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你爱人不在家,就少看点片
第860章 你爱人不在家,就少看点片
「不说这个,你们那面怎么样。」老孟把话题岔开。
「还行,最近的绩效又创新高。」方晓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有沾沾自喜,而是有些愁苦,「老孟,跟你说实话,我们市里面就我家医院还逆势上扬,虽然只涨了一点点。但这年头,只要不跌就不错了,你说是吧。」
「那也很不错了。」
「嗐,我想的是明后两年。」方晓叹了口气,「以后绩效肯定发出下来,我家护士长还惦记著以后都能这样,这不是想瞎了心么。」
「谁不想多挣点钱。」
「那倒是,但隔壁医院惨的哦。」方晓摇摇头,「你知道么老孟,他们儿科,7名医生,4名下班后去跑外卖。」
「???」孟良人怔了下。
惨,这一点是可以想像的。但惨成这样,孟良人无法理解。
不过是儿科,这也能想像。
现在00后都不结婚、不生子,说什么都不。
别说是结婚生子,就算是恋爱都不谈,倒也不是所有,而是很大一部分。
妇产科,儿科的日子必然难过。
「年轻人不要那么看重钱,要多奉献。这是上面的原话,可日子的确难熬啊。」
「唉。」老孟也叹了口气。
「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困难,总会过去的。」孟良人干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其实老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可困难过去了,青春也过去了。」
这句话好扎心。
老孟怔住。
「中医药大学毕业的学生,康复师,已经去美容院了。」
「方主任,你今天的牢骚话怎么这么多?」老孟有些惊讶。
「这不是今天刚下台么。」
「???」
「我跟你讲啊老孟,我都不敢跟别人说。」方晓凑到老孟身边,几乎是耳语的说道,「从前看书上说,纺织工人砸蒸汽机,我觉得那时候的人好愚昧啊。」
「可我这次看见相控阵ct和术前导航系统————怎么讲呢老孟,如果把系统下发到我们人民医院,这种普外科最高难度的手术我也能拿得下来。」
「这不是好事儿?」
「是好事儿————你知道美国那几家大型的科技公司都在裁员吧。」
「好想知道,裁员后股价继续上涨。」
「对啊!」方晓用力的一巴掌拍在老孟的腿上,啪的一声,「说是ai替代了一部分人的工作,降低了成本。」
「ai和高科技公司的关系我不知道,但和咱们医院的关系,我是真的见到了。」
「我们放射科,现在就一个主任,仨副主任,两个带编制的职工。
「全靠著ai写报告?」孟良人问道。
「对啊,以前他们下面还有至少6个外聘的员工,但现在都给辞退了。钱就那么多,现在罗教授的ai系统也不花成本,他们就把所有钱都留下来当绩效。」
「这一年啊,他们挣的不少。」
孟良人吧唧吧唧嘴,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ct室,核磁,也都一样,人是越来越少,基本都是ai在干活了。」
「最主要的是吧,出错率也降低了很多。我们那放射科有个大哥,有一次我出急诊,有个患者车祸来检查,光说没事,我一看片子,都特么多发肋骨骨折了。」
「去放射科跟老王大哥说一声,一身酒气,一看就知道上班喝了几口。」
「呃,你们那管理的也太松散了吧。」
「十几年前的事儿了,现在肯定不敢。我说的是这么个事儿,ai出报告的准确率比那些医生的准确率高很多。」
孟良人沉默,方晓说的的确是这么回事。
培养一名出色的影像专业的医生,可能要十几二十年。但ai只要喂足够的资料,很快就能成熟。
别的领域,在医疗内的,可能还要磨一磨。但影像科出报告这事儿ai还真是占据了先天的优势。
别说是长南市,省城医大的几家附属医院也都一样。
「我有个朋友家的孩子,当年还算是有眼光,看到了这一步,孩子去学的跳舞,说是机器人不可能那么顺畅丝滑的跳舞。没想到啊,老孟你看看现在。」
「啊?他们也被取代了么?」
「自从王力宏的演唱会后,伴舞的都要机器人。增加了一个噱头,成本还大幅度降低,谁又不干呢。反正前几天我听他唠叨,说孩子仨月没工作了,准备回来啃老。」
「老孟,说实话我有些迷茫。尤其是这次手术————」
方晓顿了一下。
他在整理心情。
要不是有心情波动,方晓也不会那么撩拨邹副院长,那位副院长只是一个情绪的发泄点。
「这么说吧,有了ai术前导航系统,我的手术能力能被提升1—2个大级别。」
「这么夸张么?」
「不夸张,你想啊,这相当于开了天眼。」方晓道,「我给周教授配台的时候就想,这手术我能拿得下来么?能。但我都能拿下来,那ai呢?」
孟良人知道方晓的意思,他想安慰一下,但却想到了一件事。
「前几天我听陈医生闲聊的时候说起过一件事。」孟良人道。
「哦?什么事儿?」
「美国,梅奥诊所,有一个抑郁症的患者反复就诊,都没有诊断。梅奥,你知道的。」
方晓点了点头。
「后来,患者自己在家,用chatgpt自己叙述病史。」
「!!!」方晓的眼睛都直了。
「他尝试将病史输入ChatGPT,AI准确诊断出病因是MTHFR A1298C基因突变。患者依据AI诊断结果再次就医确认,证实AI诊断无误。」
这特么已经不是替代的问题了,简直就是砸饭碗,方晓甚至都不知道MTHFR A1298C基因突变到底是什么。
至于长南市的精神病院,那帮医生大概率也不会知道MTHFR A1298C基因突变是什么。
看来医生这个行业也够呛,这已经不是危机感的事儿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面对著ai的威胁。
「我听罗教授说,药企已经用ai开始制作药品了。
比如说多组学数据整合。
AI通过分析多组学数据,包括基因组学、转录组学、蛋白质组学和生物网络,识别与疾病相关的分子模式和因果关系。
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将基因功能映射到高维空间,增强靶点识别的敏感性。」
「AI还可结合知识图谱与生物医学大型语言模型,深度整合多组学数据与科学文献,为疾病、基因和生物过程之间的关联提供高效且精确的预测方法。
如Panda0mics平台成功利用多组学数据和生物网络分析,识别出TNIK作为抗纤维化治疗的潜在靶点,并推动了特异性TNIK抑制剂的开发。」
「这不就是咱们正在做的事情么?」
「殊途同归吧。」老孟道,「我刚说的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内容也在不断的出现。」
方晓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情况也是这么个情况,咱们赶上了,那咋整呢。」老孟憨厚的说道。
「还是陈岩陈主任他们那代人运气好,20多岁的时候国家正在野蛮生长期,到处都是机会。」方晓道。
「那时候缺人啊,是方方面面的缺。别说高年资的医生,就是能独立值夜班的都金贵o
我分到县医院外科那会儿,白天跟著老主任上手术,晚上经常一个人盯全科,从阑尾炎到胃穿孔,从外伤清创到急腹症剖腹探查,都得硬著头皮上。
没人可问,也没处可躲,逼著你飞快地学,飞快地成长。
三年主治,五年副主任,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要肯干、敢干,机会大把。不像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排队等名额,熬资历。」
孟良人默默听著,他能想像那种赶鸭子上架的紧迫和粗糙,但也听出了其中蕴含的、
现在难以复制的快速成长机会。
自己没赶上,等自己毕业的时候,已经有了饱和的趋势。
「设备?那就更别提了。」方晓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怀念,「一台老掉牙的X光机就算宝贝,B超是后来才有的稀罕物。
CT?那得是省城大医院才敢想的。
诊断靠什么?靠问诊,靠查体,靠那一双眼睛一双手,还有————靠猜,靠经验,有时候也靠点运气。
现在年轻人看我们那时候的病例讨论记录,觉得像天书,觉得我们胆子太大。没办法,条件就那样,你不敢上,病人可能就真没机会了。」
「但也是因为什么都缺,反而没什么条条框框。」方晓继续唠叨,「新东西进来得快,只要你肯学,就有用武之地。我记得我们医院第一批用上纤维胃镜的,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伙子,自己抱著说明书和录像带啃了几个月,就成了专家,全院上下都指著他看胃。
后来腹腔镜刚兴起那阵儿也是,谁胆子大,谁愿意去外面学几个月,回来就能牵头搞起来,很快就能独当一面,甚至成为一个新科室的奠基者。
那时候,技术更新没现在这么快,但每一样新东西,对个人职业的推动力都是实实在在的,立竿见影的。」
「而且那时候,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也跟现在不太一样。穷,大家都不容易,但信任感————唉,说不清,可能因为选择少吧。
病人把命交给你,更多的是无奈,也是某种朴素的信任。
治好了,是医生本事大;治不好,很多时候也只能认命,怪自己病太重,怪命不好。
医闹?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没现在这么复杂。
医生虽然累,虽然条件苦,但精神上的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被需要、能解决问题的价值感,还有职业成长上的清晰可见,可能是现在很多年轻医生体会不到的。」
「当然,苦也是真苦。值不完的班,做不完的手术,微薄的收入,一家几口挤在筒子楼里。
但那时候大家都差不多,也就这么过来了。」
「你说怎么有了外挂就要失业了呢。」方晓问。
???
老孟怔了一下,哈哈大笑。
「外挂得一个人有才好用啊。」孟良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所有人都有外挂,就是没有外挂。」
方晓情绪有些不对,他也知道。
这和自己接触外挂,然后发现这种东西的确好用有关。
大家都有的,那就不叫外挂,要看谁能更早的用出花来。
忽然,手机响起。
孟良人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接电话。
「喂,赵哥,怎么了?」孟良人问道。
「小孟啊,我儿子最近大便不正常,脓血便。」
「啊?」孟良人有些吃惊。
感染性疾病,肠炎,肠癌等等都可能导致脓血便。但赵哥家的儿子好像应该是初四,要么是高一,很多疾病也就排除了。
「做个肠镜看看啊。」
「没敢在小医院做,去医大一、二,都要排三天以上。」
「哦哦哦,那你稍等我一下啊。」老孟连忙说道,「我问问罗教授。」
说完,他也没客气,直接挂断电话后拨通了罗浩的电话。
很久后,罗浩才接起电话。
「罗教授。」
「怎么了老孟?」
罗浩的言语中带著一丝疲倦,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孟良人来不及品咂罗浩语气的变化,先把老赵家的孩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去无人医院。」罗浩道,「该签字的也别漏下。」
「我知道,罗教授。」孟良人点头,「谢谢了,罗教授。」
「你这,太客气了。」
再次挂断电话,孟良人起身,他先和住院老总说了一下,然后换了衣服大步往出走,一边走一边给老赵打电话说清楚事情。
方晓跟在孟良人身边,心里犯著嘀咕。
罗教授今天都没来看手术,以他对罗浩的了解,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事情,才会把ai术前导航的实际应用的展示给错过去。
所以方晓十分好奇,罗浩罗教授到底在做什么。
老孟没开车,他滴了一台车赶到无人医院。
也不远,来的时候王小帅打开大门,两人虹膜认证后进去换衣服。
方晓没有柜子,老孟给他拿了一身自己的白服。
「老孟,无人医院好像暂时不接患者吧。」方晓换上白服后整理好,小声问孟良人。
「是啊,我也奇怪,但罗教授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孟良人很严肃的来到门口。
又过了几分钟,罗浩的标志307到了门口,大门打开,王小帅给罗浩敬了个礼,和正经的保安欢迎业主回家没什么区别。
罗浩停车后快步下车,绕过车头,动作迅捷中带著一种少有的郑重。
他没有直接去开副驾驶的门,而是微微弯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苍老、布满褐色老年斑、皮肤薄如蝉翼、隐约可见皮下青色血管的手,先探了出来,轻轻搭在了车门框上。
那手背的皮肤松垂,指节因岁月和可能的病痛而有些变形,但手指却异常修长,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骨。
指甲修剪得极为整洁,透著一丝不苟的习惯。
紧接著,一个身影从车内缓缓移出。
老人看起来极高,即便因年岁而微有佝偻,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挺拔骨架。
他穿著一身质地极佳、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薄呢唐装,脚下是一双软底布鞋,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洗净铅华、却依旧卓尔不群的清矍。
老人家的头发已近乎全秃,只在鬓角和脑后残留著稀疏的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
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镌刻著漫长岁月的智慧与风霜,老年斑点缀其间,但并不显邋遢,反而像古木上的苔痕,沉淀著时光的质感。
而他的眼睛,眼皮有些松垂,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眼白微微泛著健康的淡蓝色,瞳孔深邃,目光平静而锐利,带著一种穿透时光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进人的心底。
老人下车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和稳定感,没有丝毫属于这个年龄常见的颤巍。罗浩没有搀扶,只是微微躬身,手臂虚引,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充满敬意的距离。
直到老人双脚稳稳站在地上,罗浩才直起身。
老人站定,目光先是缓缓扫过无人医院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前庭,又落到快步迎上来的孟良人和方晓身上。
那目光扫过时,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让孟良人和方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挺直了腰板,仿佛接受某种无声的检阅。那是一种久居上位、阅人无数后自然沉淀的气场,平和,却重若千钧。
王小帅「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条件反射,比之前迎接罗浩时更多了几分肃穆。
老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嘴角似平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形成一个极淡、几平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稀疏的白发染成淡金,在那身深灰色唐装上勾勒出挺直的轮廓剪影。
时间仿佛在他周围慢了半拍,空气也为之沉静。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部活的医学史、一个时代的缩影悄然降临。
「这位是?」方晓小声喃喃的问道。
但老孟没说话,他快走几步,来到罗浩面前。
「患者到了么?」
「还没,我再催一下。」
「不用,你等著患者和患者家属,各种作业文件要全。这是咱们无人医院接普通门诊的第一次。」罗浩强调了一句,引著老人家进了医院。
直到他们俩的身影消失,方晓这才松了口气。
「老孟,那位老人家得一百岁了吧。」方晓问道。
「我估计得有。」
「哪来的?哪来的大神?」方晓觉得自己第一个问题有些不够尊重,便又说了一遍。
孟良人摇头。
几分钟后大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孟良人收敛心神,快步迎了出去。方晓也跟在后面,暂时将那位神秘老人带来的震撼压在心底。
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著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急匆匆下车,脸上带著明显的焦虑和疲惫,正是孟良人从前的同事老赵,赵建国。
「小孟!」赵建国看见孟良人,连忙迎上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穿著白大褂、有些面生的方晓,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麻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还惊动了罗教授。」
「赵哥,说这些见外了。孩子呢?」孟良人摆摆手,直接问道。
「在车里,不肯下来,觉得丢人。」赵建国叹了口气,回身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对著里面说道,「小宇,快下来,到地方了,听话。」
后座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情不愿地挪了出来。他身材瘦高,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甚至隐隐有些发黄,眼袋明显,嘴唇颜色也偏淡。
他穿著一身有些宽大的黑色运动服,更显得人有些单薄。
小孩子低著头,似平有些畏光,快速瞥了一眼无人医院充满科技感的建筑和门口站著的两位白大褂,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闪过一抹窘迫和抵触,下意识地又把帽衫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脸。
「孟叔。」少年声音很低,带著这个年纪特有的、处于变声期尾声的沙哑,没什么精
神。
「小宇,没事,过来让孟叔看看。」孟良人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他注意到少年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似乎腹部不太舒服,左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按在上腹部。
「小宇妈妈呢?」孟良人一边引著父子俩往里走,一边问赵建国。
「出差了,赶不回来,急得在电话里直哭。」
赵建国眉头紧锁,看著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都一个多星期了,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东西,肠胃炎,吃了点药,好两天,又不行。大便————唉,你也知道,带脓带血,颜色也不对,人也眼看著瘦。
去我们区医院看了,也说不清,让去大医院。可医大那边你也知道,人山人海,肠镜预约排到好几天后,孩子又难受————」
他语气急促,显然这几天被折腾得不轻。
几人走进无人医院的大厅。内部简洁、明亮、充满未来感的设计,让赵建国眼中露出惊讶,也让少年赵宇更加不安,脚步都有些迟疑,身体微微向父亲那边靠了靠。
「别紧张,这里是罗教授团队的试验基地,设备和技术都是顶尖的,比外面医院效率高。」孟良人解释道,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
「是是是,麻烦罗教授,麻烦你们了。」赵建国连忙道谢。
「先跟我来诊室,仔细说说情况。」
诊室的门是开著的,内部是简洁的银白色调,一张检查床,几把看起来很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
在诊室里有小半面墙的集成式超大显示屏,上面有复杂但有序的界面和数据流,科技感十足。
然而,这一切现代、冷静,甚至有些非人的环境,却被坐在诊疗终端旁边一张普通靠背椅上的身影,赋予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厚重的质感。
那位老人就坐在那里。
他已经换上了白服,坐姿很正,腰背并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白服下面那身深灰色唐装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压住了整个房间的科技冷感。
午后的光线从侧面的大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稀疏的银发和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如同岁月雕琢的沟壑。
他没有看屏幕,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口,似乎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沉思。
孟良人引著赵建国父子走到门口时,赵建国正低头对儿子小声说著「别怕,孟叔是熟人,这里条件好————」
他一抬眼,看见了那位老人的一瞬间,话头戛然而止。
赵建国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脚步都停了半拍,脸上的焦虑和急切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混杂著惊愕、茫然,甚至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情绪取代。
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个年纪、且如此有气度的老人出现在这样的高科技医疗场所。
这与他惯常认知中穿著白大褂、或年轻或中年的医生形象相去甚远。
老人身上那通身的气派,那沉静如深潭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绝不是普通的病人家属,更不可能是走错门的闲人。
他张了张嘴,想问孟良人这位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人身上那种无声的气场,让他觉得贸然开口询问似乎有些失礼。
他只能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孟良人,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老人,然后不自在地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打了个模糊的招呼,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带著疑惑和尊敬的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赵宇,本来一直蔫蔫地低著头,对周遭充满抵触,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瞬间的停顿和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怯怯地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诊室内。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位端坐的老人时,同样愣了一下。老人那清亮而深邃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赵宇觉得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能穿透他宽大的帽衫,看到他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难堪。
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又低下头,把帽檐拉得更低,身体几乎要缩到父亲身后去,只从帽檐下露出小半张愈发苍白的脸。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设备低鸣声。
老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赵建国父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孟良人身上,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们继续。
孟良人似乎对老人在此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很好地掩饰了意外。他侧身对赵建国道:「赵哥,小宇,进来坐吧。这位————是罗教授请来的前辈。」
他介绍得有些含糊,但语气中的敬重显而易见。
赵建国连忙又对老人方向欠了欠身,拉著儿子,有些拘谨地走进诊室,在孟良人指示的椅子上坐下,腰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仿佛小学生见到了最严格的老师。
诊室里原本就存在的、因高科技而带来的疏离感,此刻又被另一种源于岁月和阅历的无声威仪所笼罩,气氛显得格外凝重而正式。
老人缓缓抬起右手。
那是一只同样布满老年斑、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可见皮肤下面淡青色静脉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他没有立即搭上少年的手腕,而是先对赵宇微微颔首,目光平静而温和,声音虽苍老却异常清晰平稳:「孩子,别紧张。把手放上来,手心向上,尽量放松。」
老人家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又似平有种天然的权威,让原本扭捏不安的赵宇下意识地听从,慢慢从父亲身后挪出小半步,将左手腕伸到诊桌铺著的洁白棉垫上,手心朝上,手指却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
他很平和并未催促,也没有著急动手。
老人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只略显瘦削、肤色暗黄、属于少年的手腕,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在观察一件需要精心对待的物事,又或是在用目光看清皮肤之下气血的流动。
诊室里落针可闻,连赵建国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方晓和孟良人也目不转睛。
这是?
老中医?
赵建国有些不满。
自己找孟良人是因为想要胃肠镜,看看脓血便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没想到老孟竟然找了个老中医来。
真特么的!
赵建国有些窝火,但出于尊重,并没有马上发作,只是直勾勾的看著那位老者。
几秒钟后,老人伸出右手三指一食、中、无名三指,指尖微拢,指腹圆润,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精准,仿佛每一个角度、每一次移动都经过千锤百炼。
三指并未直接落下,而是悬停在赵宇手腕上方寸许,似乎在感受著什么无形的气息。
随后,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本就挺直的腰背似乎更加端正,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沉凝,仿佛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干扰,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那三根即将落下的手指。
「寸、关、尺。」
他口中似乎无声地念了三个字,又或许只是方晓的错觉。
接著,那三根手指,以一种举重若轻、却又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态势,轻轻搭在了赵宇左手腕的桡动脉上。
指尖与皮肤接触的瞬间,赵宇似乎微微一抖,但老人搭脉的手指稳如磐石,纹丝不动o
他并未像普通中医那样立刻开始切按,而是先「浮取」
指腹只是轻轻贴在皮肤表面,几乎不用力,闭目凝神,仿佛在倾听最细微的脉动涟漪。
随著手指落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极浅的川字纹,眼脸下那双清亮的眸子被遮掩,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全部的感知正沿著那三根手指,探入患者体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能听到赵建国不自觉放轻的呼吸,甚至能听到赵宇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
老人的手指像是三根最精密的探针,又像是连接两个生命体的桥梁。
约莫十数息后,他指腹力道微变,转为中取—力道适中,稳稳压在脉搏之上。
他的手指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只有指腹随著脉搏的搏动,有极其细微、却蕴含著某种玄妙韵律的起伏。
随著诊脉的深入,老人家得表情更加专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拧,仿佛在解读著指尖传来的、只有他能听懂的无字天书。
又过了片刻,力道再变,转为沉取指腹用力下按,直抵筋骨。
老人那看似枯瘦的手指,此刻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稳稳地压在脉位之上,却又精准地控制著力道,不会让少年感到疼痛。
他面色沉静如水,但额角似乎有极细微的、几平看不见的汗珠渗出,那是心神高度集中、气血随之奔涌的迹象。
这时候老人家不再闭目,而是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透过少年的手臂,看到了其体内气血运行的景象。
他的三根手指,开始在寸、关、尺三部之间极其缓慢、却异常精准地移动、比较,时而独取一部,细细体味;时而三部联动,感受其间气机的变化与关联。
整个号脉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但在这静默而充满张力的氛围里,却仿佛过了很久。
老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全神贯注、天人合一般的气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打扰了这古老而神秘的诊察。
他仿佛不是在进行一项医学检查,而是在进行一场与生命本质的无声对话,指尖流淌的是时光沉淀的智慧,是对人体奥秘最深沉的叩问。
终于,他缓缓抬起三指,动作依旧慢而稳。
收回手,他并未立即说话,而是微微垂目,似在回味、整合刚才指下感受到的一切信息。
几秒钟后,他才抬眼看向孟良人,又看了看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赵建国,最后目光落回脸色苍白、带著不安和一丝好奇的赵宇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洞察的力度。
「最近吃什么了?」
「啊?」
这个问题来的好突兀。
「我————没吃什么。」
大便有问题,伴有低热,询问饮食是正常的,但患者吞吞吐吐的表情看起来就有问题o
可那位老人家却像是信了患者的话似的,微微笑了笑。
苍老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像————真的像是一朵花似的,充满了慈祥与爱护。
那种温和的感觉让无人医院的科技感都为之一淡。
方晓看著老人家,觉得这也太好骗了吧。只要有一定临床经验的医生都能看出来小患者在说谎。
「平时都在家吃?」
「是。」赵建国接过话头。
「那你来,我给你号个脉。」老人家淡淡说道。
老赵怔了下,但那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虽然说话极度温和,可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力
量。
他试探著把右手伸过去,心里想著男左女右,看看老人家会不会纠正自己。
但,没有。
三根手指搭在右臂桡动脉处,但这次老人家没用那么久,就把手挪开。
「老人家,我有问题么?」老赵是不信中医的,他就觉得孟良人找了个骗子来糊弄自己。
所以他特意大了点声音。
「你?」老人家瞥了一眼老赵,「左手给我。」
「???」
「???」
其他人都不知道老人家要做什么,但老赵还是把左手伸过去。
这回老人家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落在老赵左侧桡动脉上。
几秒钟后,他招了招手。
「你来。」
「老人家,可以直接说。」老赵有些气不过,谁家号脉要双手一起号。
肯定是最近国家推中医,所以医大一院准备用中医挣钱,养活院里面。
自己就想带儿子来做个胃镜,结果这帮骗子找了个老骗子来骗自己。
这都特么什么事儿。
「你爱人不在家吧。」老人家悠悠问道。
「是啊,我爱人不在家。」老赵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在门口的时候孟良人问了一句,自己也说了。虽然他们没有交流的时间,但老赵心里面已经认为这都是公开信息。
江湖骗子就这样。
「你爱人不在家,就少看点片。」
「???」
「!!!」
赵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褪成惨白,额角、鬓边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突然失语。
好尴尬——
他不敢看身边的儿子,更不敢看孟良人或方晓,目光慌乱地在地面上游移,仿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断续,耳根子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诊室里原本凝重的寂静,此刻仿佛化作了粘稠的胶水,将他死死地固定在这无地自容的羞耻和震惊之中。
「你————怎么能胡说呢。」老赵最后讪讪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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