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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不通现代之器,何以察古法之微


第839章  不通现代之器,何以察古法之微

    「许老板。」罗浩微笑,躬身。

    许老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罗浩身上,那眼神沉静得像古井,不起波澜,却又似乎能映出人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拎著的公文包夹在腋下,抬起右手,空著的左手抬至胸前,不是现代人常见的握手姿势,而是手掌虚握,拇指内扣,其余四指并拢微屈,做了一个极简洁的旧式拱手礼。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随意,但肩膀稳如磐石,手腕转动的角度带著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感。

    衣袖随著动作轻轻一荡,露出腕上一块表盘简洁的老式机械表。

    「小罗教授,」他开口,声音不高,略带点沙哑,像是许久未说话,却又字字清晰,「好久不见。」

    我!

    陈勇惊讶,这个礼节他只在师父那看见过。

    真能装逼啊,可能中医大家都这样?一下子,陈勇对这位穿著中山装的大师兴趣大增。

    「许老板,我帮您拿。」罗浩伸手。

    许老板也没客气,把包交给罗浩。

    「您怎么还穿著中山装。」罗浩笑呵呵的拉家常。

    「小罗啊,女生见男朋友的最高礼节是什么?」

    罗浩一怔,但陈勇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说道,「洗澡化妆裤里丝,带跳跳糖,下载间六房。」

    「嗯,我就是开个玩笑,不用回答这么明确。」许老板微微一笑,「这件衣服,是我爷爷留下来的。」

    罗浩顿时肃然。

    「我见你,和你医疗组的成员。」

    许老板说著,看了一眼陈勇。

    「是带著诚意来的。」

    「是,许老板。」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老许就行。」

    「那怎么敢。」罗浩毕恭毕敬,许老板却很随意,笑呵呵的跟陈勇说道,「你女人多,但精血却不亏,怎么做到的?」  

    「咦?许老板您怎么知道我女人多的?」

    许老板的目光在陈勇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幅活的气血经络图。

    他没直接回答陈勇的问题,而是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和两颊。

    「色浮者,气泄之兆;色沉者,精固之征。又有桃花满面,非尽主淫佚;眼藏神而不露,精关自固。」许老板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客观事实,「你眉骨丰隆,山根不陷,这是先天肾气充沛的骨相根基,但这不是关键。」

    他顿了顿,视线从陈勇的脸往下,极快地扫过他脖颈、肩膀,最后落在他自然垂放的双手上。

    「关键在你皮肉之间的气。常人纵欲,或沉湎酒色,面上会浮一层虚红或暗浊之气,眼白容易浑浊带血丝,眼下青黑,舌苔多半厚腻。这叫气随精泄,神因欲耗。」

    「你不一样。」许老板微微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探究的兴趣,「你脸上干干净净,没什么不该有的杂色。尤其这双眼睛—

    」

    「黑白分明,瞳仁清亮,看人时聚光,即便说些荒唐话,眼神底子也是定的,不是那种被酒色掏空后的涣散飘忽。

    老话讲这叫神藏于内,不是强打精神装出来的,是你底子里的元气还能镇得住,没被那些事情真正摇动根本。」

    「再结合中医望诊。」他背起一只手,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比划,像在勾勒陈勇的面部轮廓。

    「你面色是白里透红,不是那种虚浮的潮红,而是血气能通达皮表的润泽。唇色也正常,不暗不紫。

    最重要的是神态你站在这里,脊背是自然松直,不是硬挺,肩膀也不塌。说话中气足,尾音不飘。这说明什么?」

    许老板看向陈勇,自问自答:「说明你肝气疏泄得畅,没有郁结化火去耗伤阴血;心火虽可能偶尔妄动,但肾水能及时上济,制约得住,没有形成心肾不交那种烦躁失眠、口干舌燥的虚火状态。

    脾主肌肉、统血,你肌肉饱满紧实不松垮,说明后天之本运化功能没被拖垮,还能把吃进去的东西化成气血精微,补得上消耗。」

    他最后总结般说道:「所以,你不是不亏,而是你先天底子厚实得像个小水库,又懂得,或者无意中做到了某种开闸放水但不决堤的法子。

    加上年轻,代谢旺盛,恢复快。」

    许老板的鼻子几不可察地轻轻嗅了一下,像老中医辨药似的,「另外,你身上除了医院里那点味道,嗯,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女士香水味,没有长期熬夜、酗酒、滥用药物的那种浊气。

    我猜,你虽然玩得花,但恐怕极其注重安全,且从不让自己真正沉溺到失控的地步。

    还有,你是不是常吃些固肾精、清虚火的食疗或者自己配了点丸子吃?」

    许老板说完,目光平静地看著陈勇,等待他的反应。

    那神情不像是在评价一个人的私生活,更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临床案例。

    罗浩沉默。

    之前在协和,只是听老板们聊起过这位许老板。

    只是没想到人家这么厉害,见面两眼,就把陈勇看了个底儿掉。

    虽不中亦不远。

    「咦?许老板,牛!」陈勇给了许老板最诚挚的赞美。

    「问题呢?」许老板微笑。

    「我在英国的时候玩的有点过,身体不太好,回国后我师父教我一些东西。药丸子倒是没吃,但自己注意点就没问题了。

    对,我师父姓秋。」

    「秋老先生?」许老板道,「你竟然是秋老先生的徒弟。」

    「你认识我师父!」陈勇惊讶。

    「见过两面。」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罗浩觉得也挺好,他听说过许老板很多八卦,据说他父亲当年偷了家里的老方子去成立了一家生物公司,卖药酒,把许老板的爷爷给气死了。

    大家都说许老板性格偏严厉,第一眼看见,也给罗浩这个印象。

    可接触下来,罗浩却觉得许老板还是很温和的,而且技术水平看样子应该至少不低。

    甚至!

    罗浩虽然接触、了解的少,但却觉得这位的水平要比老板说的还要高。

    来到医院,许老板和陈勇聊的兴致盎然,说的都是一些古老的事情,比如说当年秋老先生如何如何之类的。

    给许老板找了一件新白服,穿上后罗浩叫来一个患者。

    许老板没去拒绝那件新白服,穿上后很严谨的系上扣子。

    他坐定,打开那只旧皮包,取出一卷用深棕色软鹿皮仔细裹著的东西。

    鹿皮展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颜色沉暗的扁圆鹅卵石,石面已被摩挲得极为光润,触手生温。

    他将石头放在诊桌一角,权作镇纸,又从鹿皮卷里抽出一只扁平的素面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物件:一枚边缘磨得圆润的老式银质压舌板,几小包用桑皮纸包著、看不出名堂的药材,还有一只深青色、同样被用得油亮的细长小药枕。

    他取出药枕,那药枕不过两指宽,半掌长,填充得硬挺挺的,表面是洗得发白的细棉布。

    患者惴惴地伸出手,腕子搁在脉枕上。

    许老板并不急于搭指,先示意患者掌心向上,手臂放松。

    他伸出右手三指一食、中、无名,指腹在患者左腕骨茎突内侧旁约半寸处,极轻地虚按了一下,似在探位。

    随即,三指落下,精准分按于寸、关、尺三部。

    关部正对茎突,寸部在前,尺部在后。

    他食指按在寸部,中指按关部,无名指按尺部。

    指腹轻触皮肤,罗浩知道这在中医里叫浮取,停留不过两息,指力便徐徐下压,透达筋骨,从浮取改为沉取。

    指下似有万千气象,他双目微合,几乎不见呼吸起伏,全部精神仿佛都凝聚在那三根手指的方寸之地。

    中指在关部停留最久,指腹有时微微左右推寻,感知脉气的流利与阻滞;有时力量略重,似在探查脉象的根底。

    片刻,他换到患者右手腕,重复同样步骤,但注意力似乎更多在关脉的对比上。

    整个过程,办公室里寂然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车鸣。

    许老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无凝重,也无轻松,平静得像是在听一段极细微、

    极遥远的流水声。

    偶尔,他会极轻微地调整一下手指的角度,仿佛在捕捉那水流中一丝最不易察觉的滞涩或滑过。

    约莫三分钟左右的功夫,他缓缓抬指。

    指腹离开患者皮肤时,那处留下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很快便消失了。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将用过的小药枕轻轻放回木匣,又将那块温润的鹅卵石往匣边挪了半寸,动作不快,却有种行云流水的自然。

    「你先回去吧。」许老板和患者说道,「没什么大事,手术后就好了。」

    「。」患者摸不清头脑,但许老板气象俨然,一看就知道是权威专家,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倒退走出医生办。

    「小罗教授,你这是考我啊。」许老板微笑,看著罗浩。

    「不敢不敢。」

    「不敢?哪里有不敢,题都出了,你胆子真的很大。患者不是肝癌,是脾大,你这小子怎么一身八百个心眼子。」许老板鄙夷的看著罗浩,随后伸手。

    「给我支笔。」

    许老板接过罗浩递来的笔,是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性笔。

    他没看纸,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笔尖却已落下。

    笔尖移动得不算快,但异常稳。

    先是一个略倾斜的椭圆,代表上腹部轮廓。随即在左上方,用简洁的弧线勾出一个饱满的、边缘略呈分叶状的形状脾脏。

    他在那个形状旁边标注「脾」,笔迹瘦硬。

    紧接著,在脾脏内侧偏下处,点了几个紧密的小点,引出一条短弧线,写上「胃大弯受压」。

    又在脾脏下极附近,用更轻的笔触画了个蚕豆样的轮廓,写上「左肾」。

    他没有停顿,在脾脏图像内,用疏密不同的短斜线,示意性地画出了一些区域,一处密集,一处疏松。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写了几行小字:「门脉宽约1.5cm,脾静脉迂曲。」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许老板放下笔,将那张A4纸转了个方向,推到罗浩面前。

    纸上不是什么精细的解剖图,更像是一幅抓住关键特征的速写,线条简练,却把脾脏肿大对周围结构的压迫、可能的血管变化都点到了。

    「把影像资料调出来看看吧。」许老板语气平淡。

    罗浩没说话,快速在电脑上调出患者的腹部CT影像。

    患者的影像资料都在罗浩的心里,他已经知道许老板光是号脉就已经号出来患者的疾病,堪比有透视眼。

    这特么也太牛逼了,罗浩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宝贝。

    屏幕亮起,横断面的扫描图像一帧帧出现。

    罗浩找到脾脏最大的那个层面,定格,放大。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勇凑过来,看看纸上的草图,又看看屏幕上黑白的CT影像。庄嫣也屏住了呼吸。

    草图上的脾脏轮廓、与胃和左肾的相对位置、甚至罗浩凭借经验才能注意到的、因脾大导致的胃大弯侧轻微受压迹象,都与CT图像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吻合。

    许老板用斜线暗示的密度不均区域,在CT上对应著脾脏内部因淤血等原因造成的密度差异。

    他随手写下的「门脉宽约1.5cm」,罗浩测量了一下影像,1.48cm。

    不能说分毫不差,但那种抓住核心病理特征和主要解剖关系的神似,让这张寥寥数笔的草图,与昂贵的CT影像形成了某种跨越维度的呼应。

    罗浩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许老板。

    许老板正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老板,」罗浩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叹服,「您这————」

    「吃饭的手艺,也不算生疏,贻笑大方。」许老板放下杯子,打断他,自光落在罗浩脸上,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调侃的神色。

    「许老板,我听说您的外科手术和介入手术都是顶级的。」

    「还行,00年定专业,我定的是心胸外科,后来这方面的患者多了些,腹部脏器、肝癌、脾大其实我并不擅长。」

    啧啧。

    罗浩觉得这位老先生是真的愿意装逼,不擅长?不擅长还画出一张草图,和ct几乎没什么区别的草图。

    「明天手术,劳烦许老板一起上?」

    「行啊,我有执业证,你们这面需要医务处有什么配合,跟我说一声就行。」许老板淡淡说道。

    「好咧!」罗浩笑眯眯的应了下来,随即把电话打给冯处长。

    电话那面,冯子轩听著手机里传来的盲音在发呆。

    罗浩真能折腾啊,还弄来了中医,他想干嘛?

    冯子轩握著手机,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足足愣了三秒钟。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张写满「荒谬」和「头疼」的脸。

    第一反应是荒唐。

    中医?

    上手术?

    罗浩这小子是不是最近项目太顺,开始异想天开了?

    他冯子轩在医务处干了这么多年,经手过的飞刀专家、外院合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个不是履历光鲜、论文等身、手术视频能当教材的主儿?

    让一个中医上手术台,开什么国际玩笑。

    手术室是什么地方?

    是无菌原则、解剖结构、电刀止血、一层层分离缝合的精密战场,不是讲阴阳五行、

    气血经络的茶馆。

    这要是传出去,医大一院的脸往哪儿搁?

    同行怎么看?

    患者家属知道了会不会直接炸锅?

    医疗安全红线还要不要了?

    紧接著是警惕和怀疑。

    罗浩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相反,这小子精得很。

    他敢开这个口,说明那个许老板绝对不止是会号脉那么简单。

    可再不简单,他能绕过几十年的现代医学训练,直接拿著手术刀切脾脏?直接介入手术栓脾动脉?

    冯子轩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骚操作」——难道是做术中针灸镇痛?

    或者用中医理论指导手术入路?

    这听起来更玄乎了。

    不对,罗浩电话里强调一起上,那就是要主刀或者一助。

    这已经超出了中西医结合的范畴,这是要让中医直接干外科的活啊。

    冯子轩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然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罗浩的「前科」。

    这小子,从来就没按常理出过牌。引进AI机器人、搞什么无人医院、跟各种稀奇古怪的团队合作。

    哪一次不是他冯子轩硬著头皮去跑流程、磨嘴皮、担一定的风险?

    可偏偏,每一次罗浩弄出来的东西,最后都成了医院的亮点,甚至惊动上面。

    这次这个许老板,恐怕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能让罗浩这么郑重其事打电话过来,甚至语气里带著点压不住的兴奋。冯子轩太了解罗浩了,那小子一般不会这么不稳重。

    再往下想,就是具体操作层面的头疼。

    执业证怎么办,有执业证的中医多了去了,有几个能上手术台的。

    手术权限怎么开,麻醉科、手术室护士长那边怎么沟通,手术记录怎么写。

    主刀签名栏填「许X(中医)」??

    这合规吗?

    医务处的章敢盖吗?

    万一,他是说万一,术中出了点岔子,算谁的?责任怎么划分?罗浩能扛,他冯子轩这个处长扛不扛得住?

    无数的疑问把冯子轩的脑子给撑爆了。

    这也就是罗浩打来的电话,换个人,但凡换个人,哪怕是庄院长,他也要强项硬顶回去。

    什么啊都是。

    因为是罗浩打的电话,冯子轩冷静下来还是小心翼翼的拿起手机,找到了魔都那家顶级三甲医院医务处长的电话。

    「喂,杨处长么,我是江北省医大一院医务处长冯子轩。」

    「对对对,打扰了,跟您打听个事儿,我们医院的罗教授请了您家医院的中医许老板,说是明天要上介入手术,让我负责专家申请的工作。」

    「唉,没办法,小罗水平高,大家都惯著。」

    冯子轩说著说著,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谁家医务处长当的这么憋屈,算了算了,这是罗浩要的,自己一定要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即传来杨处长一声短促的、近乎失笑的声音。

    「冯处长啊,」杨处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种混合了钦佩、无奈的复杂笑意,「你们那位小罗教授,可真是手眼通天。连许老板都能搬动,这面子,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许老板在我们这儿,他不是一名医生,是个神仙—当然,是带引号的,不过也差不多。」

    「你说执业证?害,那都是老黄历了。

    零几年那会儿,管理不像现在这么死板,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医学院科班出身的研究生,中西医都啃得透,又肯钻。

    那时候政策也允许,心内、神内、普外、骨科————该拿的证人家一个没落下。

    介入?他那介入证比我们现在好多专职搞介入的医生拿得都早。

    人家当年玩导管的时候,很多医院导管室还没影呢。为什么?因为他搞中西医结合治疗脉管炎、肝硬化门脉高压,需要做血管造影评估,自己学了,顺手就把证考了。

    用他的话说,不通现代之器,何以察古法之微?」

    我,这么牛逼么?!

    冯子轩一下子怔住。

    那位传说中的许老板的风采已经赫然在眼前出现。

    「这么讲吧,我们遇到疑难杂症的全院会诊,不找风湿免疫也得找许老板来。」杨处长的音调高了些。

    冯子轩彻底傻掉。

    「」

    「但凡遇到诊断不明、治疗效果不佳的疑难怪症,或者患者情况复杂、多系统受累的,各科主任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十有八九是他。

    不是因为他什么病都能治,而是因为他看问题的角度————邪性。

    经常是片子看了,化验单翻了,大家争论不休,他过来号个脉,看个舌苔,问几句看似不著边的话,然后慢悠悠点出一个大家都没注意的方向。

    要么是某种罕见的并发症,要么是药物相互作用,要么是患者体质有特殊偏颇导致常规治疗无效。一查,八九不离十。」

    「就算是风湿免疫科主任,我们医院风湿免疫可是和912齐平的,国内前二,协和都得排第三。」

    冯子轩咂舌,他已经不敢插话了。

    「我记得有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顽固性低钾,补不上去,所有检查都做了,没找到原因。

    会诊时吵翻天,有的说肾小管问题,有的怀疑内分泌疾病。

    许老板来了,没看化验单,让病人伸出舌头看了十秒钟,又摸了摸病人小腿,问了句夜里脚心发热么?。

    然后他说,试试把某某保肝药停了,换一味药性更平和的,同时用点淡渗利湿兼养阴的中药。

    三天,血钾正常了。

    四天,后来才发现,是某种保肝药在特定体质患者身上会引起难以察觉的电解质紊乱,而他通过舌象和问诊,判断出了患者属于阴虚湿困,那种药性偏燥,加重了阴虚,导致代谢紊乱。」

    杨处长叹了口气,不知是佩服还是感慨:「他脑子就像个活的医学资料库,中医的、

    西医的、老的、新的,全混在一起,还能随时调用、交叉比对。

    手术他也上,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上的少了。

    但只要他上台,尤其是些位置刁钻、粘连严重的肿瘤,或者血管解剖变异大的手术,他下刀的位置、分离的层面,经常让围观的人冷汗直流一太险了,可偏偏就是不出血,不伤重要结构。

    他说那是以气察隙,我们看不懂,但结果摆在那儿。

    「他这样的人,早就不在乎什么职称、名声了。

    魔都这边多少大佬想请他定期坐诊,开出的条件吓死人,他懒得应付。

    也就院里几个疑难病例,或者他感兴趣的方向,才能劳动他动动手指。

    你们罗教授能请动他,还让他答应上手术,也是厉害。」

    「对了,」杨处长最后补充道,语气变得认真,「许老板脾气看著淡,其实傲得很。

    他肯去,说明是真看得上你们那位罗教授,或者你们那边有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伺候好了,绝对不吃亏。需要我们这边出什么证明、配合,尽管开口。我们也好奇,这位神仙去了你们那儿,能搞出什么动静来。」

    原来是这样。

    冯子轩千恩万谢。

    幸好自己人脉广,医务处的会经常参加,有魔都这位杨处长的电话。

    要不然,一个疏忽,自己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得罪了一位大神。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么牛逼的人物,怎么都得去看看。

    冯子轩第二天一早提早去医院,所有流程都自己走,加上和魔都已经对接完毕,赶在早8点之前完成了所有手续。

    虽然手续其实并不重要,但罗浩认为重要,冯子轩还是表示尊重。

    拿著单子,冯子轩特意换了一身干于净净的白服去了介入科。

    「冯处长,你怎么来了?」沈自在看见冯子轩后问。

    「这不是来看看许老板的手术么。

    沈自在明显还不知道情况,但是他相信罗浩,「我也准备去看呢,患者已经送上台了,我把手术都延迟了,罗教授说这位老中医的手术做的特别牛。」

    吁~~~

    冯子轩吁了口气。

    罗浩和医疗组的人都不在,他也没客气一下,和沈自在交班查房,直接去了手术室。

    换好衣服,冯子轩大步走进去。

    介入导管室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恒定的嗡鸣中,是空气净化系统和各种精密仪器待机时合成的背景音。

    无影灯还没开到最亮,冷白的光打在中心区域,一片空旷。

    铅化玻璃后面那台C形臂血管造影机,庞大的机械臂悬在手术台上方,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随时准备俯身窥探人体内部的血管迷宫。

    手术台是窄的,铺著浅蓝色的无菌单,还没完全展开。旁边并列著几台显示屏,黑著,等待被血流和造影剂点亮。

    护士和技师在无声地忙碌。

    巡回护士推著器械车,车轮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她正逐一核对车上那些长长的、密封在透明包装里的导管、导丝、鞘管、栓塞材料。

    包装被撕开时,发出短促清脆的「嘶啦」声。

    器械护士在无菌台前,用肝素盐水仔细冲洗著一条导丝,银亮的丝线在液体中泛著冷光,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

    麻醉医生已经就位,在角落的监护仪前调整著参数,屏幕上跳动著患者的心率、血压、血氧波形,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起伏,发出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嘀、嘀」声。

    我去!

    冯子轩一下子愣住。

    罗浩这是准备的多完善!

    一台栓脾的患者,竟然把麻醉医生都找来了,至于么。

    但准备的越完善,就越是证明罗浩对那位老先生的尊重。

    阅片器的灯箱前并排站著两个人,都穿著深绿色的隔离服,戴著同款的手术帽,背影几乎一样高,一样挺直。

    两人都微微低头,看著灯箱上夹著的几张血管造影片。片子是黑白的,复杂的血管网像倒悬的树根,在冷白的光线下纤毫毕现。

    左边那人抬起右手,食指虚点在片子的某个区域,指尖顺著一条血管的走向缓缓移动,同时侧头和右边那人低声说著什么。

    右边那人微微点头,也抬起手,在片子上比划了一个更迂回的路径,手指偶尔停顿,像在计算角度。

    冯子轩眯眼仔细辨认,才从两人帽檐下露出的发际线处找到了区别一右边那人,鬓角处露出的发茬是灰白的,在灯光下很显眼;左边那人则是纯粹的黑色。

    应该是许老板和罗浩。

    冯子轩从来没想到一个中医大家竟然会看片子,而且和罗教授讨论的有滋有味。

    他不知道许老板有多强,但罗浩罗教授有多强,冯子轩一清二楚。

    这也太诡异了吧。

    冯子轩没有第一时间去打招呼,而是静静的看著两人的背影。

    他们看得极专注,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和偶尔转动的头部表明他们在交流。

    灯光从片子上反射回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罗浩和许老板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大幅度的比划,所有的讨论都压缩在方寸的片子和几不可闻的低语里。

    那种安静而高效的协同感,让这个准备间的角落都显得格外肃穆。

    他们讨论的仿佛是难度最大的新生儿的影像资料,而不仅仅是一个脾大的患者栓塞治疗。

    等他们交流少许,似乎告一段落,冯子轩才放轻脚步走过去。

    「罗教授,许老板。」冯子轩在两人侧后方约一米处停下,微微欠身,声音不高,确保能被听见又不突兀。

    罗浩先转过头,看见是冯子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冯处长,辛苦。

    「」

    许老板也跟著缓缓转过身。

    他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依旧平静,像深潭水。

    许老板没说话,只是看著冯子轩,很自然地微微颔首,幅度比刚才罗浩转头的动作还要小些,却带著一种「知道了」的意味。

    那眼神在冯子轩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随即转向罗浩,似乎在用目光询问「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医大一院医务处的冯子轩冯处长,许老板这次手术的所有手续,都是冯处长亲自跑下来的。」罗浩会意,微笑著介绍,语气里带著对冯子轩工作的肯定。

    「冯处长。」许老板这才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些低沉,但吐字清晰,「谢了。」

    「客气客气,这都是应该做的,为临床工作保驾护航么。」冯子轩笑著客气了一下,「许老板竟然也精通影像。」

    「呵呵,我是咱们医科大学90级的本科生,研究生毕业后还回来过几次。」许老板淡淡说道。

    「?!」冯子轩怔了下。

    不对啊,按说这种牛逼人物院志里面应该有大书特书,怎么从来不知道呢。

    「冯处长,许老板因为行业特殊,没发表过什么文章,在最近二十多年的时间里特别吃亏。」罗浩解释道。

    「啊?」冯子轩第一时间没理解罗浩是什么意思。

    「冯处,这么解释吧。」罗浩见冯子轩不懂,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

    「现在的学术评价体系,尤其是顶级一区sci的通行标准,本质上是建立在可量化、

    可重复、可验证的现代科学范式之上的。

    它像一把精密但刻度固定的尺子,能量出很多东西一新技术的数据、药物的有效率、手术的生存期。

    但许老板这几十年来深耕的东西,有一部分,恰好落在这把尺子的刻度之间,甚至有些像是另一种度量衡下的产物。」

    罗浩指了指阅片器上的影像,又虚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比如,一个肝硬化脾大的患者,我们做介入栓塞,成功的标准是脾动脉主干被堵住,脾脏体积缩小,门脉压力下降,出血风险降低。

    这些,片子能拍出来,数据能测出来,文章就好写。

    当然,要发表顶级sci期刊论文,需要找一个新奇的角度。

    但许老板关注的远不止这些。

    他通过号脉,能判断出这个患者是气滞血瘀重,还是脾虚湿困为主;他能通过舌苔和问诊,推测患者术后是容易腹胀,还是可能乏力、盗汗。」

    ???

    冯子轩礼貌性的点了点头,姿势有些僵硬。

    中药?

    呵呵。

    「不止是中药。」罗浩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目睹绝技的叹服。

    「冯处,你得知道,许老板首先是国内最早一批玩介入的那拨人里的顶尖高手。

    他做脾动脉栓塞,导管进得稳、选得准,超选到靶血管的效率和精准度,很多专职搞介入的主任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这是硬功夫,看得见摸得著,靠的是成千上万例手术磨出来的手感,和对血管解剖深刻到骨子里的理解。」

    罗浩顿了顿:「但许老板最厉害的地方,不光是手稳。而是他把中医那套整体观和辨证,用在了介入手术的决策里。

    打个比方,同样一个巨脾,血管迂曲像一团乱麻。

    别的顶尖专家,想的是用最细的导管、最新的材料,把目标血管一根根找出来栓死,追求技术上的完美和彻底。

    许老板也会这么做,但他会多一层考虑。」

    ???

    冯子轩怔住。

    把中医用在介入手术里?

    我,这得多大的能耐!

    「许老板会根据术前脉象、舌苔,判断这个患者是瘀血重,还是气虚为本。

    如果是气虚明显的,他可能会在保证主要血管栓塞效果的前提下,刻意留下一点点边缘的、非主要的供血,用他的话说,给脾气留一丝升发之机,避免一棍子打死,术后恢复更顺。

    许老板选择栓塞材料,也不只看粒径大小,有时会结合患者体质,选他觉得更温和、

    不易生瘀热的种类。

    甚至判断栓塞终点,他不全看造影屏幕上那一片空白,还会结合患者实时的脉象变化当那股壅滞的气在指下开始松动,哪怕影像上还有少许残留,他可能就会收手。

    因为他认为气通了,剩下的形会自己慢慢化掉,过度栓塞反而伤正气。

    罗浩看向冯子轩,一脸正色:「结果就是,他做的栓塞,术后脾脏缩小效果一样好,但病人腹胀、疼痛、乏力、发热这些并发症,就是比别人少一截,恢复就是快一些。

    你问许老板为什么,他能从气血理论讲到局部微循环,说得头头是道。

    可这些东西,你怎么写成一篇能让《JVIR》或《Cardiovascularand

    InterventionalRadiology》的审稿人眼前一亮的论文?

    你怎么设计对照组,来证明留一丝脾气比彻底栓死在促进患者术后整体恢复上更有优势?

    这其中的差别,不在手术时间、射线剂量这些硬数据上,而在一种更微妙的、关于度的把握,和基于另一种生命认知模型的预判里。」

    「所以,」罗浩总结道,「许老板的顶级,是双重的。

    一层是现代介入技术本身的顶级,另一层,是他将另一种古老的、关于生命运行的经验智慧,融化在了每一步操作、每一个决策里的顶级。

    他发表的顶级SCI少,不是技术上不了台面,恰恰是因为他走得太靠前,把两套体系融合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东西,而这东西,暂时还没找到完全适配的、能被主流学术界轻易翻译和认证的公式。

    许老板的高度,懂行的同行心里都清楚,只是这种清楚,很难变成资料库里一个冰冷的影响因子数字。」

    淦!

    冯子轩是第一次听罗浩罗教授这么夸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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