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从未见过的打法，爱国商人
希利没有让邵维鼎等太久。
第三天下午，港督府发出一份简短的声明。
声明全文不到两百字，措辞克制得近乎冷淡。
大意是：鉴于港岛社会各界近期对体育事业及国际交流的关切，港督府经审慎考虑，决定向伦敦提交一份关于港岛参与1990年亚运会申办工作的可行性报告，并将在适当时候向公众通报进展。
整份声明中，没有出现“与燕京共同申办”这个说法，甚至没有直接提到“亚运会”三个字。
但港岛媒体的嗅觉，比猎犬还灵。
朝阳日报在声明发出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出了一份号外。方莉亲自撰写的标题只有七个字——“港督府，动了。”
当天下午，这份号外就被送到了港岛每一个报摊、每一间茶餐厅、每一辆叮叮车上的乘客手中。
而在中环的交易广场里，几个正在喝下午茶的英资洋行大班看到这条消息之后，默默把原本打算抛售港岛资产的决定押后了。
因为他们都读懂了声明背后的潜台词。
这份声明只是开场。
真正的好戏，在港督府那扇紧闭的会客厅大门后面，在港岛与伦敦之间穿梭的电报线里，在邵维鼎那张铺满了整个棋盘的桌面上。
港督府的声明发出后不到三天，港岛立法局内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两名官守议员和一名非官守议员几乎在同一时段对外放风，表示愿意就“港岛参与国际体育赛事”一事发起动议辩论。
而商界那边，几位与鼎峰有长期业务往来的华资代表也已经提前接到了“通气”。
与此同时，一封由港督希利亲笔签署的报告，已经搭上了飞往伦敦的专机。
报告不长，但分量极重。
在报告中，希利把港岛参与亚运会申办一事，从“民间请愿”重新定义为“港督府主动考虑的战略议题”。
措辞上，他只字未提“双主办城市”或“协办城市”这类敏感字眼，而是用了“港岛以适当方式参与1990年亚运会的可行性”。
这个提法，既留了余地，也开了一条缝。
而在伦敦那边，有些棋子早就落下了。
汇丰的浦伟士，怡和的西门·凯瑟克，太古的施纳贝，这几位在伦敦政商两界都说得上话的英资大佬，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几份来自港岛的材料。
材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港岛近年来的经济增长数据，第二页是《明天会更好》在全球的销售数据以及Live Aid三城演唱会的筹备进度。
没有附任何说明。
但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哪一个不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几天之后，伦敦方面有了回应。
虽然不是官方的回复，但却也更令人遐想。
英国贸易工业部的一位次官在回答下议院质询时，被问到了“港岛体育事业发展”的问题。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港岛作为国际化都市，在体育和文化领域的潜力值得关注”。
这句话，放在别的场合，不过是官样文章。
但放在《联合声明》尚未签署、港督刚刚提交报告的节骨眼上，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而邵维鼎这边的动作，远比伦敦的回应更快。
港督府声明发出后的第五天，任忠义从广州打来电话。
“邵先生，你那边动静不小啊。”任忠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笑意，“港岛的信都寄到燕京来了，体委那边接到了新华社转过来的简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邵维鼎靠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体委的几个老同志，本来对港岛加入申办还有顾虑。结果看到那几麻袋请愿信的统计数字之后，态度全变了。”任忠义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他们说，港岛老百姓自己愿意，这比什么都管用。”
邵维鼎嘴角微微上扬。
请愿信本身没有法律效力，甚至从行政程序上说，港督府完全可以不予理会。
但一百万封信堆在那里，就是最真实、最无法辩驳的民意。
体委的领导可以拒绝一个商人的提议，可以质疑一个港岛精英的动机，但他们没有办法质疑一百万封信背后的真实意愿。
尤其是这些信里，还夹着不少学生、工人、普通市民的签名。
“方志那边有消息了吗？”邵维鼎问。
“正想跟你说这事。”任忠义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方志他父亲已经把手里的材料递上去了，体委内部初步反馈是正面的。但具体怎么操作，还需要再议。毕竟‘双主办城市’这个提法，在亚奥理事会章程里没有先例。”
邵维鼎点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先例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他说，“日本人当年申办奥运会的时候，东京也是亚洲第一个举办奥运会的城市。没有先例，就自己创造先例。”
任忠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话，我原封不动给方志带过去。体委的老同志们，需要的就是这种劲头。”
挂了电话，邵维鼎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对刚推门进来的计青筠道：“准备一下，下周去一趟燕京。”
计青筠脚步顿了一下。
去燕京。
这三个字从邵维鼎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自从八十年代初进入内地市场以来，邵维鼎虽然在内地的投资布局越来越深，但亲自去燕京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去，都是大事。
“是为了亚运会的事？”计青筠问。
“是，也不是。”邵维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中国地图前，目光落在燕京的位置上，又缓缓移向港岛。
“亚运会是引子。真正的棋盘，在燕京。”
他转过身，看着计青筠：“你想想，港岛与燕京联合申办亚运会，这件事除了体育，还意味着什么？”
计青筠想了想：“意味着港岛以中国城市的身份出现在国际赛事中。”
“对。但再往下想一层。”邵维鼎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港岛以中国城市身份出现在国际赛事中，就意味着国际社会必须承认——港岛是中国的一部分。哪怕是英国，哪怕是亚奥理事会，哪怕是所有参赛国，他们都得正视这个事实。”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港督府的声明不够，光靠立法局的动议不够。必须要有内地最高层的点头。”
计青筠明白了。
“所以邵董这次去燕京，是要把这件事从‘民间请愿’和‘港督报告’，推到‘国家决策’的层面上去。”
“聪明。”邵维鼎笑了一下，“港岛这一百万封信，只是把球踢到了希利脚下。希利把球踢给了伦敦。伦敦那边会怎么接，还不确定。但不管伦敦怎么接，我们必须先把燕京这边的门推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只要燕京点头，只要体委和奥组委正式把港岛列入申办方案，这件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到时候，希利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计青筠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点，然后抬头：“邵董，到了燕京之后，您打算先见谁？”
邵维鼎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
计青筠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瞬。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因为她太清楚邵维鼎的做事风格了。
每一步都算好了。
而在港岛的另一边，铜锣湾罗素街。
陈智鹏蹲在一家茶餐厅的卡座里，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朝阳日报。
报纸上，方莉的文章已经被港督府的声明所取代。新的标题是“港督府：将向伦敦提交可行性报告”。
陈智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慢慢把报纸折好，压在茶杯下面。
“老大，你看什么呢？”黄毛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几张今天没发完的联名信。
“看什么？”陈智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茶，嘴角慢慢咧开，“看咱们这次，赌对了。”
黄毛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那邵先生那边，咱们算是搭上线了？”
陈智鹏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窗外，罗素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
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正被工人缓缓升起。
那是某个爱国商会刚刚租下来的写字楼。
陈智鹏看着那面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这么多年，他在街头打打杀杀，从新义安手里抢下铜锣湾，靠的是拳头和脑子。
但拳头再硬，也只是拳头。
而邵维鼎不同。
邵维鼎用的是势。
用一百万封信做支点，撬动港督府，撬动伦敦，撬动燕京。
这种打法，他陈智鹏见都没见过。
“黄毛。”
“哎，老大。”
“把弟兄们都收一收，最近别惹事。”陈智鹏站起身，把几张钞票压在茶杯下面，“咱们接下来，得干干净净地做人。”
黄毛愣了一下：“啥意思？”
陈智鹏拿起外套，往肩上一甩：“意思就是，以后咱们不叫古惑仔了。”
“那叫啥？”
陈智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毛一眼，眼底是掩不住的野心。
“叫爱国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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