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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 大唐双龙传(等级分明 下)


场中,三个身影正在腾挪跳跃,拳风呼呼。

    居中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量已接近成人,挺拔如松,正是赵文杰的长子赵怀远。

    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带,额上微微见汗,正在演练一套军中常见的“破阵拳”。拳法朴实刚猛,直来直往,讲究发力迅猛,步法稳健。赵怀远显然下过苦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拳脚带风,隐隐已有几分火候。

    左侧是个少女,十五六岁年纪,身穿浅藕色的束腰练功服,长发绾成利落的单髻,用一根木簪固定,正是长女赵清荷。她演练的却是一套更显轻灵迅捷的“穿花拂柳手”。

    这是赵文杰当年立下功劳后,除了《紫霞神功》口诀外,额外获赏的一本女子适用武技。只见她身法灵动,双臂如蝴蝶穿花,指掌翻飞间带着巧劲,虽力量不及兄长,但胜在变化精妙,步伐飘忽。

    右侧年纪最小,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赵文杰的次子赵怀瑾。他练的也是基础长拳,但比起兄长,显得生疏不少,气息也有些不稳,额上汗水涔涔,却咬着牙坚持,不肯停下。

    赵文杰背着手,站在演武场边的廊檐下,静静看着。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一个武者兼官员精力、经验俱在巅峰的年纪。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背厚,长期的军旅和公务生涯并未让他发福,反而更显精悍。面容方正,肤色是北地风霜磨砺出的古铜色,颌下留着短须,修剪整齐。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目光扫过儿女的招式,锐利如鹰。

    此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棉布直裰,脚踩千层底布鞋,站在那里,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这气度,既有七品武官的身份使然,更有《紫霞神功》小成后内息流转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沉凝之感。

    赵文杰十六岁投军,在边关真刀真枪拼杀了十二年,从小卒积功升至校尉,定鼎十三年因在一次清剿顽抗女真部落的战斗中表现出色,斩首三级,并带伤救出同袍,被擢升为正七品昭武校尉,调任这安城县尉,同时获赏可选择一门中等内功。他选了这本以中正平和、后劲绵长著称的《紫霞神功》,七年苦修不辍,虽离大成尚远,但内息已颇具规模,耳聪目明,气力悠长,寒暑不侵,在这开化区的县级官员中,武功算是拔尖的。

    “怀远,拳在意先,意到气到!你第三式‘冲捶’发力太僵,腰胯未合,再来!”

    赵文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怀远身形一顿,深吸口气,重新摆开架式,吐气开声,一拳缓缓击出,这一次,腰身微拧,力从地起,经腰胯传至肩臂,果然拳风更显沉实。

    “清荷,‘拂柳’一式,指尖劲力要含而不露,你太过追求速度,劲散了。记住,这套手法的要诀是‘绵里藏针’。”

    赵清荷俏脸微红,依言放缓速度,指尖劲力内蕴,果然招式更显圆融难测。

    “怀瑾,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下盘虚浮,气息紊乱,今日加练半个时辰马步。”对幼子,赵文杰的语气严厉了几分。

    赵怀瑾小脸一垮,却不敢反驳,闷声应道:“是,父亲。”

    看着儿女们重新投入练习,赵文杰目光深邃。他出身关中普通军户,父亲只是个边军老卒,能走到今天,全靠战场搏命和朝廷相对公平的军功晋升制度。他对朝廷,对华帝的忠诚毋庸置疑。他也将这份忠诚与向上攀爬的期望,寄托在了子女身上。

    在帝国,尤其是在这需要武力镇抚的开化区,武功是立身之本,更是晋升之阶。朝廷鼓励官吏子弟习武,县学、府学均设有武科。他的长子怀远,武学资质中等偏上,更难得的是性格沉稳坚毅,是个当兵吃粮的好材料。赵文杰打算明年就送他去考幽州府的“武备学堂”,若能考入,将来从军起点便高了许多,甚至有机会接触到更高深的武学。

    长女清荷,根骨竟比两个弟弟还好,尤其适合修炼阴柔灵巧一路的功夫,悟性也高。这让他既喜且忧。喜的是女儿有此天赋,在这女子亦可为吏(多为文书、医护、监察等职)、甚至凭借武功军功获封赏的时代,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忧的则是,女子从军习武,终究比男子艰难,且身为父亲,不免更多牵挂。他已托人打听,看是否有适合女子修习的更精妙功法门路,或者将来能否进入专为贵族及有功官员子女开设的“内舍”学习。

    至于次子怀瑾,年纪尚小,资质似乎平平,但赵文杰也不心急。即便武功不成,能读书明理,将来考个吏员,或者学门手艺,安安稳稳过日子,也算不错。朝廷如今急需各种人才,出路总是有的。

    夕阳渐渐西沉,将院落染成一片暖金色。赵文杰看看时辰,拍了拍手:“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洗漱一下,准备用饭。”

    孩子们如蒙大赦,尤其是扎着马步的赵怀瑾,几乎瘫坐在地,又被姐姐笑着拉起来。三人行礼后,叽叽喳喳地跑向后院的井台。

    赵文杰负手踱回正房堂屋。妻子周氏正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摆放碗筷。周氏与他同岁,是当年军中同袍的妹妹,识得些字,性情温婉贤淑,跟着他从军到地方,吃了不少苦,如今总算安定下来。她穿着半新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生了七个孩子,操持家务,眼角有了细纹,但气色红润,眼神平和。

    “老爷,今日公务可还顺遂?”周氏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

    “老样子,巡防、训兵、处理些鸡毛蒜皮的讼事。”

    赵文杰在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倒是第二批移民陆续到了,县尊召集我们议了半日,要妥善安置,防备生乱,还得盯着那些新来的商贾,莫要坏了规矩。”

    “老爷辛苦。”

    周氏替他斟了杯热茶:“孩子们练功可还用心?”

    “怀远沉稳,清荷灵秀,怀瑾……还需敲打。”

    赵文杰喝了口茶,语气缓和下来:“咱们家底子薄,我能有今日,是拿命换的。他们若想将来过得比我好,不吃苦不行。”

    周氏点头:“妾身省得。只是清荷她……”

    “清荷的事,我记着呢。”

    赵文杰知道妻子担心什么:“有机会,我会替她留意。这世道,女子有本事,总比手无缚鸡之力强。”

    说话间,孩子们都已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家常衣服,鱼贯而入。除了练武的三人,还有十岁的次女清莲、八岁的幼女清芷,以及两个更小、尚在懵懂的儿子,由奶娘带着。加上赵文杰夫妇,一家九口(另有仆役数人,不同桌),将一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饭菜不算精美,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一大盆粟米干饭,一盆白菜豆腐炖猪肉,一碟炒鸡蛋,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在这关外之地,能有这样的伙食,已是赵文杰七品俸禄(正俸加上边疆职贴、武职津贴、以及一些合理的“冰敬”“炭敬”灰色收入)支撑下的不错水准了。他俸禄折合白银年入约二百两,外加实物俸米,养活这一大家子并维持一定的体面,绰绰有余。若在关内富庶之地,七品官这点收入可能捉襟见肘,但在这开拓区,物价尚可,补贴又高,反倒过得滋润。

    饭桌上规矩不大,孩子们可以小声说话,但需等父母动筷。赵怀远一边扒饭,一边问:“父亲,听说北边山里又有女真野人作乱?县兵要去剿吗?”

    赵文杰夹了块肉,淡淡道:“戍守的边军已经在行动了,我们县兵主要负责境内巡防和协查,暂时无需出动。怎么,心痒了?”

    赵怀远眼睛一亮:“儿子是想,若能有机会实战……”

    “急什么!”

    赵文杰眉头一皱,打断他:“先把本事练扎实。真上了战场,刀枪无眼,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不够看。明年若能考进武备学堂,自然有实战历练的机会。”

    赵清荷细声细气道:“爹,我今日看《北地博物志》,上面说女真人也分好多部,习性不同,有些颇善山林设伏。咱们县兵巡防,是不是也该多学学山林战法?”

    赵文杰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露出赞许:“你看书倒是仔细。不错,对付这些地头蛇,光靠阵战不行。县兵里已经抽调了些老猎户和熟悉地形的本地蕃勇,正在传授识别陷阱、追踪匿迹的法子。清荷,你若对这些感兴趣,不妨也多看看舆图和兵书,将来……或许有用。”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到。女子虽不能直接领兵,但在后勤、参谋、甚至特勤方面,并非没有用武之地。

    赵怀瑾闷头吃饭,不敢插话。赵文杰看了他一眼,道:“怀瑾,你大哥大姐都在求上进,你虽年幼,也不能懈怠。读书、习武,总要占一样。明日开始,下学后先去你娘那里温习一个时辰功课,我再检查。”

    “是,父亲。”赵怀瑾低声应道。

    周氏给几个小的夹着菜,柔声道:“你们父亲在外操劳,在家还要督促你们,都是为了你们好。咱们家不比那些世家大族,一切都要靠自己挣。你们兄妹要齐心,互相帮衬。”

    孩子们纷纷点头。

    饭毕,天色已黑。仆役点上油灯。赵文杰将三个稍大的孩子叫到书房——其实只是正房隔出的一小间,摆着书案、书架和几把椅子。书架上多是兵书、律法、县志以及一些基础的武学典籍,还有几本孩子们用的蒙学读物。

    “怀远,你的《紫霞神功》筑基篇,进度如何?”

    赵文杰开口问道。他将功法基础部分传授给了长子,这是朝廷允许的,但更深层次的内容,需有相应身份或功劳才能兑换学习。

    “回父亲,丹田气感已生,运行小周天尚有些滞涩。”赵怀远恭敬答道。

    “嗯,不急,循序渐进。内功修炼,最忌贪功冒进。你且稳固根基,待你考入武备学堂,或有资格申请后续功法。”

    赵文杰叮嘱道,又看向女儿:“清荷,你那套手法,可与内息结合练习?内力是根本,招式是枝叶,莫要本末倒置。”

    “女儿正在尝试,只是内息微弱,难以如意驱使。”赵清荷有些苦恼。

    “内息修炼非一朝一夕。你资质不错,持之以恒必有收获。若有不明,可来问我,或去县学请教女教习。”

    赵文杰难得语气温和。对这个天赋甚佳的长女,他抱有复杂期望。

    他又考较了次子怀瑾的功课,指点了几句。最后,他看着三个儿女,肃容道:“为父十六从军,一刀一枪搏杀至今,方有微末前程。你们生在好时候,朝廷开科考、设武学、广纳贤才,只要肯努力,有本事,不愁没有出路。但切记,朝廷法度森严,尤其是对官吏及其亲眷。行事须谨言慎行,不可倚仗身份胡作非为,更不可与那些奸商、豪强,或是异族不清不楚。咱们赵家的门风,首重‘忠勤’二字,忠于朝廷,勤于职守、勤于修业。记住了吗?”

    “记住了!”三个孩子齐声应道。

    “去吧,早些休息。”

    孩子们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赵文杰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清冷的夜风涌入。远处街巷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更远处,是城墙和城外无边的黑暗。

    他来北地七年了。再有三年,若无大过,按例考评“中上”,便可升从六品,有望调回关内四京之一,或者比北地更富庶的州府任职。那是每个边疆官员的期盼。但他也深知,这最后三年尤为关键,不能出任何纰漏。安城虽小,却地处要冲,移民纷至,各族杂处,暗流涌动。

    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冰冷的铁牌,上面刻着他的军功和官职。又想起家中活泼健康的子女,温婉贤淑的妻子,以及这虽然简朴却安稳充实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朝廷给的,是华帝给的。他得守住,也得为儿女挣个更好的未来。

    关上窗,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他眼中,一点精光,在暗处微微闪动,如同守候领地的头狼。

    后院传来幼女清芷咯咯的笑声,很快被周氏温柔的呵止声盖过。

    夜,渐渐深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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