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我，开网-约车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逼钱。”
“我，豁嘴，长得丑，没文化，不会说话。”
“我，抽烟，喝酒，爱吹牛逼，还他妈欠了一屁股债。”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大废物，纯瘪三。”
礼铁祝，咧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他，指着，镜子里，那个，目瞪口呆的，自己。
“可，我这个，废物。”
“有老婆，疼。”
“有姑娘，爱。”
“有，一帮，能，把后背，交给我的，兄弟。”
“我，每天，睁开眼，就想着，怎么，多跑两单，给我姑娘，买个，新书包。怎么，省点钱，给我老婆，买件，新衣服。”
“我，每天，累得，像条死狗。但，回到家，喝口，热汤，看见，她们的，笑脸。我就觉得，这操蛋的日子，还他妈，挺有劲儿的。”
礼铁祝，向前，走了一步。
逼近了，那面，镜子。
他，几乎，是，脸贴着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呢？”
“你，除了，会站在这儿，跟个，怨妇一样，说两句，屁话。”
“你，还有啥？”
“你，有老婆吗？你有孩子吗？你有兄弟吗？”
“你，知道，房贷，一个月，要还，多少钱吗？”
“你，连个，房贷，都没有！”
“你，算个屁的，人生赢家？！”
这，发自，灵魂的，终极，拷问。
像一记，无形的，重拳。
狠狠地，砸在了，镜子上。
镜子里，那个，完美的，理性的，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一切的，“自己”。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空洞的，正确的，符号。
我，没有，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
也，没有，那些，真实滚烫的，爱。
我，甚至，连，一份，该死的，房贷合同，都，没有。
我，活得，那么，正确。
却，也，活得，那么，虚无。
“所以，滚你妈的！”
礼铁祝，看着，镜子里，那个，开始，出现，裂纹的，“自己”。
用，最灿烂的，笑容。
说出了，最，滚刀肉的，话。
“老子，就是，烂！就是，俗！就是，一身，人间烟火的，穷酸味儿！”
“但，老子，乐意！”
“老子，爱，我这，一地鸡毛的，狗屁人生！”
说完。
他，攥紧了，拳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
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面，困扰了他，半辈子的，“羞耻”的，镜子。
轰然，碎裂！
随着，这面镜子的，碎裂。
整个，迷宫。
所有的，镜子。
都，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砰！砰！砰！砰！”
接二连三地，爆裂开来！
整个，【羞耻之怒】的，地狱。
在，礼铁祝，这，一记，充满了，“我烂我有理，我穷我骄傲”的，流氓铁拳之下。
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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